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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彦图来说也确实感到了心满意足。

那尔苏“断指”,为博王府增加了一层安全感,就此,伯王悬着的一颗心虽然

没有完全落了底,但也安心了许多。他想,不管今后长子那尔苏的命运如何,但长

子能借养伤之机暂且躲开慈禧太后的“情猎”,脱离开“套马杆子”的羁绊,不说

是一喜,也可算是用七分补尝所换取来的三分欣慰。因为,不论是博王府,还是那

尔苏,一家人总算是获得了一段喘息的机会。

不仅如此,就连紫禁城内的光绪皇帝也似乎感到一种心安理得后的释然。不过,

光绪皇帝自己也说不清,是三分施舍换来了七分所得?还是为自己保住了一段有损

于皇家尊严的“秘闻”而庆幸。还好,光绪皇帝终归还算是个明白人。

在秋犭尔回驾的路上,光绪皇帝就己经想出了一条使那尔苏完全摆脱慈禧太后

“羁绊”的途径。惜那尔苏“秋犭尔壮举”,以弘扬大清勇武之风气,他决意派那

尔苏去南方当官,远离这个很可能给自己招来非议的皇城。此举,不仅体恤了那彦

图等在京的诸多蒙古王公,而且还体现出了一个高明的皇帝对大清忠臣僧格林沁后

代的宠意,而更重要的则是就此可以彻底斩断了慈禧甩出来的那条“情线”。

噢,这可是比“两全其美?还要好上几倍的好事!当接二连三的念头从思维敏

捷的光绪皇帝脑海中一蹦而出,他的心里就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沾沾自喜的快意。

准确的说,从小吃慈禧太后“馊饭”、“凉汤”长大的光绪皇帝恨透了慈禧。

四岁便与亲生父亲脱离开骨肉亲情的小皇帝光绪,自小就被性情暴戾的“老佛爷”

管治得吃尽了苦头。虽然官冕堂皇的坐上了专门为他设置的皇位,可还不是吃着慈

禧太后膳后所剩的冷饭?待到隔着三宫六苑端到了小皇帝的面前,汤凉了,饭也差

不多馊了。

光绪皇帝心里非常明白,如今,朝廷内部形成拥帝的政治集团“帝党”与拥戴

西太后的“后党”己成对峙的局面。以光绪皇帝为首的“帝党”亟想摆脱西太后的

控制,为的不就是让自己有所作为,“以渝国耻”吗?而西太后不但不支持,反而

在“撤帘归政”之后搞起了花样翻新的“情猎”韵事。

事在人为,难怪光绪皇帝要借“斩断情线”以泄私忿了。

那尔苏“猎场断指”,如果说,伯王就是“保车”的“车”,那么“损卒”的

“卒”就是他的长子那尔苏。

都知道,“蒙古铁骑”为大清筑下了一道“长城”;僧格林沁也为大清朝廷献

出了可悲的“忠骨”。所以,伯王才得了高高的王位。

那“博多勒噶台”的爵位,使伯王看迷了眼,那把“纳库尼素光刀”的影子,

更是迷住了伯王的心窍。为了保住博王府昔日的荣光,就这么说甘心也成,说不甘

心也成,稀里胡涂地舍弃了儿子的两根手指。末了,还得忍痛感戴皇上的圣恩。

如今的博王府已经完全失去了那阵“因祸得福”时的得意样子,惶惶不安中,

倒像是鹞鹰掠过时钻进草丛里的小鸡儿。

这一天,借伤躲祸的那尔苏躺在寝室里,白纸一般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从“马接金銮”开始一直回忆到“猎场断指”……。特别是“南苑秋犭尔”,

“猪口掏心”……一幕幕的蒙古悲剧像皮影戏似的从眼前闪过之后,他想:人,就

该这般委屈求全吗?如果,成吉思汗、哈萨尔若是知道他的子孙如今已经变成了一

只绵羊,一定会从棺墓中愤然而起,就是再吹上一口气,也能迷漫几百里……

平时爱弹爱唱的白福晋莺哥,早以失去了往日“夜莺”般的笑声,只低声吟唱

着,琴韵抑郁地拨动着“雅托噶”琴,弹着一些悲愁的曲调。

当那尔苏“猎场断指”的消息传进了莺哥的耳朵,她就像疯了似的甩掉了手指

上的琴拔子,推开和自己一样悲愁的“雅托噶”琴,抱着那尔苏就心疼的大哭了一

场,待哭干了眼泪,心里也就明白了那尔苏“断指”的用意……

那尔苏还是死人一样的沉默着。今天,最爱撒泼的金福晋莲子也蔫了,甚至忘

记了去佛堂上香的时辰,一整天就守在自己的西厢房里,坐卧不宁地透过窗口巴望

着东厢房内的动静。她只知道“马撞金銮”因祸得福,却不知因“宫廷情猎”所引

发出来的那一幕幕悲剧,更不知道“猎场断指”的用意。

平时多嘴多舌的金福晋莲子把舌头锁在了嘴里。她忘记了撒泼,忘记了骂人的

语言,只叹自己命运不好。

东跨院里悄然无声,随着夜晚的来临,除了几声秋虫的鸣叫,便是东西厢房内

两个福晋的唉叹声。

乳母香梨已带着六岁的阿穆尔灵圭睡着了,不知怎么的,莺哥看着不知是睡着

还是醒着的那尔苏,守着一盏烛灯静坐,竟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单。

莺哥转身走出寝室,见丫环海棠己在外间的隔子房里睡着了。无奈,她又回到

了寝室。

她合衣默默地躺在那尔苏的身边,吹灭烛灯,看看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她在

似睡非睡的感觉中,仿佛听到了一首古老的民歌由远而近,最后,越来越清晰地荡

响在她的耳畔:

朦胧中——

看见银花盛开,

天上下来的银龙,

把银花缠绕起来;

眼看着

眼看着这朵美丽的银花,

忽然失去了

失去了人间最美的光彩。

……

忧伤的曲调,破碎的琴音,暗哑的歌声,倾刻间就揉碎了莺哥的心,而那尔苏

的沉默更像是一把带韧的刀子捅在了她几尽流血的心上。

孤独中,莺哥不由得补叙起这首古老的民歌,和着弦弦掩郁的节律,于无声中

见情,她用心暗唱道:

莺哥妹好比银花盛开,

松哥哥好比银龙把银花眷恋,

忽然银花失去了光彩,

是因为有毒蛇来破坏

……

白福晋莺哥作起恶梦,又醒不过来,无奈苦苦地折磨着她。泪水,湿透了洁

白的枕头,淌了一怀,直到沉睡不醒的那尔苏将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无意间抚在了

她湿漉漉的耳畔,她才在难得的安然中睡着了……

日子在沉闷中悄然流逝,那尔苏断指的第三天傍晚,那彦图亲王乘轿从上驷院

顺便来到博王府。博王府总管金满仓正和妻子九十灵在回事房里闲坐,听守门的侍

卫说那王府亲王驾到,便急忙躬身把那彦图请进府内。

那彦图在大堂前下轿,轿夫与四名侍卫暂到侍从房待餐,而自己则由管家金满

仓陪着,从东便门入内经垂花门,沿游廊来到博王府正堂门前,

进入正堂,那彦图给起身相迎的伯王和达福晋请安后,落座说道:

“那尔苏的伤势如何?”

伯王长叹了一声,然后开口答道:

“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十指连心。从南苑回来后,又请一名盛京的红伤郎医

刮骨剔肉处置了一下,服药后很见效,过一些时候就会好的。”

达福晋这几天不是流泪,就是捶胸,有话说不出,真能憋死人。弟弟来了,流

着泪说了些知心话,心里自然也就宽松了许多。

三个人对视着,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就又转到了那尔苏的身上。一提到那尔苏,

达福晋难免要落泪,她掏出怀中的手帕,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求救般地拉住那彦

图说道:

“那彦图,即然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开了一回恩,那老姐姐就求你再给那尔苏

求个情,什么大臣、黄马褂,咱都不要了,只要一家人能求个平平安安就行啊!”

没等那彦图说话,伯王就白了一眼达福晋说道:

“当着小弟那彦图的面,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多少人都想争这个内务府大臣的

宝座都争不上,而你却让我丢了它,丢了它还不等于是丢了博王府的荣光,那怎成?”

伯王的话,将达福晋和那彦图的目光引向了那把“纳库尼索光刀”、黄马褂上,

而伯王却收回了目光,指着供桌上的那张僧格林沁画像,接着又说道:

“父王的眼睛在看着我呢。从道光皇上到如今的光绪皇上,我家祖孙三代历经

四朝,四朝皇上赏穿的黄马褂就都摆在我博王府的东客厅内,这是何等的殊荣!如

今,我荣升大臣,一半靠的是父王的功绩,而另一半则靠的是我伯颜讷谟祜的能力……”

达福晋越听越有气,正要站起来反驳伯王几句,不料闻听舅父来到府上的那尔

苏托着受伤的右手推开门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牵着阿穆尔灵圭的白福晋莺哥。

没办法,达福晋只好压住了一肚子的火气,转身对那尔苏说道:

“那尔苏,不好好在屋内养伤,怎么跑出来了?”

莺哥见室内气氛紧张,为缓和一下气氛,她推了一下阿穆尔灵圭说道:

“快,还不快给爷爷、奶奶、舅爷请安?”

刚才还在发呆的阿穆尔灵圭一下子被母亲激将得活跃起来,只见他落下衣袍上

的箭袖,学着大人的样子趴在地上,一连请了三回安,直到伯王喊他起来,他才一

头扑进了爷爷的怀里。

不用说,阿穆尔灵圭的到来肯定避兔了一场争吵。

那尔苏和莺哥给三个长辈单膝请安后,一直静眼旁观插不上话的那彦图扫了一

眼众人说道:

“即然那尔苏也来了,而且也到了晚饭时间,那就摆上酒桌。俗话说。酒后吐

真言,大家有话就可着性子直说,酒不生谋,难道还不能壮个胆吗?”

伯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彦图的脾气他不是不知。显然,只知享受殊荣

而不知如何扭转危局的伯王心里明白了,那彦图是嫌他胆子太小,经不起事端……

颐和园内的乐寿堂,那尔苏断指后的第六天。

一清早,慈禧坐在龙凤椅上,低着头,显然有些不悦。正在给她捶背的李莲英

感觉不妙了,手自然地也就放轻了许多。

慈禧用斜眼望了一眼背后的李莲英,问道:

“那尔苏这几天怎么没影了?怎不见他与我来下棋了?”

李莲英的手一抖,慌忙回话道:

“老佛爷还不知道,奴才也是昨几个才听说的,怕搅得老佛爷睡不好,所以昨

天就没敢说。”

慈禧等得不耐烦了,身子一旋,掉头说道:

“别跟我毛驴拉磨似地绕圈子,快说!”

李莲英见推搪不得,于是便急忙回话道:

“皇上8月16南苑秋犭尔,那尔苏断了两指,听说是野猪咬的……”

“啊……确有此事?”慈禧说完便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脑袋像触了电一般,手

猛然间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香帕就落了地……

稍静之后,慈禧一屁股又坐在了龙凤椅上。

李莲英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一边轻轻地给慈禧捶着背一边说道:

“老佛爷,休怒,老佛爷休怒!气坏了身子骨可是咱自个儿的。奴才还听说,

听说……听说……”

“你还听说了什么?快说!”

“奴才还听说:皇上早在秋犭尔之前还背着老佛爷偷偷的试过一次马,也是在

南苑,珍妃主子也跟着出猎了,而且还把脚上的花盆底鞋也甩了……”

慈禧一听,火冒三丈,腾地从龙凤椅上站了起来,说道:

“真是胆大妄为!连祖宗的家法都不要了?把他们给我传来,我今儿个非得治

裁一下他们不可!”一听说那尔苏断了两个手指,慈禧的肚子里就像吞进了一块火

炭,烤着心,燎着肺,而屁股底下更像是长了蒺藜一般,连龙凤椅都坐不住了。

下午,慈禧的火气仍不见消,正在此时,就听乐寿堂前人声嘈杂,太监、宫女

忙成了一团。李莲英闻听此举,便知是光绪皇帝驾到了。

珍妃随着光绪皇帝的身后进了慈禧的寝室,正要和光绪皇帝一道给慈禧请安,

却见慈禧脸上挂着冷色说道:

“珍儿免礼了,我容不得你这等非礼之妇给我请安,退下!”

珍妃见慈禧情绪反常,便急忙惶然地退下了……

光绪皇帝偷眼瞧看了一眼慈禧,心里就明白了八成,准是上次随同自己去南苑

偷着试马的哪个“黄带子”泄了密,再加上李莲英从中做梗,所以才坏了大事。他

心说:给她做皇儿,可真是倒了大霉。

光绪皇帝跪下请安时,一句“皇阿爸圣安”的拜礼之词还没说完,就听慈禧大

发雷霆道:

“给我跪着说,混账,你可知罪?”

光绪皇帝心里明白,可嘴上却说:

“皇阿爸,皇儿尚不知犯了何罪。”

慈禧冷笑了一下,反话道:

“道光二十年八月,祖训怎么说来着?”慈禧真厉害,都说她记忆超常,果真

不假,某年某月,某条训旨,她确实都能背诵下来,这一点,光绪皇帝也得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