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忙忙地吃过了午饭,特意吩咐莺
哥的使唤丫头海棠在厨房的小灶上熬好鸡汤,然后由两个丫环陪着一道来到了东跨
院。达福晋有三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可三个儿媳当中她最偏爱的还是白福晋莺
哥。
多好的婆婆呵,莺哥看着亲自端着鸡汤送上门来的达福晋心里一热,急忙下地
整头理衣,双手接过鸡汤说道:“额莫,我只是身子骨有些不适,养一养就过去了,
怎好劳您亲自将鸡汤送到我的房里,额莫……”
“莺哥,休要多言,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的心也不是冰疙瘩。我生病时你寸步
不离我的床头,堡汤煎药样样全让你包下了,如今你生病了,做额莫的给你送上一
碗鸡汤算什么?一家人不许说份外的话!当着我的面快把这鸡汤趁热喝下去。”
莺哥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浓香的鸡汤在她的嘴里清淡得就犹如一杯过了时的
茶水,越喝越没有滋味儿。达福晋打量着莺哥,心说:这孩子是怎么了?一日不见,
圆圆的脸蛋就瘦成了一条,像是被刀子削去了一般;明亮的眼睛黯然失色,像是被
沙子搅浑了一般;脸儿失去了灵艳之色,眼中失去了灵秀之光。看着,看着,达福
晋禁不住问道:“莺哥,我看你是心里不痛快吧,是不是那尔苏他惹你生气了?那
尔苏呢?我听更夫长顺说,他昨天夜里又没归府。”
莺哥端着羹匙的手抖了一下,未加思索便急忙遮掩道:“额莫,西太后园子里
的护卫有人临时告假还乡是常事儿,我只是昨天夜里着了点凉,额莫大可不必多虑
就是了。”
尽管莺哥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自己的病情,但莺哥魂不守舍的样子却完完全全地
落在了达福晋的眼里。看样子有话憋在心里,可又不想说出来。达福晋心里有谱,
可当着两个使唤丫头的面又不好多问,只安抚了莺哥几句便转身出了东厢房。她想:
待那尔苏回来了,细细一问也就什么都明白了。达福晋刚刚迈出莺哥寝室的门,里
间的莺哥便“畦畦啦啦”地呕吐起来。达福晋听了突然就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只见
她急急忙忙又奔回了里间,一脸欣喜的挑开门帘便说道:
“莺哥,怕是博王府又要添喜了,准是又有了,看你这一脸恹恹的样子,十有
八成是错不了,说不准还是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子呢。”达福晋说着便合上了两个掌
心,冲着窗外那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拜了一拜,然后接着又说道:
“噢,我这个当奶奶的又要抱孙女了。多子多福,若是添了个孙女更是虎上添
翼,孙子多壮门面,孙女多福成团。莺哥,你给我好好养着,我这就派人再给你弄
些大补的东西来喝!”达福晋说着便欢天喜地叫进了等在门外的几个丫头,不由分
说地就吩咐几个丫头去博王府后花园的池塘里捉鳖捕鱼,熬制出大补的鲜汤端过来
给莺哥壮壮身子骨。
强忍着喝下了一碗鸡汤,心里又憋闷,可话到嘴边却不好说出来哪有不吐的道
理?莺哥看着一脸欢喜的达福晋,不忍毁了达福晋的一番好意,只苦笑了一下便由
着达福晋忙碌去了。待婆婆迈着一路踢沓的碎步走出了里间,她盯着眼前的蓝花瓷
碗就寻思开了:都说天缺一块有女蜗顶着呢,可这残缺不全的情感有谁能给修补得
就象满月那般圆?那鲜汤虽美。可它能补病体却补不了伤透了心……
下午,善解人意的总管金满仓不知从谁的嘴里得知白福晋莺哥心情不好,便急
忙告诉回事房的妻子九十灵去看一看白福晋莺哥。
在回事房里做事儿的九十灵绕过大堂和影壁,一路碎跑穿过祭坛出了东角门,
再右转进了东跨院。跨进月亮门,九十灵就顺着西游廊直接来到了白福晋莺哥的东
厢房寝室便与坐在外间的使唤丫头海棠说明了来意。海棠听了,起身就进了里间,
站在屏风后面扫了一眼正在笔笔划划的莺哥,然后小声说道:
“白福晋,白福晋,回事房的九十灵姐姐来看你来了。”
听海棠说九十灵来了,莺哥将手中的笔搭在了笔枕上,然后回话道:
“既然是九十灵姐姐,还报什么信儿,快让她进来就是了。”看得出来,莺哥
和九十灵很近便。
九十灵应声进了寝室里间,绕过屏风就听莺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扫着床上、
桌上四处堆放着的一本本古籍,九十灵心想:往日里一向喜欢整洁的白福晋今儿个
这是怎么了……
人有酒友、牌友、诗友,也有歌友。
九十灵虽是下人,但她是莺哥的歌友。主人与仆人虽有贵贱之分,但九十灵与
莺哥好得就象是一对亲姐妹一般,所以也就无话不说了。
博王府内的人都说:九十灵啊九十灵,九十灵啊哪都灵。博王府内有一把相传
几代的“雅托噶”琴(即蒙古筝),常年就放在白福晋莺哥的寝室里,就此,九十
灵也常驻来玩玩,一来二去的也跟莺哥学会了一手好琴法,于是,这一主一仆常凑
在一起弹弹唱唱,一块玩个开开心心。
都说蒙古贞的民歌有1000首,九十灵会唱的就有999首。
九十灵见莺哥神情抑郁,不言也不语,于是便开口说道:“我呀,几日不弹这
叮咚作响的‘雅托噶琴’便手犯痒、嗓音发涩。来,你我都爱唱民歌,何不放开嗓
子开开心心地唱一它几段呢?”九十灵说着便走过去掸掉了“雅托噶琴”上的灰尘,
然后就戴上了放在琴架上牛角“拨子”,横弦一划便划出了一道高山流水般的一串
长音。
高山流水般的琴音如泉水般流淌出来,仿佛一下了就将莺哥唤醒了,一刻间优
扬的琴声一下子就若宛春风般拂去了她脸的愁容。莺哥有些呆怔的双眼中又生出了
几丝灵秀之光。
九十灵见机,撸起袖口就弹起了蒙古民歌《乌鲁雅苏台之水》她唱道:
乌鲁雅苏台的水啊,
没有两个源泉;
相亲相爱的人们呵,
没有两个心眼。
檀香树吐出芳香,
因为有了春天;
心想一处的人们呀
因为十指相连。
一向喜欢唱蒙古贞民歌的九十灵今天想改个调调引莺哥开心,所以她今天特意
选唱了一段准噶尔东邻乌鲁雅苏台的民歌,然而九十灵绝对不会想到,这首歌不但
没有引得莺哥开了心,反而引出了她的千般愁绪。
难到说今生命里注定我就是如此这般的命运,像苦丁茶一样,花儿虽然无比娇
艳,但常青的叶子却透着苦涩的味道。莺哥站了起来。下摆拖至地面的一袭白纱旗
袍很合体,显得莺哥的身姿更加修长、秀气;火一般红艳的短装坎肩,看上去犹如
白骏马脊背上的红绒彩鞍,静中带着欲动的感觉。
莺哥推开正在唱得动情的九十灵,摘下九十灵手上的牛角“拔子”,然后开戴
在了自己的手上。
又一曲《天上的风》,莺哥右手弹琴,左手揉情,自弹自唱道:
天上的风,
永不平静;
地上的人,
福祸不明。
谁能喝到,
九天仙水?
地狱天宫,
谁能辩清?
……
唱到此,琴弦流淌出来的己经不再是高山流水般的优雅之音,而是犹如欲裂欲
碎般的山呼海啸,心亦随着琴弦碎了,莺哥强忍收泪,任由着泪水倒流心中。
琴声将6岁的阿穆尔灵圭引来了,乳母香梨也跟着走了进来,多日未听有人弹起
这蒙满灰尘的“雅托噶琴”,就连一向胆小的丫环海棠也好奇地钻进了里间。阿穆
尔灵圭伴着一曲琴音舞马长枪地耍起了几节本剑舞。若是往日莺哥非得规矩规矩他
不可,但今天莺哥没有吱声。
莺哥就像是一个狂人似的独自发泄着心中的情绪,琴声震耳欲聋,“啪”的一
声琴弦断了,“雅托噶琴”也沉默了……
站在一旁膛目而视的九十灵、香梨以及丫环海棠,谁也说不清此时的莺哥究竟
是怎么了,更猜不透她此时又想起了什么……
晚饭后,那尔苏还是没有回来。乳母香梨带着阿穆尔灵圭睡觉去了,莺哥的寝
室只有丫环海棠一人守在外间。
到了掌灯时分,海棠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走进里间,看着呆坐在里间内的莺哥,
轻声说道:“白福晋,已经到了掌灯时分,要不要我把蜡烛给您燃亮?”
不料,莺哥却开口回话道:“不用了,过一会我自己点着就是了,你只管去歇
息去吧。”
海棠悄然退下了。
天色渐晚,寝室里也越来越暗了。这段时间莺哥每遇心绪不宁就愿意在黑暗中
打着腹稿,渐渐地她也就习惯于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掉这寂寞苦闷的日子。此时她正
在酝酿着一首七律,想要在字里行间发泄一下忿懑的情绪。她在室内转了几圈,思
忖了片刻之后点燃了几根蜡烛,一刻间昏暗的房间里顿时变得灯火通明。
莺哥将纸张展开,饱蘸笔墨一气贯通,写下了一首七言八句:
青松本性太真诚,
铜墙铁壁亦通风。
乐寿堂中迷情猎,
放生节里不放生;
我夫犹似小黄鸟,
太后宛如大蟒虫。
鸟死巢翻雏卵破,
砚台落泪书不平。
因悲愤而生的这首七言八旬,字迹很草,似满非满,似蒙非蒙,其实是近似小
草的汉文。白福晋莺哥的汉文“小草”和蒙文的“大飞”都书写得非常流利顺畅,
这种写法是“小草”揉进了“大飞”的写法,看起来很难让人辨明。
“蒙古悲剧”插进了一场“评说太后”,接下来如何,请看”府中传诗”一场。
第十章 府中传诗
——老先生重译诗文 幕后人筹谋两策
一
连连下了两天小雨,紧接着又是一场暴雨暴雨过后,阴雨依旧“唏哩哗啦”地
下个不停。
早晨,博王府阴森森的不见天日。
东跨院的金福晋莲子早晨起来烧过香拜过佛便转身拐出了月亮门,去达福晋的
正堂拜早安去了。进了达福晋的寝室,莲子请安过后对达福晋说道:“莺哥妹妹这
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就像是中了邪似的,除了看书就是弹琴,就连唱出来的歌也是
悲悲切切的。”
达福晋听后没有吱声,她也在想:莲子的话说得也确实是实情。昨天夜里疑以
为莺哥害喜的达福晋请来自家府上的郎医给莺哥号过脉,当时自己也在场,听郎医
说莺哥并无孕在身,她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性情一向静中带动的莺哥究竟这
是怎么了?达福晋思前想后,但最终还是没有言语。
莲子坐了一会儿,见达福晋不再与自己搭话,坐了一会儿也就起身回到了东跨
院。
金福晋莲子前脚刚走,后脚达福晋就出了门。
达福晋来到东跨院,莺哥的寝室内无人,室内显得也很乱。莺哥18岁嫁给那尔
苏,今年已经28岁了。当着众人的面儿达福晋不只一次的夸过她:不但通情达理、
能歌善诗,人也特别干净利落,从未见过她精心的修饰过自己,但一根头发丝也未
曾乱过,眉是眉,唇是唇,高装的蒙古头更是讲究。她从未像金福晋莲子那样,高
兴时就梳上三天三夜,不高兴了三天也不动一下梳子。
桌上倒扣着一本书,达福晋走过去伸手翻过书,不经意之中就发现书中夹着一
张宣纸。她将那张宣纸展开,见纸上写有一首诗,看样子像是七律。是蒙文还是汉
文呢?看着“小草”揉进“大飞”的字体,达福晋觉得很好奇。翻过来掉过去皱着
眉头看了半天,她才认出了“青松”二字,这“青松”二字不是那尔苏的乳名吗?
她接着往下看,又认出了“情猎”、“蟒虫”几个字。
达福晋怎么知道“宫廷情猎”的蒙古悲剧?怎知道她的长子那尔苏“枕边露自”
已经向莺哥吐露了真情?无疑对于博王府来说这将是一个噩耗。从现在起这首七律
将意味着那尔苏和莺哥因善良所隐匿起来的一桩秘闻,隐匿的外纱就将要被达福晋
揭开了。
这首七律意味着什么?达福晋看着难以辩认的字体百思不得一解,但意味的本
身就带有朦胧的色彩。此时达福晋好像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这张纸上的字迹深如谜底。
这花花草草的非蒙非汉的诗文也许只有莺哥的老父亲才认识。
为了弄清这首诗文的全部内容,达福晋急忙唤来了莺哥的贴身丫头海棠,问道:
“海棠,莺哥她去了哪里,这房里怎不见她的影子?”
海棠给达福晋请了安,然后回话道:“回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