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鞍车库房。
好在天黑,宫内太监稀少,没有谁发现颐和园内又出现了那尔苏这么一个不伦
不类的“新太监”。
明知前面就是“魔窟”可又不得不前行的那尔苏随着李莲英来到敬事房,还没
落座,就见李莲英的妹子李二姐几扭着腰肢,端着一杯茶水从里间问了出来,她把
玉龙盖碗茶杯往桌上一放,娇滴滴的说道:
“贝勒爷,请用茶。”
“贝勒老弟,这是我妹子,先让她陪陪你,我去去就来。说着,李莲英便出了
敬事房。
单说李莲英来到了乐寿堂西殿慈禧寝室,绕过屏风,一进门便对独自饮着香茗
的慈禧说道:
“老佛爷,奴才领罪来了。”
“什么罪?”
“奴才擅自将宫外之人用黄旗御用水车带进了颐和园。那天,老佛爷说要杀几
盘鹿棋,所以……所以奴才就给您带进来一个,如主子不愿意,那奴才只有甘愿领
罪受罚!”
慈禧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这鬼奴才刚才非要给我梳个大妆,原来如此。她按
捺不住惊喜而又慌乱的表情,耐着性子站起来,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小李子儿,你怕是在鬼扯吧,那御用水车怎么能塞进去一个活人呢?”
“老佛爷有所不知,前些时候,给老佛爷专门运送御用水的那辆水车坏了,奴
才灵机一动,就重新设制了一辆两截的,前截装水,后截载冰,一车两用。这不,
今儿个就派上了大用场,奴才用它给您来了个‘大变活人’,主子日后若是闷了,
奴才随时给您运进来就是了。”李莲英活灵活现的游说了一番,不过,这回说的可
不是鬼话,全是真的。
奴才成全了主子的好事,主子必定有赏。慈禧令李莲英拿过了珠宝箱,可着玉
手一抓就掏了一大把上等的东珠塞到李莲英的手中说道:
“奴才能体谅主子下棋的嗜好,何罪之有?拿着吧,这是主子赏你的。”
李莲英跪在慈禧的脚下,暗里摸了摸手中的东珠,个个圆润光滑,不是五个,
足有十几颗。
李莲英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面如常人般的爬起来说道:
“奴才这就给您摆好棋盘,令太监、宫女都退下。您呐,只管安心尽兴地下上
一夜就是了。”李莲英这边忙着摆棋,就听慈禧倚着龙凤宝座又补了一句:
“小李子,如今主子已经没有别的嗜好了,只对下棋还感些兴趣,每月逢十下
它个通宵也就心满意足了,以后呢,逢十照办就是了。”
“嗻,奴才听命,老佛爷只管放心好了。”
李莲英退下后,慈禧对着镜子补了朱后,特意披上了用东珠所串,下缀彩色流
苏的披肩,觉得一切都得体之后,方才迈着款款的步子踱到龙凤描金床前的黄缎凳
前坐下,一杯香茗只饮了一半,就见李莲英带着那尔苏绕过屏风进入了寝室……
慈禧这一套马杆子,天罗地网般又撒向了英俊的那尔苏。当年,庄太后能驾驭
那匹难驯的宝马“杭盖”;今朝,坐在寝宫内的慈禧太后在李莲英的策谋下竟然也
能轻而易举地就驯服了那尔苏这匹英俊的“蒙古马”。
接下来的事不必细述,因为,该发生的事情就如人们想像的那般发生了。
那尔苏再一次被慈禧“情猎”,那早已是人们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四
蒙古族长篇英雄史诗《红格尔》里有位英雄叫洪古尔,他的宝马叫阿兰扎尔。
英雄洪古尔与一路难缠的“蟒古斯”(蒙语,魔鬼之意)撕打了七七四十九天,洪
古尔和宝马阿兰扎尔也就成了如此这般的可怜模样:
四蹄磨去了一指,
尾巴削去了一半;
长毛遮住了眼睛,
舌头伸出了唇边。
再看洪古尔——
十指磨尽了,
五脏干瘪了,
眼睛无神了,
四肢枯干了。
只要一把火
就可以点燃……
当人们展开幻想的翅膀,寻着英雄史诗《红格尔》的诗行去想像英雄洪古尔和
他的宝马阿兰扎尔与“蟒古斯”撕打了49天之后的可怜惨景,可怜的那尔苏一早就
被黄旗水车运出了颐和园。
那尔苏被慈禧“情猎”一夜,虽然不是“四蹄磨去了一半”,走路也有些踉跄;
虽然不是“尾巴削去了一半”,辫发也有些散乱;虽然不是“长毛遮住了眼睛”,
眼睛己是暗淡失神;虽然不是“舌头伸出了后边”,但唇边己生出了一串血泡……
黄旗水车一路悠悠地驶到灵泉寺小庙外,大才见亮。
老歪脖榆树上做巢的乌鸦“呱呱呱”叫过三声之后,小太监李灵孙恰好将黄旗
水车停稳了。
那尔苏出了黄旗水车,脱下外“包装”,将那身太监服甩给李灵孙。扭头便去
了灵泉寺小庙的马厩牵出了自己的乘骑。
李灵孙看着脸色腊黄的那尔苏,心说:看这位公爷的模样,准是一夜棋路不顺,
被我李爷杀了个人仰马翻。
黄旗水车出了西直门直奔玉泉山,而那尔苏却无神打采地坐在鞍轿上晃晃悠悠
地来到了德胜门提督府旁的小酒馆,空着肚子猛喝了几杯酒,这才牵马回到了提督
府。
“啪啪啪”叩开了提督府的大门,府丁开门一见那尔苏这般模样,以为他与知
心帖子在一块饮酒过量了。急忙将他搀了进去,进了衙门府大堂后间暖阁,铺床展
被将那尔苏安顿好便退下了。
那尔苏恶梦连天,时惊时乍打了一个盹儿,就被一阵吵闹惊醒了。此时,大己
大亮。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提督府虽然不同于为民申冤的衙门府,可它也是个事
非之地,不仅大案接二连三,碎案、琐事更天天都有。这不,一清早就有人找错了
告状的地方。
那尔苏强打起精神来了前厅,就听府丁来报:一年迈老翁一路喊冤进了提督府,
说有天大的奇冤要诉。那尔苏一听就是一起民案,不属提督府审理,但听外面的喊
冤声不绝如缕,又有些不忍,于是便让那府丁转告喊冤的老翁转道去衙门府呈交诉
状,不料那老翁不顾死活地撞进了提督府,哭诉着一头就跪在了那尔苏的面前,未
听他辩解便诉起冤来。没办法,他只有先听那老翁的哭诉了。
这一路喊冤的老翁姓常,名顺,淮安人氏。此人是自幼随父母一路唱着淮安小
曲进了京城的。常顺壮年时靠父母卖艺积攒下来的全部碎银开了一家当铺,另外又
讨了一方满族女子为妻,所以,这常顺的当铺就好像得力于这南夫北女的精明实惠
之处。常顺精打细算,女人勤俭持家,夫唱妇随,不仅生意愈做愈红火,两年后又
生下一个胖小子,取名叫作常富。
这常顺的儿子常富自幼娇生惯养,父母勤俭致富的本领没有学会,反到学会了
一手南拳北脚,专门用以欺行霸市,整日间破马张飞,弄得四邻鸡犬不宁。常顺气
不过,便把由儿子经营的那个当铺收了回来,不料,气极败坏的常富却对自家的老
子耍起了猪八戒的本事,败下阵来却倒打一耙,说老父常顺开的那家当铺典卖的净
是些掘坟挖出来的死人衣服。常顺气得七窍生烟,眼见当铺生意日渐消沉,还找不
孝之子理论一番,本指望儿子能回心转意,不料想,却被不孝之子打了个头破血流。
于是,性情倔强的常顺忍无可忍,口吞秤废铁了心,一纸诉状便与亲生儿子常富断
了此生的父子情份,非要讨个公道不行。
听罢老翁的哭诉,那尔苏当机立断:狗儿偷食羊挨打,于情于理都不该!就是
有人告我越权审案,这案子我也接了!
暂且按下那尔苏如何越权审案不说,先说那尔苏令府丁去把那恶打老子的不孝
之子常富给绑了来,当堂重打50杖,以示不幸之罪,直到打得常富告烧才罢休。
欺害自家堂上,真是岂有此理!那尔苏审案完毕,老翁常顺满意而归,而自己
却不由得长叹不己,心情变得愈发沉重了。
自光绪十五年(1889)9月28日至今日11月11日,那尔苏担任德胜门提督己是一
月有余,办下的大案小案不下20起,因办案以秉明为准且又秉公执法,所以上任时
间不长便开门见红得了个满堂彩,也所谓是旗开得胜。那尔苏办案子的那个神速劲,
就像王麻子的剪刀那般名不虚传,果真是又快又好。人都说这新近上任的提督老爷
是美貌加德才,的确是一个金铸的好人材。
自那尔苏越权办理了常顺的那起民事案,提督府大堂外,天天有人在此喊冤,
弄得那尔苏哭笑不得。大天听别人喊冤,可自己心里的那份冤苦却是无处可诉。大
清江山遍地都有衙门,一个挨着一个,可是,就连“真龙天子”光绪皇帝都不敢受
理的这宗“情猎”冤案,普天下的衙门老爷们又有哪个敢于受理呢?想到此,他的
心口隐隐作痛,自己给了自己一鞭子不说,还自己倒扎了自己一锥……
昨天,李莲英胡扯了一气“鬼话”,扯得那尔苏就已是茶饭不思,三肠六道受
阻,经过一夜“情猎”之后,今天,他更是滴水未尽,米粒都没沾一个。熬到下午
三时,眼中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那尔苏唤来了府丁说道:
“我昨日饮酒过甚,四肢倍感不适,你让轿夫把暖轿备热,然后送我回到自家
的府上。”
片刻,暖轿备好停置府内大堂阶下,那尔苏捂着心口窝上了轿。
傍晚,那尔苏东游西逛地才乘轿回到了博王府。
再说白福晋莺哥昨日见那尔苏一夜未归,心想总归是事出有因,也就没有多问。
这一会几,见他跨进了月亮门,没细看,只莞尔一笑,便跨进里间掌灯沏茶,待那
尔苏一脸恹恹的跨进了东厢房,莺哥灯下再一细瞧,将一杯热茶递给那尔苏说道:
“我看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
没等莺哥说完,那尔苏就遮掩道:
“昨天夜里在提督府里与一知心贴子喝了半夜酒,唠着唠着就到了天明。”
莺哥对那尔苏的这番“自圆其说”深信不疑,所以也就顺着话碴说道:
“要不然气色怎么这么不好。家人都已经用过晚饭了,我让海棠给你备下晚饭
来,吃过了饭就早点歇下吧,歇上一夜就好了。”莺哥说完就唤来了丫环海棠。
丫环海棠那边脆生生的应下了,儿子阿穆尔灵圭这边就扑进了屋。那尔苏搂过
儿子亲昵了一会儿,他感觉,只有这里才是辱国污地中的一方净土……
在与儿子亲昵的刹那间,他的意识猛然间清醒如常,紧接着,舒展开一双愁眉,
启齿一笑,然后对站在身边的莺哥说道:
“莺哥,去和阿穆尔灵圭的乳母香梨打一个招呼,待我吃过晚饭,今儿个晚上
我就搂着咱们的宝贝儿子一道歇息了。”
“也好,搂着儿子甜甜美美的睡过一夜,待明晨醒来,你那肚子里的酒魔也许
才能钻出体外,以后记住‘酒大伤身’这句古训就行了……”莺哥一边展开被子,
一边开着玩笑规劝着……
吃饭乃人们所见的常事,那尔苏如同嚼蜡地吞下了这顿饭,饭间还不时地露出
笑容,笑从何来?一句话便了,大概是人类固有的理性在迫使着他不得不以展颜的
笑容来掩饰着那种使常人用肉眼无法洞穿的“难言之隐”。
常言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古人的这句话,看似简单,但经过深敲细
琢,却是那么的耐人寻味,人们不妨把这句看似平淡的古训当做一句精湛的哲言,
你或许就会发现人类所应具备的理性意识。就比方说,此时的那尔苏若是口无遮拦,
把再一次被慈禧“情猎”的前因后果都如实说了,那么,博王府东跨院内又该出现
怎样的一种情形呢?毋用多言,其实,那尔苏的启齿一笑,笑中是含着泪的。
家对于此时的那尔苏来说,无疑就是他的心灵在惨遭痛苦咬噬时唯一可以歇养
的温柔之乡。
光绪十五年(1889)11月11这天夜里,博王府内静得出奇,离满月十五还差四
天的一轮皎月依旧散发着一如既往的清辉,但在冬季将临的冷风中却透出了几许遍
地清寒之色,不过,这恐怕只是那尔苏自己的心灵写照而已。
一家三口,红男绿女,各自裹着锦缎棉被。白福晋莺哥四肢舒展酣甜入睡,而
那尔苏搂着熟睡的儿子阿穆尔灵圭却是无法安然,直到忍不住的泪水浸湿了儿子的
发际,方才睡了过去。
倘若说,“蒙古悲剧”中就不存在一种善良的谎言,假如,那尔苏还像上次
“枕白露白”那般把不该说的说了出来,那么,今夜的博王府断然不会有如此这般
安宁了,恐怕就连一向不把大事小情放在心里,只是日日拜佛求子的金福晋莲子也
得是辗转难眠、整夜不宁……
一段善良的谎言暂且还能维持住博王府外表的安宁,不过,无论是像“鬼奴才”
李莲英那般骗人的谎言,还是像那尔苏这般善意的谎言,但最终谎言还是谎言,那
么,是谎言就总有被人识破的时候。
当沉浸在一片安宁氛围中的人们有一天识破了这只是一种“遮人盖眼”的假象,
情形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