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的话儿,少奶奶她和小少爷的乳
母香梨姐姐一道去了雍和宫。”
“雍和宫?她去雍和宫做什么?”
“少奶奶走时留下了话儿,说是去雍和宫烧香请佛去了。”
“请佛?咱自家府上不是就有大佛堂吗?全府的老少福晋们都信佛,可我在大
佛堂里却从未见到过莺哥的影子,她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到雍和宫烧香请佛去了呢?”
“回奶奶的话儿,少奶奶走时没说别的,只说烧香请佛去了。”
达福晋盘问了半天也没有盘问出个结果来,于是便草草地收起那张写有七律的
宣纸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正堂。
进了正堂还没落座,达福晋便唤来了自己的使唤丫头百灵说道:“百灵,你快
去后花园把莺哥的父亲白音仓老先生给我请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去吧,快去快
回!”一纸诗文竟使得达福晋揣揣不安起来:是不是那尔苏他做出了什么对不起莺
哥的事儿……
自幼就生长在博王府的莺哥是达福晋心头上的一块肉。达福晋一连生下了三个
儿子,就盼着自己能生下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盼到花落仍是膝下无女。自从乖
巧伶俐的莺哥进了博王府,她就一直把莺哥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莺哥自幼温顺可人,嫁给那尔苏以后更是体现出了贤良孝顺的本性。达福晋常
说:金福晋的品行就像是那旱风里四处乱滚的野蓬草一样,浑身上下长满了刺,谁
见了都得疾首蹙额躲避七舍,全府上下也就是莺哥肯容忍她的所做所为。
达福晋倚着红木雕花靠椅想来想去,不由得就为莺哥难过起来。若是金福晋莲
子欺负莺哥尚可饶过,毕竟是长子那尔苏与莲子是隔着心过日子,但若是那尔苏对
莺哥不忠她可不饶。达福晋想好了,等白音仓亲家把这一张诗文破译了,若是那尔
苏将莺哥气着了,非得把那尔苏提到正堂来,打破砂锅问到底非得弄它个水落石出
不可。可别像天上的彩云、地下的幻影一样,让人看得见摸不着,总是让人胡思乱
想,明摆着的事儿却让人弄不出个来由。
达福晋一时气恼,索性站起来走出正堂。子不教,父之过,那尔苏他两夜未归
自家府上,他父王怕是还不知道呢。整日里闲着无事可做,上朝拜过皇上便一头扎
进东客厅擦他父王留下来的那把“纳库尼索光刀”,擦得再亮有啥用,就是擦得锃
明瓦亮它也照不出个事理来!那是皇上颁发给僧王的,又不是赏给你伯颜讷谟祜的,
就是整日里惦量那把刀,又能惦量出几分神气来?
达福晋一路怒气冲冲地进了东客厅“功展室”,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伯王正在
东客厅里。只见他握着那把“纳库尼索光刀”,时而挥时而砍,看上去怦然一副英
雄横空出世的模样。再看他时而细思时而环视。时而还绽开嘴唇一笑,仿佛这大清
江山只有这博王府的东客厅才可称得上是荣光之地。
达福晋看着伯王旁若无人般地摆弄手中的“纳摩尼索光刀”又好气又好笑。一
脚迈进东客厅的门,达福晋就带气一把夺下了伯王手中的刀,然后恭恭敬敬地放回
了原处,回过头便甩出了一句:“借咱父王的荣光耀你的门面能美出几成来?比起
咱虎豹般勇猛的父王来,你也就只不过是一只老绵羊的尾巴,就是翘起来也是本领
不强!”达福晋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东客厅内的首席檀木雕花椅上。
一向在博王府内以“蒙古王”自居的伯王,除了母亲乌氏,除了已经故去的父
王僧格林沁,全府上下七八十号人没有人敢不恭敬他的。今天遭到达福晋的一顿奚
落不说,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达福晋坐在了东客厅的首席雕花木椅上。想到此伯王
厉声训斥道:“你因何如此这般奚落我?好歹我也是个大臣,这些暂且不说,通俗
难道我还不是博王府的一家之主吗?”伯王说得理直气壮,宏钟般的声音震荡得满
堂“嗡嗡”直响。
达福晋听后,带着不悦说道:“你头上戴的那顶一品大臣的孔雀花翎是咱父王
昔日的荣光,所以才照在了你的头上:你身上穿的那件花纹彩绣的明黄马褂,是皇
上看在咱先父的功绩才给你的赏赐,所以才穿在了你的身上。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掌
管朝廷大事的一品大臣,国有国事,家有家法,博王府的大事小情你怎不过问?那
尔苏两夜不归宿,一定是有所不轨,这事你管不管?老母亲她年事已高,博王府的
大事小情不得再劳她操心费神,你若不撑着那你就把家中的这个王位让给我!”
一时间伯王真的无话可对了。说真的博王府上下若是没有精明能干的达福晋替
他撑着还真不行。过了片刻自知理亏的伯王才开口说道:“夫人息怒吧,俗话是劝
人莫吵嘴。你刚才是说咱们的长子那尔苏他连着两夜未归府?”
达福晋拿眼角扫了一眼伯王,然后说道:“正是!”
伯王搓着手在客厅里踱了几步,一边掂量着一边琢磨着,然后捋着两撇山羊胡
子不以为然的说道:“芝麻大的小事儿,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咱们的
长子那尔苏自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长大了更是没让我们替他操过半点心,所以,
他两日未归府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情,待他回到府上我罚他跪上半个时辰,下不为例
就是了。再说一个年轻人哪能没有仨亲俩友的,聚到一块喝个酒叙个旧也未尝不可,
只要别忘了为朝廷效力执守自己的职责,别的事情就不算啥大错,你说呢?”
经伯王一番劝导,达福晋的气好像消减了许多,她慢吞吞地扶着把手站了起来
说道:“也好,现在就算是我顺藤摸瓜,待我理清了事情的原委再找那尔苏也不迟。”
她想:白音仓也许这会儿早就到了正堂等着自己呢,待白音仓解开了那张纸谜再说,
眼下就是和老爷说了,想他也和自己一样看不明白那张纸上究竟写的是什么。
伯王看了一眼匆忙走出东客厅的达福晋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又独自摆弄起
那把“纳库尼索光刀”来了……
二
早饭时分。
话说白音仓老先生所说达福晋找他有急事儿,急忙放下了饭碗便跟着达福晋的
使唤丫头百灵出了屋。绕过博王府的后花园,穿松林过花丛,沿着一条青砖雨造前
往正堂的白音仓一路行一路想:啥事儿呢,这么急?
白音仓是莺哥的父亲,莺哥出嫁后的第二年,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便得了一场
暴病离他而去。他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自妻子过世后他就主动要求搬出了博王府
的南书房,独自在博王府的后花园选择了一方幽雅之处另立一方书斋。此书斋前有
一塘清清悠悠的湖水,后依一座郁郁葱葱的假山,左边是一片青青翠翠的柳从,右
边是一片浓浓绿绿的桃李。假山下有一座花园,园内的七彩花朵斑斑驳驳、花花搭
搭的开在一片绿叶之上,为这后花园的锦秀之地又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情致。水塘上
有一拱桥,桥下的湖水潺潺汩汩、叮叮咚咚、哗哗啦啦,伴着桥南的金竹林一道哗
然做响,此景又为后花园增添了几许优雅之色。
白音仓晚来得女,莺哥降临人世的那一年,他已经是七七四十九岁。莺哥“呱
呱”坠地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夜莺鸣唱之时,于是白音仓在窗外夜莺婉转的鸣唱
声中、在女儿清脆的哭声中灵机一动,然后就给女儿起名叫了莺哥。
他一生注重教书育人,最大的雅兴便是吟诗作赋。除此之外他把所有的名和利
都看做是身外之物、淡泊之事。如今女儿莺哥己为人母,在一塘秀水旁立下了一方
书斋的白音仓日子过得到也是怡然自得。
倒映在一池清水中的白色书斋,原是博王府后花园中的一道风景,自从白音仓
老先生搬来后,此间就成了他吟诗作赋的“黄金屋”。女儿莺哥和女婿那尔苏时常
带着外孙子阿穆尔灵圭来看望他,老亲家伯王又念他是教授那尔苏成人的有功之人,
所以特意派了两个心细的仆人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另外又为他选了一个伶俐书童给
他展纸研墨,天天侍候在他的左右。
蜀汉亡国后,后主刘禅被安置在魏国的都城洛阳。有一天司马昭问他想不想念
西蜀,他说:“此间乐,不思蜀”。如今轮到白音仓老先生乐不思蜀了。这不整天
乐而忘返地埋在书堆里的白音仓老先生竟然连女儿莺哥的心思都猜不透了。近日里
莺哥来看他,他竟然没有发现莺哥眼中的忧郁,直到亲家母达福晋叫丫头百灵来唤
他,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多日未离书屋半步,许久没有去探望亲家伯王和亲家母达福
晋了。
白音仓虽然已经年过古稀,但外表看来绝无老气横秋的样子。他的目光里透着
睿智的光芒,白发染鬓,仙人般的银色胡须足有八寸长。
白音合一路疾行,丫头百灵也是紧跑紧颠,倾刻间便来到了达福晋所居的正堂
前。他走进正堂刚一落座,就见亲家母达福晋急匆匆地跨进了正堂,没等他互问安
好,便将揣在怀中的那一纸诗文塞给了他并让他完完整整地为她念上一遍。白音仓
看着脸上挂着几丝焦虑的达福晋,一时也摸不出个头脑,只好先是看诗。
白音仓从长袍的衣袋里掏出伯王新近托人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宝贝玩艺儿他十
分珍爱的金丝边老花镜戴好,然后就展平那一张纸。粗略地看了一遍之后,白音仓
顿时脸色大变,惊呆中他急忙用发抖的手折上了那一纸诗文。薄衣单衫的白音仓老
先生额头上泛起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银白色的胡须也跟着哆哆嗦嗦的嘴唇颤动不
止,他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咬住了下唇……
达福晋见状自知大事不妙,她慌忙站了起来,扯着白音仓的衣袖说道:“老亲
家,你怎么不说话了?这张纸上写的到底是啥,你到是快念给我听呵!”
白音仓一个激灵就猛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重新又哆哆嗦嗦地展开了那一纸诗
文,失神走调地念出了第一句。第一句念来尚可算做有声有韵,第二句听着是有声
无韵;接下来念出来的却是一片含糊不清,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小,念到第六句时就
没声了。戴着老花镜的白音仓老先生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记得第七句和第八旬来。对
于文字他有着超人的记忆力,虽说年过古稀但过目不忘的记性仍是不减当年。
“鸟死巢翻雏卵破,砚台落泪书不平。”
后两句意味着什么,不用深敲细凿,他就已经全然明白了。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的白音仓不知是不忍再念还是不敢再往下念了,达福晋在追问他,可他却像是一个
哑巴似的立在那里再没有言语。
“老亲家,难道你成了哑巴不成?你只给我念了六句,那后两句呢?你咋不给
我念出来。”达福晋支楞着耳朵听了半天,可那一纸诗文从白音仓口齿不清的嘴里
“叽哩咕噜”地滚出来她却是越听越糊涂,勉强的数出了头六句,可接下来的那两
句就被这老先生咽进肚子里了,看样子就像死活也不肯吐出来似的。
达福晋急了,也顾不得支使丫头百灵了,亲自动手把书案拉过来,然后一把将
老先生拉到了椅子前,让他坐下说道:“老亲家,你既然不肯亲口念给我听,那我
就给你纸给你笔,请你把诗给我抄下来,要用你的楷书。”情急之中达福晋就差没
和老亲家翻脸了。
白音仓老生先把纸按在书案上,两眼怔怔地看了片刻之后,这才缓和了一下自
己的情绪,打开墨盒从笔筒中抽出一管小狼毫笔来,用左手紧压着哆哆嗦嗦的右手
勉勉强强地抄写出了那首七言人句诗来。一纸楷书虽说失去了往日的灵秀之气,但
字迹还算得上是清楚。
老先生在抄写时,立在一旁的达福晋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目不暇接地跟着白
音仓的笔尖看完了,她的脸色也变了,额头上的汗也和白音仓老先生一样,一颗一
颗“叭叭嗒嗒”地落在了书案上……
北京七月的早晨有风也是热的,而惊出一身冷汗的达福晋心里就像是吞下了一
块冰,白音仓老先生更是如此。达福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稍稍平静了一下之
后便急忙叫几个守在堂内等候传唤的丫头退了下去,然后对白音仓说道:“老亲家,
明理人常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一纸诗文你我也都看明白了,先将此事
埋在心里吧,暂且不要外传,等我找莺哥问明了情况,再找老爷细说详情。”达福
晋说着就唤来了站在大堂门外的丫头百灵,吩咐百灵将白音仓送回书斋,并要她捎
话给侍候白音仓的那两人仆人,要好生地照顾老先生才是。
看着百灵搀扶着颤颤巍巍、愣愣怔怔,看上去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的白音仓老
先生走出正堂,达福晋的心里就像是沉进了一块石头……
此时一步三晃走出正堂的白音仓老先生顶着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毛毛细雨,往日
里雪中咏梅、雨中赋诗的心情早已经随着那一纸诗文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一团扯
不断、理还乱的满头愁绪。
达福晋刚才说的话他听明白了,言外之意就是说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家丑不
外传,这理儿他心明白。他禁不住的唉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