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后赶回住所,原打算带上唱戏的行头天亮之后溜出京城,以免有不
测风云复卷而来。主意一定,心绪也就跟着略微安定了几分。心神安宁了,可肚子
却饥肠辘辘的搅得他无法安睡。没吃晚饭的吴晓培这才想起了慈禧赏赐给他的那盒
精制御用点心。
吃着,吃着,吴晓培忽然觉得腹内一阵绞痛,眼前冒起金花,后又觉得浑身僵
挺麻木不堪。眼前更是天旋地转。后来,据侍奉吴晓培的“小跟包”说,次日傍晚
待他去为吴晓培打点演戏时的那身行头,才发现吴晓培七窍流血,睁着眼睛默默地
死去了。
发生在京戏名伶吴晓培身上的这段悲剧,虽然已是昨天的往事和传闻,但对于
今天的那尔苏来说却不得由此感叹“人生如风灯”,人的生命就是这般短暂与微弱。
“人生如寄”,刚过而立之年的他己经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只不过是暂时寄居在
大清朝的国土上,随时都有坠入“地狱”的可能……
《晋书·张翰传》曰:“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学识
非等闲之人的那尔苏自幼就在白音仓老先生讲过的这个历史典故里深有所悟:人生
最难得的就是顺适自己的志趣,而不须一味追求名誉和官爵。而此时的他却无法掘
弃那恼人的官爵,更无法顺适自己。
此时,自由对于那尔苏来说,是一种奢望,它属于极高的大庭和遥遥不可企极
的山岚,只是想象中的向往,而向往中的自由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这一天夜里,回到博王府东跨院的那尔苏躺在东厢房温暖如春的寝室内想了许
久,许久……
“伴君如伴虎”,那尔苏料到:伶工吴晓培的命运就是自己的命运。豹死留皮,
人死留名,倘若能留个孝子之名倒也值得,可若是留下个罪人之名,又该如何呢?
摇摇欲坠的博王府已是危在旦夕了。前车倾覆的路,后车也易倾覆,七岁的阿
穆尔灵圭命运又会如何?此时的那尔苏虽有鉴戒的能力,但却无力推挡开慈禧一波
未平一波又起的滔天“淫浪”。
……
枯夜过后,黎明即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日白福晋莺哥夜里读罢宋代欧阳修《代鸠妇言》诗,
对诗中“人言嫁鸡逐鸡飞,安知嫁鸠被鸠逐”感悟也颇深,但就是从中找不到随遇
而安的感觉。聪明人以“糊涂”自居乃大智之人,而真正的糊涂者则是完完全全、
真真正正的愚拙之人。
白福晋莺哥对那尔苏逢十夜不归宿,虽然面不露色,但心里却又添了一桩苦恼,
坏就坏在她是前者而不是后者,错就错在了她是一个聪明的“糊涂者”。俗话说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这一天,满目愁云的白福晋莺哥目送着那尔苏乘轿出了博王府,转脚就来了西
厢房金福晋莲子的寝室。
二月的北京己露春色,天气也已转暖。金福晋莲子穿着的那件粉红色锦缎夹里
旗袍,即带着喜庆之色,又带着早春二月的暖意,与白福晋莺哥的那一身素雅之色
正成反差。
今天,莲子面露春光,见一身素装的莺哥走进寝室,推开眼前的茶具,让座说
道:
“怎么着?昨日还是着粉挂绿的一身艳装,今儿个怎么就换上了一身素衣?”
一脸愁云的莺哥坐下,苦笑了一下说道:
“还是莲子姐姐心宽体静,哪里像我时暗时阴,今天个喜明天忧的。”
莲子喜好盘根问底,见莺哥勉强一笑,心情不佳,便急忙追问道:
“瞧你,守着宽敞明亮的东厢房,有夫相伴,有子相陪,衣食富足更是不在话
下,好日子不喜,发的哪般愁?”
多日未露心机的莺哥经不起莲子的这番盘究,话一出口便露出了心里的哀伤,
只见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莲子姐姐自幼也是读书之人,深知唐宋之词。唐代白居易《大行路》这首诗
说得极是。”莺哥说着便离座踱到东窗下。
西窗外,万丈晨霞洒落一地,金光缕缕。她面对西宫涌颂道——
为君薰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行路难,难重
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说罢,愁眉未展的莺哥理理有些散乱的云鬓,回头说道:
“莲子姐姐,你我身为妇人,所以才不得不以妇人之道将苦乐嫁与他人,你一
向认为我是富贵之体,其实不然,谁的心里没有一桩苦楚呢?”
听莺哥言说苦衷,莲子反倒抿嘴乐了。她扯过茶具,倒了两杯香茶,唤莺哥过
来坐下说道:
“你若是敢于承认你我是一根藤上摘下来的苦瓜,到不如你我二人品着这杯不
知是香还是苦的茶水,一块说些知心话。俗话说一妇不易二主,那尔苏他虽然从不
与我近身,但名份上我还不是他的大福晋吗?唉,全府上下还有你这么个福晋抬举
着我,渐渐地也就平静了许多。如今哪,我也认命了。唉,久不闻鱼腥,自然也就
断了吃鱼的念头,说真的,若是每日为个男人操那熏衣饰容的妇人之道,我还怕整
日间悠闲不得呢,何苦来呢?”莲子说着,说着,脸上禁不住的就露出了一副悠然
自得的神情。
莺哥看着莲子苦中作乐的这般神情,似是而非地苦笑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和她
作答。沉默了片刻,她婉转地道出了那尔苏时有夜不归宿的动向。
莲子听了,仍是执迷不悟的说道:
“嗨,你我都是内室之人,妇之言服,服事于夫也:女人嘛,自古都是这般。
那尔苏他逢十夜不归宿,许是寻花问柳来着。唉,妇道人家身微言轻,哪里管得了
那么多?若是将此事闹将出去,岂不是蕨勺子搅茅缸,越搅越臭,人家不说男人三
妻四妾无德,反道让人家说你我二位福晋是既无能又无德的妇人,你说是不是?”
许是莲子悟出了同病相怜的人性,抑或是归属于彼时的女性深受“三从四德”
的教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的莲子把那“即嫁从夫”的死理当着莺哥的面嚼了个一
清二楚。
今天,莲子一改前嫌,把快人快话炒豆般的话语改换成了慢声拉调式的说教,
说得莺哥确实无法再搭下言,不是屈从于“三从四德”的古训,而是真的出于无奈。
白福晋莺哥不相信那尔苏是个肆意寻花问柳的人,但此时又不能将心里的不祥
之兆合盘托出,或者当着大福晋莲子的面道出那尔苏曾被慈禧“情猎”的那桩“秘
闻”。
此时,莺哥紧紧地锁住了嘴巴,只好说去照应一下儿子阿穆尔灵圭,然后便起
身告辞回到东厢房去了。
莺哥前脚刚走,嘴大舌长的莲子就去了达福晋那里。
俗话说:好事传得近,坏事传得远。上午达福晋听金福晋莲子学完舌,下午,
那尔苏夜不归宿的这件事就像风儿一般吹进了伯王的耳朵。
伯王听达福晋说完,心里就像堵住了一堆烂麻,顿时变成了一团糟,一时间又
失去了条理。真是闻一知十,伯王得知此闻,不仅麻了爪,而且心里仿佛又压上了
一块石头,把心坠得没了底。
五分不祥,五种揣测,伯王的心十分不安……
三
傍晚,天公也不做美,春也寒,风也陡,把个博王府吹得天昏地暗。不是说白
日见鬼瞎玄乎,今天下午,外强里虚的伯王身披着一品朝袍,心里却抖得发慌。老
虎皮裹着兔子胆,说他是纸糊的老虎也行。
伯王进了东客厅,放眼观望了片刻,又陡增百感交集的滋味,那滋味恐怕就像
炸糊了的辣盐拌糖醋,苦、辣、咸、酸、甜样样全,东客厅展功室内数不尽的荣光
与外表的浮华,真的是让他尝遍了人生的辛酸,弄得他又像斗输了的公鸡,精神不
振,垂头丧气,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晚饭后,夜幕低垂。
这天夜里,伯王差管家金满仓把长子那尔苏传到了博王府正堂。今晚,他要理
出两条头绪来,弄个水落石出,再下决策。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凑巧,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长子那尔苏没到,内务府掌
管财物出入的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却乘着轿子来到了博王府。
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与伯王交往比较密切,但深夜来访却是少见。
孝兴阿急步迈进了正堂,顾不得寒喧,急煞煞地抱拳请安之后就开口说道:
“伯王大人,员外郎教兴阿前来急报……”
“什么事这般火急!”伯王心里一惊。
“广储司发生失盗现象,丢失一架金钟,还有古铜陈设三件。”
伯王一听宫中失盗,坐也难,站也难,看着已经走进正堂等待请安的长子那尔
苏,左右为难了片刻,顾虑重重的伯王只先顾宫后顾府,只对忐忑不安的长子那尔
苏说有事明天再相商,然后便整装随着孝兴阿乘轿急匆匆地赶往紫禁城。
话说伯王一路乘轿来到了紫禁城,下轿便直奔内务府广储司六库,在员外郎孝
兴阿及六库司库、库使等官员的陪同下仔细察看了一遍失盗现场,然后便将六库之
一的银库司库及库使交由内务府所属七司之一慎刑司以便盘查追赃。此后,又将此
案立书上诉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待大明后,先经刑部审明,再送
都察院参考核实,最后方由大理寺平允定案并依照吏部、兵部以文武官员处分定例。
此案属大案、要案,所以,伯王不得不按部就班遵循宫中之制按图索骥,按宫
规走过场。
内务府广储司下面设有银、皮、瓷、缎、衣、茶等六个仓库。银库存贮金银、
珠宝、珊瑚、玛璃宝石等,并收存内务府广储司六库之物清单《题本》;皮库存贮
皮革、呢绒、象牙犀角等物;瓷库存储瓷器、铜锡器皿;缎库存贮缎、纱、绸、绫、
绢、布等;衣库存贮朝服、便衣及八旗兵士盔甲等物;茶库存贮茶叶、人参、香料、
纸张、颜料及绒线等物品。
六库之下设有银、铜、染、衣、绣、花、皮作坊七作,并设帽房、针线房。六
库之物主要供内务府支出,由此可见内务府广储司宝物之多。
宫中失窃的现象,每朝都有,大清朝也不例外。
这天夜里,伯王从广储司银库提取六库之物清单《题本》,回到内务府秉烛翻
阅了一遍,待到天明方才将《题本》通读完毕。
清入关定都北京之后,曾收藏了明代宫廷的大量珍宝。后来,又于全国各地广
收民间的珍藏,因此不论是紫禁城还是颐和园所藏之宝真可称之为琳琅满目,无奇
不有。但自咸丰朝以来,宫中大内里时有被盗,宫中的宝物不是为宫内人自盗,就
是为洋人入侵者所劫取。如原宫中所存的王羲之字迹,徽宗之画卷,以及白玉仙鹤
等诸物多已荡然无存。除丢失之外,尚存之品,以假乱真者亦不少。
西苑三海(中海、南海、北海)各殿较之深宫大内更甚。顺治八年(1651),
顺治皇帝福临在诺木汗蒙古喇嘛的请求之下,于北海琼华之巅建起了一座白塔。
建立在北海主体部分琼华岛之上的白塔,是清代皇帝做法事之所。此塔顶端嵌
有一个金质小塔,塔身正面还供奉着一尊纯金佛像。金佛手中握有珍球一串,金佛
通体流金溢彩,不仅光彩奕奕生辉,而且十分精粹。同治年间,宫中一总管太监勾
结施工之官,借重修白塔之机,私自将金质小塔盗走,另到安定门外的外馆地方,
以“偷梁换柱”的方法在“金聚”铜铺打制了一个小钢塔补了上去,后因有知情者
告发,才在这个太监总管的箱子中找到了这个小金塔。太监总管因此受罚,被发配
到三千里外苦受奴役。此后,内务府另派他人督工,准备将金塔还原,但正值同治
皇帝驾崩,结果这个督工官员便又乘宫内丧乱之际,以“业己还原”搪塞过了内务
府,实际仍是以铜易金了。此金佛现在何处,记载中众说纷纭,所以,此段不再详
述。
在宝物被盗窃偷梁换柱的过程中,宫里的人常常是监守自盗者。他们往往将名
人字画拿到琉璃厂,请琉璃厂的商人摹仿其笔迹与风格,仿制陈纸,精镌古章,即
使印泥色泽质料更是返古归真,不是门里行家绝无破绽可观。所以,宫里人在这里
用高价卖掉真的,再用低价购进赝品,进而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据说,宫中有货
真价实的藏品,也有滥竿充数的赝品,而且数量还不少。
至于玉器嘛,他们则把它拿到京城东华门外的名牌老店“润古斋”,故伎重演,
仍是以假乱真的那一套。
乾隆皇帝据说是个收藏王石的门里行家,他酷爱美玉人人皆知。当年,他曾在
中海紫光阁上亲笔御题产玉史略。因为皇帝视美玉为无价之宝,所以,乾隆朝曾有
规定,不准满籍官吏私置玉器,因此宫中玉器收藏颇多。大件头的如翡翠西瓜、白
玉仙鹤等;小件头的如朝珠、项带、翎管、帽花以及褡裢坠、扇坠。“润古斋”得
到这些东西之后,便拿到崇文门外的“青山居”出售。
有一年,紫禁城内的建福宫起了一场漫天大火。这场大火一鼓做气儿连烧了一
天一夜,四处漫延,就连福建宫一带的静抬轩、延寿阁,慧耀楼、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