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仓老先生心想:见了女儿莺
哥说些什么呢?人世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劝到好,劝了反倒伤心,还是不劝的
好,不劝的好。
白音仓老先生一路行一路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从此后雪中咏梅不会再有雪中落红的独傲之色,雨中作诗也不再有雨润景物的碧绿
之感。那满园柳绿花红、小桥流水黄金屋似的白色书斋,它再也不是陶渊明笔下的
那片世外桃源喽。”
跟在白音仓老先生身后的丫头百灵不知他为何这般怅然,所以也就只好放轻了
脚步跟着老先生走走停停……不到一里远的路程,老先生走了足足有一顿时饭的工
夫。
回到书斋,白音仓就叫书童为他展纸研墨,可闻着墨香,他却像丢了诗魂一般
不知如何下笔了。
白音仓的诗风向来酣畅淋漓尽致,在蕴育着漠南文化的喀喇沁一带,有人说他
的诗风里就闪现着那么一种熠熠生辉的灵秀之气,浸着不朽的灵魂。不过老先生今
天作出来的诗不看则罢,看了也像是毛毛细雨一般,潮湿中带着那么一股子涩气。
白音仓的书童来此书斋己有两个年头了,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悟出了一点诗
“道”。老先生写下来的诗,他一字不漏地看过了之后,两道清秀的眉毛就皱成了
两团肉疙瘩。天天守在老先生的书案前,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写出过这么糟的诗……
三
送走了白音仓,达福晋在正堂内等了片刻,见伯王还不回来,便差了一个丫头
去东客厅把伯王唤来。
一直坐在东客厅没离座的伯王听丫头说达福晋找他有急事儿,心里虽然有些不
情愿,可还是离座跟着丫头走出了东客厅。
伯王慢吞吞地走进了寝室里间,看着面向西窗背对着自己的达福晋,心里就觉
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于是便紧走几步上前说道:“一清早你和我怄的是哪一门子的
气呢?有啥事儿你快说,说完了我好去上早朝。”
达福晋没有回头,把手里捏着的那张纸甩给了站在身后的伯王,然后说道:
“你快看看吧!这是咱们莺哥写下的诗!”
伯王不在意地捡起那张纸粗心大意的看了起来,渐渐地他从无意到有意,从稀
奇到大惊,继而大急,最后大惧,随后“套中之马,箭上之鹿”的感觉便和脑门子
上的汗一道冒了出来。看着面向西宫暗暗饮泣的达福晋,他明白了早晨为啥被夫人
奚落了一顿的原因。眼前发生的这桩事情,伯王怕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更是无计可施。不过伯王心里明白,就是有计又从何处而
施呢?西太后的淫威是他一个内务府大臣所能对付得了的吗?就是长着三头六臂又
能如何?想到此伯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抖动着手中的那张纸无奈地开口对达
福晋说道:“夫人哪!福祸同至是自古有之啊!事到如今哭哭啼啼也没有用。今天
是我临朝的日子,我得必须上朝去了,你还是先找莺哥问个明白,只有等我退朝后
再细细思谋此事了。”
达福晋听了,回过头流着泪说道:“不是我说你,你能谋出个啥计策来?还是
把那尔苏的舅舅那彦图给我请来,他自小就是皇上的伴读,与皇上关系特殊,见多
识广,人也机灵,你退朝后就把他给我叫来吧!”
伯王二话没说就走出了寝室,出了正堂便见总管金满仓早已在堂前的台阶下为
他备好了轿子。伯王稀里糊涂地上了轿,他记不清是自己抬腿上的轿,还是金满仓
将他搀上去的。
伯王出了博王府,一脸晦气的去了紫禁城。
伯王直接奔了养心殿去拜见光绪皇帝,而达福晋却风风火火地直接奔了白福晋
莺哥所居的东跨院。到了东跨院,达福晋还是没有抓到莺哥的影子,团团乱转了几
圈,又不见有丫头们的影子,她一拍大腿就吵嚷开了:“都躲到哪里讨清闲去了?
海棠……,柳翠……,你们都在哪呢?海棠……”
莺哥和莲子结伴一道去了雍和宫,几个闲着没事做的丫头正聚在偏房里,一边
说闲话一边绣着手中的女红,听达福晋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反应最快的还
是海棠。
海棠应声出了门,见达福晋脸色不对,便急忙单膝跪下请了一个万福礼,之后
方才小声细语道:“奶奶万福,有什么事儿,请奶奶吩咐就是了。”
达福晋皱着眉锁着唇,带着一脸不快问道:“莺哥她是不是还没有回来?”
“回奶奶的话,少奶奶她还没有回来呢,看样子回来时怕己经是午后了。”海
棠说话时不停地观察着达福晋的脸,她发现一向出门讲究排场的达福晋每次一出正
堂便有一群丫头、婆子们跟着她,撑伞的撑伞,守在身边侍候的更是不离寸步。而
今天呢,外面下着毛毛细雨,可达福晋的身边连个打伞的丫头都没有。
海棠低着头正在发愣,就听达福晋发话道:“阴雨天拜的是哪一门子的佛?还
不快去雍和宫给我把莺哥找回来!拜佛,拜佛!我烧香拜佛几十年了,还不是……”
达福晋觉得自己有些走嘴了,于是便急忙收住了下半截的话,回过头却见丫头海棠
早已出了屋,跨过东跨院的月亮门便甩着肥大的宽脚绸裤直奔八角亭下的大鞍子车
而去……
博王府的大鞍子车一年四季就停放在八角亭边上的棚子里以备随时待用。海棠
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鞍子车前与在八角亭下闲坐着喝茶的车夫说明了来意,车夫便捧
着手中的粗瓷茶壶借着八角亭的台阶直截了当地跨上了大鞍子车,然后就摇着红缨
马鞭,载着海棠直接奔向正南方的大宫门。到了大宫门的总管处,车夫与总管金满
仓打了一声招呼就直奔猪市大街而去……
一会儿的工夫,车夫就将大鞍子车“得儿得儿”地赶到了雍和宫的宫门前,还
没等车停稳,海棠就迫不急待地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就撒腿跑进了雍和宫。海棠
进了雍和宫举目四望,禁不住“妈呀”了一声便望而却步了,就见雍和宫内遍地全
是信男信女们。
庙多、人多,到哪里去找我家府上少奶奶呀!海棠茫茫然地四下里看着,正在
无奈之时,却见一个道貌岸然的喇嘛腆着肚扬着脸朝这边走来。
海棠是科尔沁左翼后旗人,和伯王不但是同籍同族,而且和伯王还沾带点亲戚
关系。科尔沁左翼后旗庙多喇嘛就多,可海棠见过的喇嘛全是垂着头走路,从未见
过哪个喇嘛四下里用贼溜溜的眼睛到处张望。海棠看着走过来的喇嘛心想:说这个
喇嘛不是喇嘛可身上又披着袈裟。也别说海棠的眼力却实不错,这走过来的喇嘛不
是别人,正是花心的宝音喇嘛。
这个“北京喇嘛”近日里轻易不离禅室半步,他听执守宫门的小喇嘛说那尔苏
来找过他几次,经过反复的琢磨,他还是觉得祸大于福。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最后一次走出颐和园乐寿堂时,他就发现那尔苏的眼睛里喷着火,不但未对他的一
番“好意”表示一点感激之情,反而用刀子一般的眼睛剜着他。
今天一早,雍和宫的各个宫门全部为蜂拥而来的信男信女们敞开了,多日未出
宫门的宝音喇嘛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烧香拜佛的人群里漂亮的女人多得是,看上一
眼也是福气。宝钞胡同里的竹叶寡妇见人下菜蝶儿,不见银子连个笑脸都不给,见
他没有多大油水可刮了,连咂个舌亲个嘴儿都不肯,更别说和他有什么过热的举动
了。
四处乱窜了半天,宝音喇嘛也没见有一个漂亮女人拿正眼瞧自己,白眼珠子到
是挨了不少,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倒霉的事儿就记得越清楚。
宝音喇嘛正在无奈这时,突然就发现了孤身一人抻着脖子四处张望的海棠,发
涩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躲开眼花缭乱的人群,再一细瞧海棠的面相:直鼻细眼高颧
骨,单眼皮黄头发,粉红的脸蛋还印着两团陀红,一看便是十足的蒙古相。
正愁和女人搭讪不上的宝音喇嘛有些僵死的心立刻死灰复燃了,满肚子的花花
肠子也变得异常活跃起来。这会儿忘乎所以的宝音喇嘛就连宫内应揣袖而行的规矩
都忘在了脑后,甩开宽大的袍袖便直奔海棠而去。四处寻找莺哥的海棠左寻一个殿
右寻一个殿,到头来就连莺哥的影子都没见着,正在着急猛听身后传来“咚咚”的
脚步声,回头时就见那个喇嘛到了近前,海棠正想抬腿走人,宝音喇嘛上前拦住了
海棠说道:“姑娘,看你的样子像是在找人吧?我是雍和宫药师殿的主事喇嘛,你
若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和我说,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呢。出家人嘛应以慈悲为怀、助
人为乐事。”
海棠再一细看眼前这位喇嘛脸上挂着一团和气,也不像是光着头进了庙门的那
种滥竿充数的喇嘛,于是也就放松了戒备之心开口说道:“我来找我家主人来了,
可这宫里的人太多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宝音喇嘛借机又搭讪了一句:“你是哪个王爷府上的吧?”
“博王府的。”
“博王府?”宝音喇嘛一听博王府这三个字,浑身就像是长了刺儿一样显得不
安起来,只搪塞了一句“过昭泰门进第三进院落再入大王殿”便逃之夭夭了。
昭泰门在哪儿?第三进院落和天王殿又在何处呢?海棠正犹豫,忽听有人在喊
她的名子,会是谁呢?她遁声望去,“哎呀!”是自家府上的大少爷那尔苏。
雍和宫内巧遇那尔苏,六神无主的海棠就像是迷途中望到了天上北斗星,冲着
那尔苏她就奔了过去。穿过人群经过讲经殿,过了铜鼎和御碑亭,在青铜须弥山秀,
海棠一把就抓住了那尔苏的手,开口便说:“大少爷,你怎么也来了?”
“你先别问我,我先问你,你一个人跑到雍和宫来做什么?”
那尔苏反问海棠的时候,海棠才想起了自己和那尔苏是主仆之间的关系。她红
着脸放开了那尔苏的手,带着一脸窘态回话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今
天一早就结伴来雍和宫烧香拜佛,可咱家府上的奶奶却教我来传她们快些回去,看
样子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那尔苏听完,一跺脚说道:“嗨!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我这里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却又忙中添乱!”那尔苏说完拉起海棠就走。不用细说,他肯定是找莺哥去了。
莺哥的一纸诗文弄得伯王和达福晋以及白音仓老先生全都毛了脚,各个人心惶
惶。一纸诗文虽说轻如鸿毛,但压在这三个人头上却如当头一棒,打得人都喘不上
气来。那么还不知一纸诗文就泄露了全部秘闻的莺哥到底来没来雍和宫呢?来肯定
是来了,只不过是和那尔苏、海棠阴差阳错的交叉而过了。原来在海棠乘坐着大鞍
子车路过繁华的猪市大街时,莺哥和莲子以及抱着阿穆尔灵圭的乳母香梨正在返途
中。海棠撒腿跑进雍和宫的时候,她们己经稳步迈进了博王府东跨院的月亮门。
进了东跨院的月亮门,莺哥便急慌慌地直接奔进了东厢房,不见丫头海棠,那
尔苏也没有回来,院里只有莲子的使唤丫头柳翠倚着一张木椅守在对面的游廊下打
瞌睡。莺哥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外间的红木方椅上……
那尔苏两天两夜未归博王府,弄得府内的几个知情人乱成了一团,就连一向不
信佛的莺哥在走投无路时也跪在了佛脚下拜起佛来,满嘴里祷告的也都只不过是从
心窝子里掏出来的那点祝愿平安的话。其实,那尔苏这两天过得也是度日如年。
前天下午,被副都统替换下来的那尔苏松了一口气儿,刚为十余名护卫训导了
一遍《宫中则例》,正要解衣回家,可脚步还没有挪出房门,就被太监总管李莲英
叫到了敬事房。
李莲英眨巴着眼睛告诉那尔苏:西太后这几天听他讲故事听烦了,心情又有些
烦燥不安了,所以今天特意指定要你陪着她玩一夜“骰子戏”。末了李莲英还拍着
他的肩膀戏说道,没事儿,放心大胆地去玩好了,西太后她一准不会让你输银子,
若是陪着西太后玩好了、尽兴了,说不准西太后还得赏你银子呢!这好事儿上哪儿
找去?
自从“放生节”之夜那尔苏被“情猎”,陪慈禧玩“骰子戏”几乎就成了李莲
英暗示那尔苏的行话了。那尔苏这匹英俊的“蒙古马”头部早被慈禧甩出长城的
“套马杆子”套中了,两条雄健笔直的双腿也被铐上了枷锁。他心里明白这枷锁就
是慈禧赏赐给他的那个“护卫都统”的头衔,还有那一顶单眼大花翎。这真是强人
所难哪!可若是要擅自摘了,脖子上落下来的就是碗大的疤。
前天落日时分,那尔苏随着李莲英走进乐寿堂时,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苟且偷生
的感受,而天亮走出乐寿堂时心里却又装满了难言的愧疚。自从那日醉酒“枕边露
自”之后,他再也找不出一个适当的理由去哄骗莺哥了。白纸上写黑字——明摆着,
关于他夜不归宿的去向,莺哥是一猜一个准,就像是那夜里的二更梆子敲两下,绝
对没错。
一夜如卧针毡的那尔苏一清早出了颐和园,第一眼便把目光刺向了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