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夜,星星不亮,月亮不圆。“蒙古悲剧”在苍凉的夜幕下又拉开了新的一幕。
第八章 枕边露白
——那尔苏泄露艳史 白福晋顾全大局
一
春末夏初之后,转眼己是红肥绿瘦的盛季。
一场温润的细雨过后,掩映在一片娇翠之中的博王府内,牡丹花红,夹桃绽粉,
茉莉花香的气味沁人心脾。
这个节令时值百花初绽、绿树成荫之季。南边的浅翠之柳,北边的浓翳之松,
从科尔沁草原移植来的野生芍药花,乳白的花瓣散发着怡然的馨香,与满庭浓香的
荣莉相比,自有它迷人清淡之气。
这一天,带着阿穆尔灵圭一清早就走出东跨院的莺哥,穿行在博王府怡人的景
色中,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烦闷。看着在花丛间与翻飞的蝶儿嬉戏的小阿穆尔灵圭,
莺哥的心就好像突然间被采蜜的蜂儿蜇了一下,紧接着两行泪水扑簌簌地顺着脸颊
滚落下来,潸然落下的泪滴显些打湿了粉嫩的绣花衣衫。
世间上没无缘无故的忧郁,都说喜、怒、哀、乐是情感的表白。那尔苏一早就
换上贝勒服乘坐四人抬轿出了博王府,跟莺哥连个招呼都没打,只和金福晋莲子说
是去了舅父那彦图的府上。现在博王府内除了莺哥之外,上下老少全是四平八稳,
外表看来仍是一片祥和。那么莺哥哭泣为着哪一般呢?
自上次那尔苏与金福晋莲子争吵后,连日里愁眉仍旧未解,还是一副苦闷的老
样子,莺哥自己劝不过,就搬来了博王府总管金满仓的媳妇九十灵一块好言相劝,
可还是无济于事。使出了全身的解数仍不见效,一向温顺的莺哥有些恼了。这还不
算更让莺哥难以理解的是,除了正常的值宿外那尔苏时常会有夜不归宿的时候。莺
哥问他他就是不说,而且还整夜合衣而卧,背着脸就像躲瘟疫似的躲着她,完全失
去了往日温存的模样。
昨天夜里,那尔苏归来后就直接悄然无声地走进了金福晋莲子的西厢房,一直
等待那尔苏的莺哥看见了,心里有些不如意,可恼过了心里的烦事儿也就自然的全
解开了。金福晋莲子嫁进博王府已经十余年了,但那尔苏与莲子之间无缘份可谈,
所以莲子她一直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夫妻间总这么冷淡下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更何况说莲子的身世也够苦的了。自己苦口婆心的相劝了两年俩人都未和解,现在
眼见着俩个人和解了,也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躲在无人的柳绿花红之处,莺哥避开了独自扑蝶的阿穆尔灵圭,沿一排低垂的
行柳向后花园的荷塘走去,一路行一路左思右付,最后一愁未解一愁又生。那尔苏
的反常举止和沉默寡言与往日爱说爱笑的他判若两人。与莲子负气后,生两天气也
就罢了,哪来的使不完的气?要负气到哪一日方才罢休?联想到那尔苏几次无端彻
夜不归,莺哥心存疑窦,想他是在外面胡乱鬼混,可莺哥又确信他不是那种人。
“马撞金銮”前,那尔苏身为乾清门一等侍卫,除了正常的值宿之外,余下的
时间大多是陪伴着莺哥,夫妻形影相随或相伴读书或相互对诗作赋,夫唱妇随却也
是情趣相投的一对恩爱夫妻。
那尔苏往日温文而雅的样子不见了,就连往日舞刀弄剑的嗜好也不见了,为什
么呢?莺哥越想心越乱,最后方才下了决心:等那尔苏回来了,就是撬开他的嘴我
也要让他道个明白。
“咚”的一声,莺哥脚下的一块石头落入了荷塘,喷溅的水花四溢,惊得半塘
荷叶抖动不安。人一恼怨气往往冲着脚下生,她心一烦脚下的石头就成了她泄气的
下脚石。
莺哥看着抖动不止的荷叱,捂着钻心疼痛的脚尖,转眼又破涕为笑了,一块没
长心没长肺的石头知道什么?它知道愁还是知道苦?拿它使气有什么用?唉!人若
是像石头一样无心无肺的就好了,什么也不想也省得烦也省得恼,莺哥想着想着不
知不觉地眼泪就又涌出了眼窝……
这恼人苦闷和谁去说呢?那尔苏祸端乍起时,婆婆达福晋差一点就急疯了,笑
容才露几日,跟她说了怕是又是一场急火,公公伯王也是如此。和莲子去说吧,莲
子说不准还会吐出一串难听的话,让人吞不下又吐不出,窝在喉咙里只有让人难受
的份儿。金满仓的媳妇九十灵到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可家丑不外扬,这事儿毕竟
不是一件什么体面的事儿。
莺哥的母亲早己经故去了,父亲白音仓老先生就住在博王府后花园的白色书屋
里。父亲年事己高和父亲去说,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博王府上下七八十号人,可
莺哥积怨了多日的苦闷和谁去说呢?莺哥看了一眼父亲的白色书屋,顺原路找到了
正在花丛里玩要的阿穆尔灵圭,然后又回到了东跨院。
进了月亮门,莺哥唤来了阿穆尔灵圭的乳母香梨,把儿子交给了香梨之后,正
想要回到东厢房,不巧正与迎面走来的莲子撞了个正着。
莲子拦住了愁眉不展的莺哥说道:“莺哥妹妹,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该不为了
那尔苏昨天夜里进了我的西厢房你才一脸不快吧?”
莺哥见莲子一脸疑问,而且脸上还酸溜溜的,干是答话道:“莲子姐姐,你看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好言相劝了几年,你们两个人能有今天,我也替你们高兴,这
东跨院里若是再添个一男半女,阿穆尔灵圭也就有伴了。”
莲子听了似乎有些不信,正想再问几句,就见阿穆尔灵圭的乳母香梨出来对莺
哥说道:“白福晋,阿穆尔灵圭他在找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莺哥知道香梨是想要替她解围,于是和莲子打过了一声招呼,接着就迈进香梨
的寝室。
金福晋扫了一眼莺哥,叫过自己的使唤丫头柳翠,指桑骂槐的又数落了几句,
也就自讨没趣的回到西厢房。
二
这一天,那尔苏一清早出了博王府避开了莺哥说是去了舅父那彦图的府上,这
事儿别人不清楚,只有四个抬轿的轿夫最清楚不过了。话说四个轿夫出了博王府就
在那尔苏的吩咐下直奔雍和宫去了,根本就没去舅父那彦图的府上。
自从慈禧“情猎”得逞的那一天,那尔苏就对宝音喇嘛怀恨在心。四个轿夫抬
着轿子将至雍和宫,那尔苏就挑帘拉住了轿子,让四个轿夫在距离雍和宫一里之外
的小巷深处等着,而自己却步行到了雍和宫。
雍和宫第一进院落执守宫门的班迪小喇嘛见过那尔苏,一来生二来熟,这次见
了那尔苏便主动走过来说道:“那尔苏贝勒,您又是为宝音喇嘛而来吧?”
“正是。”那尔苏回答时显得很平静,可两只手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劳您一路辛苦,他夜里就一直未归。”年轻的小喇嘛似乎觉得很遗憾。
“他去了哪里?”那尔苏一脸的急切。
“我说不清他去了哪里,他常常夜不归宫……”
那尔苏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对宝音喇嘛这等害虫,那尔苏早就想找机会
和他算上一笔总账,恨不得一刀子要了他的命。
和年轻的小喇嘛道了别,那尔苏带着一丝未解的恨意回到博王府,一跨进月亮
门,他就听莲子的使唤丫头柳翠迎面说道:“大少爷好,你回来了就好了,金福晋
她……”
那尔苏一惊,急忙插话道:“莲子她是不是又和莺哥吵嘴了?”
柳翠回话道:“若不是香梨姐姐她从中拦了一下,金福晋她肯定又要找茬吵个
不休……”
“快跟我说,莲子她都说了些什么?”那尔苏真的着急了。
柳翠红着脸吱吱唔唔道:“金福晋她……她说,她说……她说……哎呀!大少
爷,金福晋说的话我学不来,还是你自己亲自去问她好了,不过,大少爷可千万别
说是我和你学的舌,要不然她又该拿我当泄气筒了。”
唉,昨天夜里就不该去什么莲子的西厢房。一时间那尔苏心里非常愧疚。听快
人快语的丫环柳翠说完,那尔苏抬腿就迈进了东跨院。看着莺哥所居的东厢房,他
犹豫了再三之后觉得还是无颜再见莺哥,于是使沿着青砖甬道去了奶奶乌氏的居所。
进了奶奶乌氏的寝室给奶奶问过安又心不在焉的陪着奶奶闲聊了半刻,时辰就
己经到了午时。那尔苏在奶奶的寝室里吃过了午饭,推了饭碗便倒在奶奶的床铺上
一头睡了过去。显然他是在有意回避着莺哥。
昨天夜里他合衣躺在金福晋莲子寝室的外间,心里想的却是白福晋莺哥。见了
莺哥别扭,不见心里又放不下她。如果把自己被慈禧“情猎”一事告诉了莺哥,又
怕她伤心不过,这真教他左右为难。也许是心灵的煎熬过于沉重,让那尔苏承载不
起,所以日子对于他来说总是那么漫长,而且还浸透着无法释然的无奈。
昨天夜里,他听到了莲子披衣下地的声音,带着有些惶惶不安的心情,他急忙
闭上了眼睛。
人和动物是另类。人之所以比动物高贵,是因为人有着较高的思维辩理能力。
如果说情感是人与动物的区分之一,那么人的高贵之处就在于人是有选择的选
择了爱与不爱的情感,而不是像动物那样盲动。然而从女人是弱者的角度来看,那
尔苏同情一个像莲子这样嫁了男人而又得不到男人所爱的女人,他必竟是善良的。
所以每当遇到莲子滋事制造事端时他总是避开了事,尽量以宽容大度忍之。但从感
情的角度来说,他又憎恨一个不被自己真实的情感所容纳,只在名份上是完全属于
自己的女人。他拒绝和这样的女人合而为一并且成为血液共通的一体之身。他和莲
子的关系亦是如此。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与名副其实的金福晋莲子成亲后,他是怎么在这种相互
矛盾的关系中度过了这十余载春秋。当莲子由里向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猛然间他
的心又好像有所释然,些许的惶然与不安也就随着心情云消雾散了。面对着走过来
的莲子,他有能力维护自己的情感不受外界的侵害,毕竟与手握强弓的慈禧相比,
莲子只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娇弱女子。
那尔苏与金福晋莲子各居的里外间仅此一门之隔,里间莲子的脚步声时轻时重、
忽远忽近,反反复复的过去后又悄然无声了,夜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岑寂。
有时候男人和女人的缘份就是这样,缘份深的万重高山挡不住,缘份浅的却是
一个心隔成两半山,你看我我看你,但老死不相往来。
这天夜里,他坐在莲子寝室外间的床铺上看着对面窗子上莺哥读书的剪影。那
影子多近,近得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可刚刚从颐和园打马归来的他却像是一
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不敢走近莺哥。
博王府内,因为一场“情猎”,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就这样被一种叫做“命运”
的东西整整的捉弄了一夜,当然最受捉弄的还是金福晋莲子。
住在西厢房内的莲子在十年被人废置的感觉里,心里早已冷成了一团冰,在某
种意义上来说,她在精神上早已经失去了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那种对男人所特有的
依附性,并且在抱怨命运对她不够公平的同时她开始憎恨一切。她偶而也有心热的
时候,那么这唯一的热望就是希望自己的身边能有二个孩子来打消她无比寂寞的生
活。
她依稀的记得,十余年前的那个秋天的洞房花烛之夜,当她以新婚女子少有的
平静心态等到那尔苏掀开那顶具有神秘色彩的红盖头时,那一刻她的心顿然间就变
得狂热起来。眼前的那尔苏是那样的英俊,和所有的新婚女子初见年轻美貌的郎君
一样她心里紧张起来,直到真切的看清了那尔苏英俊的面庞,她的心才好像活了起
来。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的整个灵魂都被那尔苏攫住了……带着新娘必有羞
涩之情,她在那尔苏的面前低下了一双羁骛不驯的眼睛,片刻之后,当她抬起头时
她呆了。当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相撞时,她看清了那尔苏微颌的一道浅笑只是出于
一种淡雅的礼仪,仅仅是出于礼貌的温文而雅的一笑。她很敏感,那尔苏浅浅一笑
的双眸里并没有期待的火焰,相反却蓄着两块冰点。
事情正如莲子所料到的那样,在象征着女性童贞与纯洁结束的那个晚上,当那
尔苏转身离去时,她一个人拥着绣有龙凤呈祥的大红缎被躺在宽大空落的婚床上,
在被人冷落的感觉里,泪也随着那几盏摇曳着的点点红烛流尽了。
就在她与那尔苏成婚后的第二年金秋十月,博王府内的东跨院内又多了一个俊
秀无比的女子——白福晋莺哥,从此后透过西宫,她就会常常看到那尔苏和莺哥恩
爱的影子,一次一次的,她的心也就彻底的冷了下来。
尽管她面对眼前的现实不甚满意,但做为一个旧时的女性,她没有权力去阻止
自己的男人去讨另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既是身为公主格格也不行,更何况说她自
己本身就不具有公主格格的尊贵之感。从此她才真正终于明白了自己被那尔苏弃置
的原因。
十余年后的又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