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苏与金福晋莲子这一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夫妻又同居在一
檐之下,又重新演绎了十余年前新婚之夜各居一室的那一幕,这不能不让莲子心里
产生种种猜测,可莲子在千万个“为什么”的问号里还是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俩人
的心隔阂得太久了,她真的摸不清那尔苏的心思了。昨天夜里莲子就在这种犹豫不
定中反反复复的琢磨着、品味着。回想起十余年自己的处境就好像品味着一枚青涩
的苦果。品着品着,由来已久的积怨就一齐拱上了心头,可转念一想;吵有什么用,
到不如装出个样子给莺哥看看,让她知道我莲子也是一个女人。想过了,莲子被人
遗弃的感觉虽说仍是挥磨不去,不过她多多少少的产生了一丝得意。
那尔苏一清早出了博王府之后,莲子见了莺哥自然是要虚张一下自己的声势,
却不料莺哥不但没有和她吵嘴,反倒借助香梨的话躲进了香梨的寝室里。渐渐的她
肚子里鼓涨涨的火气也就一点点的消了下去……
三
天色暗了下来,一直躲在奶奶乌氏寝室里的那尔苏这才回到了东跨院。在床上
躺了一个下午的莺哥见那尔苏回来了,急忙坐起来,心里一委屈泪就落了下来。她
抬起幽怨的眼睛,扯住呆立在身边的那尔苏拉他坐下,问道:“金福晋的使唤丫头
说你一早就去了舅父的府上,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正说着,莺哥的贴身丫环海棠带着两个仆人把晚饭端了上来,那尔苏见状所问
非所答的对莺哥说道:“莺哥,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把阿穆尔灵圭接过来一块吃……”
那尔苏说着就出了寝室的门。
一家三口又坐到了一起,饭桌上那尔苏和莺哥谁也不说话,只有小阿穆尔灵圭
眉飞色舞的讲述着早晨在后花园里扑蝶的趣闻,见儿子高兴得喋喋不休,那尔苏只
是偶尔挤出一丝笑容。
一直察言观色的莺哥见那尔苏笑得很勉强,当着儿子的面也只能是偶而露出一
点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随和一些。
吃过了饭,莺哥抱起阿穆尔灵圭,离开饭桌回头说道:“那尔苏,吃过了饭,
你先别急着走,我有话要问你。”莺哥说完就牵着儿子甩头出了房门。
什么事儿都一样,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独坐在八仙桌旁边的那尔苏心想:
这一回算是完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人打散了……莺哥若是盘问我昨夜为何夜
不归府,我怎么说呢?想着想着他就不由得站了起来,取过放在香檀木柜上的银酒
壶,索性将里面的酒喝了个底朝天,看上去大有不醉不罢之势……一个趔趄过后,
迈着腾云驾雾般醉步的那尔苏便踉踉跄跄地一头撞开了寝室的门……
把阿穆尔灵圭送到乳母香梨的房里,莺哥便急匆匆的返回了东厢房。一进门她
就闻到了一股冲人的酒气。那尔苏又在借酒消消愁了?三步并做两步,她拉开脚步
就奔进了里间。
看着蒙头哽咽悲哭的那尔苏,倾刻间一种不祥的预兆就袭上了她的心头;男儿
有泪不轻弹,为什么?……漫天的迷团在闪念间一掠而过之后,莺哥的心就像碎了
一般。她扑过去抱住那尔苏,一时间两个泪人扑抱成了一团……
“莺哥,我……我……我做出了……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一个喇嘛医太坏,
一个西太后太淫,西太后她……她……她……”
“她要你……她要你怎样?”在极端惶恐的想象中莺哥一跃而起。
“西太后她……她迫使我与她……她……”在酒后的猝然崩溃中,那尔苏终于
合盘说出了被慈禧“情猎”的实情,道出了“马撞金銮”后所引发出的种种经过、
种种苦闷、种种彷徨……
莺哥的目光呆钝了,精神恍惚了,霎然间握着那尔苏的手就象被雷电击了似的
缩了回来,在骇然的一刻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苍白如纸,筋疲力尽的样子就好像和某种不可抵御的力量拼搏过,显得
是那样的无力。
莺哥的心被一股寒气抽得剧疼起来,良久,良久……
一股股的泪水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滚滚而落,这泪水不仅仅是无色的泪珠,它还
掺杂着从一颗破碎的心里流淌出来的汩汩血液,那是血与泪的交融……
在意想不到的事端中,渐渐地她的双膝瘫软如泥,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忧伤,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眼前一片黑檬的莺哥就瘫倒在了早已沉沉昏睡的那尔苏身边。
当一个柔弱普通的女子面对着脚踏大清江山手揽大清朝政的西太后,当一个身
无后盾的贤良女子自知抵不过不可一世的西太后,又有谁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在双膝瘫软的那一刻,莺哥就已经无力反抗了,她甚至想到了死。的确在眼前
一片晕眩的那一刻,她体验到了一种如坠万丈深渊那般的剧疼之感,那一刻她的心
仿佛已经脱离开了她息息尚存的生命,落入魔鬼的倾盆血口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在一种万劫不复的梦魇中逐渐醒来,直到无力的睁开双眼。
依在那尔苏温热的躯体旁,守着静夜屏听着那尔苏急促的呼吸声,莺哥如坠五里雾
中的涣散神志方才渐渐地回拢了。
看着面容清癯的那尔苏,一种母性的怜爱之情从莺哥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此时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博王府东跨院内的东厢房里,无声的暗夜中,在一股
无法抗拒的暗流之处,正流淌着一个女人用心灵诉说的安抚和感动:不!这不是他
的过错,他也是迫不得已呀。为了暂缓博王府不被巨蟒吞噬、倾巢覆没,那尔苏他
这是在忍辱负重独担苦难之舟呵!当一个欲死都不能的人在死神的风尖浪底中不知
何去何从时,只有安抚才能唤回他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气,此时的他比任何的时候都
更需要安抚。
当这种无声的诉说流逝之后,莺哥紧紧地抱住了沉睡不醒的那尔苏。像怀抱着
初生的乳儿一般,她轻轻地拍打着那尔苏略显瘦俏的双肩。“马撞金銮”之后,那
尔苏明显的瘦了许多。她责备着自己,责备自己是如此的粗心,懊悔自己错怪了那
尔苏。
和往日一样,她是如此那般的爱恋着眼前的那尔苏,同6岁的阿穆尔灵圭一样,
他是她生命中流淌着的一条亘古不变的温河。虽然他对她隐瞒了许久;虽然他用善
良的谎言欺骗了她,但在谎言的背后却蕴含着一种催人泪下的感动。虽然他的躯体
己被强人所掳,但在他酒后所吐露出的那一腔肺腑之言里,她真切的感受到了,他
的灵魂是属于她的。
她确信他将他的全部情感都依皈给了她。
那尔苏酒后吐露真言,掀开了莺哥无法想象的那一幕,待震惊、惶恐、悲愤、
忧伤都如实的一一走过之后,莺哥的心里又复生出了一种凄婉而又美丽的心情,尽
管这种心情中充满着无限的抑郁忧伤,惶恐和悲愤仍旧挥之不去,而她更深的则感
到:夫妻本是同林鸟,那尔苏苦难当头之时,她要用她柔弱的双肩尽力去为他担当
一份苦难。
苦难夫妻不易离。夜半,浓云骤起,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一种巧合。望着窗
外低沉的浓云,莺哥也说不清,天空为什么也要跟着落泪。
一道云帛划破天空,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炸破天庭的沉闷雷声,“轰隆隆”几
声巨响之后,“呼啦啦”的悍风便肆无忌惮地狂乱大做起来,任意妄为的摇晃着窗
外的寂寞梧桐。
铜盆般大的叶片倾刻间便被狂风骤雨剥夺了它原本绿色的生机,远离了它赖以
生存的躯干……
天色大变,不祥之兆再一次袭上了莺哥的心头。
这天夜里,博王府内的一对苦难夫妻在“哗啦啦”的倾盆大雨中互借着从体内
深处散发出来的热能,相互依偎着度过了这个漫长的昏暗之夜……
四
一夜狂雨过后,昏沉入睡的那尔苏才睁开了眼睛,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早晨还是
遁着时间的隧道过早的来临了。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疲倦入睡的莺哥他的眼角湿润
了。隔着衣服他依然能够感受得到妻子温热的体温。理着莺哥有些散乱的发丝,他
禁不住爱怜地轻轻吻了一下莺哥。莺哥动了一下,他急忙又闭上了眼睛。他在揣揣
不安中等待着,他不记得他自己昨天酒后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在酒魔入膛的时候
他有一种剜心裂肺般的疼痛。
我都说了些什么?那尔苏隐隐约约地记起来了,昨天夜里他好像把心抠了出来,
甚至连同积郁了多时的苦闷、仿惶、不安全部从一颗剧疼的心里挖了出来,甩进了
黑黝黝的夜色里……
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掌抚在了他宽阔的额头上,轻轻地摩挲着、摩挲着。在掌心
传递出的那份温柔里,这无言的爱抚使他泪眼模糊。
闭着眼睛他依然能够感受得出,此时正有一双明亮温情的眼睛在注视着他、端
详着他。那一双碧波荡漾的眼睛含着清澈的秀水,让他永世都难以忘怀。眼角的泪
被莺哥揩去又复出。
他又听到了他的耳畔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细弱温柔的轻声呼唤,那是一种女性固
有的母性之音,是那么的亲切、熟悉。滚烫的热泪再一次从那尔苏紧闭的双眼中奔
涌而出,一颗冰冷的心倾刻间在一种让人颤栗的温情中触化了。
“青松,青松。”莺哥一低一高的轻声呼唤,声声透着热切的企盼,每一声都
含着不尽的抚慰。她在唤着那尔苏的乳名,轻风般柔和的声音就犹如呼唤着睡梦中
的乳儿。
十载春秋共浴爱河,在鸳鸯般交颈同游的相伴中,他不曾听过莺哥如此这般亲
切的呼唤过自己的乳名。
他只记得这亲切的称呼来自于遥远的童年,它,是那么久远,又是那么的感人。
这呼唤来自于他童年时代的母亲,来自于父亲以及祖父僧格林沁和奶奶乌氏,
然而,这乳名早己被他封存在26年以前的记忆里了。
26年前,他刚刚年满5岁,弹指一挥间,如今已经年满31岁的那尔苏再一次听到
这亲切的乳名,并且它不是来自于久远的回忆,而是出自于莺哥甜润的口中,此时
的他怎能不热泪聚满心头!
任由着莺哥轻柔的摩擎着他的额头,一任千缕和风,万缕掌柔由额头掠过,拂
向他年轻的骊发。
任由着莺哥扑簌而下的泪水点点滴滴打落在他潮湿的脸上,一任一股甘泉、两
道秀水滑向他倾听的耳畔……
任由着,任由着莺哥的轻声呼唤牵引着他重游少小的时光。此时,那尔苏的两
道泪水和莺哥的两道泪水已经合而为一,这合而为一的泪水皆是来自情感的最深之
处,来自于灵魂。
在盈满热泪的回忆里,那尔苏记得:年小时他与莺哥同堂读书五载,共读《四
书五经》,共诵《唐宋古诗》,共同尊崇“至圣先师”孔子。他还记得他们一道挥
豪泼洒丹青笔墨,共学伦理道德《三字经》,比齐共进、比艺比德的五载中,他只
记得和莺哥提起过一次这乳名的来历。
他清晰的记得,那一年早已被封为辅国公的他己年满12岁,而莺哥则年满8岁。
有一次,他带着只有8岁的莺哥一路奔跑一路嬉戏,连蹦带跳地跑进了有着童话
般仙境的博王府后花园,在5月的正阳下在犹如洒落一地点点珍珠的松林中,他倚着
一株苍翠欲滴的小松树,用童话般的语言为莺哥讲述了这乳名青松的来历:
相传,在很遥远的古代,无垠的宇宙便以白云为界,分割为两个世界,白云上
面是天堂,白云下面就是人间。据传那时的人间有四季长流之水,却没有四季长青
之树。有一年由白云娘子做媒,地皇的儿子万古王子与天皇的女儿长青仙子喜结天
地良缘。
长青仙子踩着做媒的白云娘子,载着华贵无比的嫁妆下嫁人间的那一天,时值
冬末春藤淡落之季。长青仙子站在一片白云之上,鸟瞰人间壮丽山河,人间万物皆
美,只是俊秀的重山万岭少了那么一件绿色的饰衣。
于是长青仙子请求媒娘白云载着她和她的陪嫁又重返天宫,跪在天皇的脚下说
道:“父皇,既然您赐我长青之名,那就该还我长青之美。华贵无比的嫁妆女儿不
要了,女儿只求一捧长青之松的种子。父皇,人间俊秀的山川若是在冬季时也能披
上一件绿色的衣服,那该有多好呀!”
天皇被女儿长青仙子挚爱人间的心情所打动,于是便送给了长青仙子一捧天宫
的稀有珍物——青松之种。后来长青仙子手捧心爱的宝物,踩着白云娘子又重返了
人间,一路行一路撒,等初春降!临人间与万古王子喜结良缘的那一天,人间俊秀
的山河果真就披上了一件绿色的新衣。从此人间便取万古王子和长青仙子之名,把
青松叫做万古长青之树了。
那尔苏记得,当他给莺哥讲完这段童话故事的时候,莺哥睁着一对明亮如泓般
的眼睛,仰脸看着他身后倚着的那一棵嫩松,花儿一样美丽的面容上洒满了五彩斑
斓的亮点儿,一脸灿烂,犹如繁星。末了,8岁的莺哥带着一脸的童真稚气问他:
“那尔苏哥哥,前几日我和阿爸到花园来游玩儿,阿爸他就指着这些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