毅走进全护理病房时,威尔太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义工转动轮椅,让她面对罗毅,他于是看到了她的正面,尽管已经预先得知她的伤势,但他还是被眼前的惨状震惊了。威尔太太全身瘫痪,颈部以下的身躯不得不用布带固定在轮椅上,唯一可以活动的只有头部,脸上仍然留有明显伤痕。
“威尔太太,我是威尔先生辩护律师的助手,非常抱歉打扰您,但关于这个案子,您可以配合我回答几个问题吗?”
“可以,不过不能太久,我的身体很虚弱。”
“我会控制谈话时间,您丈夫经常虐待您吗?对您的虐待到什么程度?”
“请原谅,我不愿意回忆那些噩梦,一句也不想多说。”她召唤义工,“贝蒂女士,请帮我把那些照片拿过来好吗?”
义工将一个纸袋递给罗毅,罗毅从纸袋里抽出一叠照片,一张张翻看,照片是威尔太太身体各部位的伤痕,触目惊心。
“这是警察送我到医院后拍的验伤照片。”
“威尔先生长期对您进行虐待,为什么您不报警呢?”
“我丈夫是警察,很多警察是他的朋友,他能让我的报警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和他离婚呢?”
“我不止一次地提过,每次的结果就是换来更严重的伤害,次数多了,我就不敢再提,人总要采取一些办法保护自己。”
“那您有没有想过其他解决办法?”
“所有努力都失败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摆脱他,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摆脱他就好。”
“您试着做过什么吗?”
威尔太太凄然一笑:“我现在不是摆脱了吗?尽管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毕竟得到了自由。”
罗毅怦然心动,他开始相信并理解晓雪无法离婚的处境。他回到事务所向史蒂文汇报,史蒂文在听到威尔太太提到“摆脱”一词时,露出了笑容,夸奖罗毅做的好,给辩护提供了反击的切口。罗毅不解其意,也不想太求甚解,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晓雪,他要做一件事,刻不容缓!
罗毅驱车来到“home”咖啡馆,走到门口,却隔窗看到大洪追着杨夕,让她品尝自己调
制的豆腐冰激凌,杨夕四处乱跑躲避他:“陆大洪你饶了我吧,你那怪味冰激凌害得我已经倒了胃口。”
“这回真成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你骗我吃多少回了,我刚才说了,再吃一口我就不姓杨。”
“就一口,要不好吃,你吐我脸上。”
杨夕皱着眉头吃下最后一口:“哎,这回挺好吃呀,大洪你成了!”
“那是,我想做成的事早晚能成。”
杨夕搂住大洪原地转圈,于是看到了窗外的罗毅,开门把罗毅拉了进去:“你干嘛不进来?”
“我来看看你们。”
“看我们?是想看晓雪吧?”
大洪兴冲冲地:“罗毅你来的正好,尝尝我的豆腐冰激凌。”
杨夕瞪他一眼:“去去,别打岔。罗毅,你是找晓雪和解的,还是给她添堵的?要是添赌,你回去吧。”
“我想明白了,来找晓雪谈谈。”
“你明白什么了?”
“别的都不重要,我就想和她在一起。”
“这还差不多,得了,你甭跟我说,我怕肉麻,你留着见晓雪跟她说吧,晓雪病了,今儿没来。”
“她要紧吗?”
“瞧把你紧张的,就是有点感冒,她搬了家你还没去过呢,那我带你去。”杨夕先给晓雪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晓雪的声音一如往常。
杨夕说:“你在家等着,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带去。”
“什么惊喜?”
“待会你就知道了。”
大洪在一边嚷嚷:“把我的冰激凌带去让晓雪尝尝。”
“大洪的豆腐冰激凌做成了,正烧包呢。”
“真的?那太好了。”
“你等我,咱见面再聊。”
杨夕带着罗毅前往晓雪的新住处,罗毅心里充满期待,但是他无法料到他和晓雪的命运就在此刻发生了逆转。
晓雪在等待杨夕的时刻,听到门铃响,以为就是杨夕,打开房门,却意外地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加拿大男人,其中一个开口询问:“请问你是任晓雪吗?”晓雪直觉地感到不祥:“我是。”男人把证件举到晓雪面前:“我们是移民局的。”晓雪一直恐惧的天罗地网从天而降,她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来了,她就逃不了。
杨夕罗毅在半小时以后赶到晓雪的住处,发现房门反锁,晓雪不知去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奇怪,罗毅执拗地坐在车里死等。
他们不知道晓雪已经被刚才那两名移民官带进了非法移民拘留处的一个房间,这是一个旅馆样式的房间,有床、电视和电话,还有卫生间。移民官对晓雪宣布:“你在这里休息,不允许离开,卫生间随时可以洗澡,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晓雪没有问题也无话可说,她完全预知了自己以后的命运,她认命了。移民官退出房间,把她关在无边的孤独中。
杨夕和罗毅等了三个小时,直到过了午夜,他们只能回到咖啡馆。大洪得知情况之后也感到匪夷所思,罗毅再次拨通晓雪的电话,还是没人接。三人都百思不解:晓雪上哪去了呢?
别了,温哥华 第18章
始终没有晓雪的消息,她整个人象是从人间蒸发了,大洪和杨夕觉得一味等下去没有意义,他俩在凌晨三点把罗毅送回了家。
明天上午十点,罗毅要首次以助理律师的身份出庭为沃伦威尔辩护,杨夕给他上好了九点的闹钟,大洪最后劝慰罗毅:“别担心晓雪了,她说不定只是出去散散心,明天还会到我店里去,我让她跟你联系。”罗毅强迫自己相信大洪的解释,强迫自己不想晓雪,逼自己躺
在了床上。
杨夕拉着大洪走出晓雪的住处,忽然感到头晕,身体晃了一下,大洪感觉到了,忙问她怎么了?杨夕定定神,把头晕的感觉甩走:“没事,可能是急的。”大洪心疼她:“你跟着瞎急什么呀?回头再急出病来。”杨夕对他笑笑,若无其事,她身体里的不适没有消散,但她不想让大洪着急,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清晨九点罗毅被闹钟惊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电话拨号,打往晓雪的新住处,电话居然被接了起来。罗毅惊喜不已:“晓雪,昨晚你去哪了?”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请问你找谁?”
罗毅愣住了:“我找任晓雪,这不是她的住处吗?你是哪位?”
“我是任晓雪的房东,她已经搬走了。”
罗毅大吃一惊,觉得事态往他预感的蹊跷方向发展:“什么时候搬走的?”
“她昨晚忽然说要退房,然后非常匆忙地离开了。”
“没说搬到什么地方?”
“没有。”
罗毅挂断电话,快速拨通大洪的电话:“大洪,晓雪去咖啡馆了吗?”
“还没。”
“她昨晚把房子退租了。”
大洪也被这个讯息弄糊涂了,但他还记着罗毅出庭的事:“你先别想这事,第一次正式出庭别迟到,赶快出门,打完官司再说。”
就在罗毅忍受着内心煎熬赶往刑事厅的同时,移民官走进了任晓雪的拘留房间,通知她:“我们已经替你定好了今天下午飞往北京的航班,如果你在加拿大有什么朋友需要告别,你现在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晓雪摇了摇头:“我没有电话要打,请问我可以写信和汇款吗?” 她获得了这方面的许可。
罗毅没有迟到,刑事审判厅的庭审准时开始。威尔太太没有到法庭,史蒂文一边做辩护陈词一边随意走动,罗毅坐在助手席上,思绪不受自己控制地游离开去,没有留心史蒂文的辩护词:“我对原告的控词提出一点质疑:根据现场勘查记录,花盆碎片散落在威尔太太身体四周。如果是威尔先生把花盆作为凶器砸向他妻子的头部,那么花盆碎片应该受到威尔太太身体的阻拦,分布在她背后一侧。但现场不是这样,它们四处溅落,我不禁要问:这只花盆是威尔先生掷向他妻子的?还是自己从杂物架上落下,不幸砸中威尔太太的?事实会不会是这样:在威尔先生离开以后,杂物架顶层受到震动、摇摇欲坠的花盆终于落下来,砸在威尔太太头上。威尔太太被抢救过来以后,基于对丈夫的怨恨,更为了摆脱他的虐待,摆脱噩梦一样的婚姻,对他进行了诬告。”旁听席里发出一片震惊的呼声,史蒂文把手伸向罗毅,按照常规,罗毅应该在这时为律师递上相关资料。但是他一动不动,走神了。史蒂文出现了停顿,法官不满地瞥了一眼罗毅,史蒂文只好拿过文件,自己翻找起来。罗毅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帮忙,史蒂文低声谴责他:“别忘了你正在工作。”罗毅无地自容,这就是他首次出庭的表现。
最后的庭审结果大大震惊了罗毅,沃伦威尔在史蒂文的有效辩护下被认定无罪获释。真相被模糊了,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谁说的是真的?威尔太太毋庸质疑是值得同情的,但她是否在最后一个环节上说了假话,企图陷害丈夫身陷囫囵?谁说得清?每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真相!
史蒂文要求罗毅解释法庭上的失职行为,罗毅只能抱歉,史蒂文洞察了他的情绪:“你为了什么?是女人吗?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永远不可能成为优秀的律师!你对我们打赢官司好象并不感到开心?”罗毅说出自己的迷惑:“我糊涂了,我不知道是谁犯了罪,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对不起,史蒂文先生,我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我可以请假吗?”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批准,但是这不是我希望的样子。”罗毅还是让史蒂文失望了,他请了至少十天假,暂时中止了工作。
罗毅不知道就在这天下午,晓雪被两名移民官押送到了温哥华机场,送上了返回北京的中国民航班机。移民官对晓雪最后的话是:“欢迎你以后再来加拿大,不过是以合法入境者的身份。” 任晓雪从此结束了温哥华一年的流亡生活,被遣送回国。
经过十一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任晓雪落地首都机场。到了这里,不再有警察监视她的行动,她还有机会自救。她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用围巾挡住自己的脸,再走出卫生间。她步出抵达出口,这时她很紧张,如果这一步能够逃脱,她就有希望了。但是希望还没燃起,就顷刻间化为泡影,余士雄手捧鲜花、一脸笑容地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下子,晓雪的头脑如闪电般明亮,全明白了,移民局是在余士雄得到自己行踪以后、被他主动检举才找到自己的,一切都是余士雄的圈套,是他的天罗地网,她注定逃不了。晓雪微笑了,笑自己的绝望多么刻骨。
余士雄亲自驾驶奔驰,拉晓雪返回他俩从前的家,车上他关切地询问:“坐十几小时飞机,累了吧?”
晓雪开口第一句话是:“是你搞的鬼,对吧?”
余士雄自顾自说下去:“你走了一年,你知道我在这一年里做了什么吗?我去看了心理
医生,积极配合治疗,有了明显疗效,医生说我现在基本已经恢复正常了。你知道让我去看医生,等于承认自己有病,传出去关乎名誉,但为了你,我也做了。从今以后,我保证再也不动你一指头,绝不伤害你了。”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
“相信我,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今天的话是一诺千金。其实你这一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我很清楚,但我不想追究了,我就当咱俩给自己放了一次长假,你去加拿大旅游,我去心理医生那看病。现在长假结束了,咱俩该回家了,我想和你回到当初谈恋爱的阶段,跟我一起回去好吗?”余士雄抓住晓雪的手,晓雪由他握着,她的命运不再被自己把握。
罗毅躺在床上,耳边轰鸣着晓雪的话:“我们分开吧,我离不了婚,你清醒点。” 开始他没有勇气正视晓雪失踪的目的就是为了躲避他,就象从前两次她从他眼前突然消失一样。后来他避无可避,终于确定晓雪第三次主动离开了他,或者说,抛弃了他,他开始怨恨她,非常怨恨,爱恨交织,濒临崩溃。昏天黑地之中他听见门铃响,一厢情愿地以为晓雪回来了,触电般腾地坐起,光着双脚拉开门,却见是大洪和杨夕。
大洪杨夕看到罗毅的赤脚、失望和憔悴,明白了他的状况,走进房间,又发现没开灯。罗毅打开灯,光线刺激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掌遮眼。杨夕看到望远镜又被罗毅架回窗口,就问:“怎么又把它支起来了?”罗毅没答腔,杨夕从望远镜上抬起视线,清清楚楚看见罗毅脸上的心如刀割。大洪调节气氛:“罗毅,怎么样这几天?”
“能怎么样?”
“你气色不好,准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没心情也得过呀。”
罗毅转话题:“咖啡馆怎么样了?”
“不成了,我打算把它转成豆腐厂。”
“有钱吗?我可以支援一点,不多,有多少帮多少吧。”
大洪吞吞吐吐起来:“钱……已经有了。” 他望向杨夕,杨夕犹豫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罗毅:“我们今天收到了晓雪的来信。”
这是晓雪失踪后唯一的讯息,罗毅一把夺过信,抽出信纸,信封中有一件东西被信纸带出来,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