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渐渐远去,李府管家关闭了略显森严的李府大门,这才收回了有些迷离不舍的目
光。
“大洋马”身后的二进院大门响声接踵而来,她回过头,看着继而紧闭的二进
院大门,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抑……呸!该死的鬼佬,轻易不归府上,早不
归晚不归的,这会儿回来做什么?除了给他的老佛爷摆弄头发,还会啥?“大洋马”
冲着二进院的大门啐了一口,又发了一通怨气,然后一扭屁股便酸溜溜的回到了自
己的寝室……
二进院内,鬼风呼号,透着恐怖,西间昏暗的灯影中晃动着李莲英来回走动,
模糊不清,看似幽灵般的影子……
又一阵蹄声从海淀传到彩和坊,渐渐地向李府靠近了,然后就是急促的敲门声。
一时间,李莲英在富哈连喊带叫的催促声中,带着狗一般的灵性停下了脚步,将全
身的警觉全部积于大脑,然后便像木桩似地立在了门口。眼珠上下错动了几下,略
微犹豫了片刻,最后才打开了二进院的小角门,恭身让进了驼背郎医和拎箱的小伙
计,唯独把紧随其后的富哈拦在了门外,说道:
“富哈老弟若是肯赏光的话,就请去前院吧。由我家内人陪着您饮茶聊天,稍
等片刻,待我将帖子安顿好了,咱们再一块细聊,你说如何?”
听此话,李莲英好像有意把那个“大洋马”让给了我。富哈想到此,开口敷衍
道:
“也好,既然李爷有事脱不开身,那我就先告辞了。”富哈说着,便将手中的
缰绳痛痛快快地交到了李莲英的手中,转身摇着大步走了。
李莲英关严了门,由着马儿在二进院内东游西逛,而自己则倚着大门,看着被
摘掉了黄旗,上面覆以白色苫布的黄旗水车,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窝,长长地出了
一口气……
做贼心虚的李莲英大概以为,只要自己采取了这种“贼走关门”的防范措施,
避开了富哈的耳目,那么,由“黄旗水车”所引发出来的这桩“情猎秘闻”,永远
都只能是老佛爷、伯颜讷谟祜、那尔苏以及自己眼中的秘闻,只要不被外人洞穿,
自己在暗中做些手脚,事情尚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可怎么和老佛爷周旋呢?看李莲
英绘着眉头犯难的样子,看来不动一番苦脑筋,他也想不出个什么绝妙的计策来应
付眼下的危局。
暂且不提李莲英请来的驼背郎医是如何给那尔苏处置伤口的,单说李莲英送走
了驼背郎医,又将小太监李灵孙撵到二进院北侧的偏房里,而自己则靠着一把黑漆
太师椅,看着昏昏然的那尔苏,眨动着两点鬼火一般的眼睛,开始酝酿着下一步的
计划了……
三
一盏青灯照彻着那尔苏苍白的面孔,蓬松的发辫凌乱了,面上的光泽不见了,
失血的嘴唇干裂了。看上去,周身的青春气息仿佛都随着这个鬼风呼号的暗夜,随
着这个暗夜的来临而消失殆尽。
时间大约进入了子时,那尔苏从昏迷中醒来,他渐渐睁开了有些发涩的眼睛。
一盏青灯镣绕着一缕直线上升的烟雾,他在茫然中,宛如进入了一种云烟浓郁的氤
氲之中,青灯的光环之外,便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濛夜色。
在黯然的缄默中,浑浑噩噩的那尔苏仿佛在这种空洞无边的幻觉中,真正的感
受到了能使自己走入生命尽头时的那种静温之感。
那儿,没有羁绊的枷锁,没有难以向世人倾诉的苦衷;那儿,不会再有罕靓的
媚骸施展着鬼蜮似的伎俩,他再也不会在鬼蜮和妖魔的挟持之下,面带浅淡的笑容
去敷衍于“妖魔”的欲火;那儿是深渊,是苦海,是将博王府引人全巢覆没的源头
……
在一种朦胧的意识里,他似乎体验到了只有人在由生入死的过程中才能够产生
出的那种臆想:冥冥之中,他的身体在渐渐向上浮动,穿过浓郁的氤氲之色,越过
了眼前的那片黑暗;在渐渐浮游的过程中,他摆脱掉了那个使自己陷入绝望的“魔
窟”,挣脱开了脚上的那一副无形的、却又能使人坠入地狱的镣铐……
同时,他也看到了一片自由飘逸的云朵带着一种用人类的语言所无法描绘的祥
和。在一片祥和之上,他看到了辽阔而湛蓝的苍穹,那里有明媚而又亮丽的色彩,
他将通过它进入到另一个天地……
“贝勒老弟,贝勒老弟,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噢,你终于醒过来了!”一
盏青灯的光环里,映衬着李莲英因惊喜而变形的脸,几分笑意,几分狰狞。
“贝勒老弟!贝勒老弟……”
几声刺耳的尖叫声,犹如潜伏在暗夜之中的惊雷,猛然间炸破了那尔苏的耳膜。
此时,他就像是被人突然割断了绳索的风筝一样,在摇摇欲坠中,远离了太阳,远
离了蓝天,远离了那片蕴含着吉祥的白云。
那象征着光明的太阳哪去了?那一片宽广无垠的蓝天呢?那一片载着我自由飘
逸的白云,它……去了哪里?
迷离中,那尔苏渐渐地睁大了茫然的双眼,看着脸上堆着假惺惺笑容的李莲英,
他用涣散的神情扫视着处处使他陌生的房间,顿时间,他的身体有了一种沉沉下坠
的感觉,神志也渐渐的有所清醒了。
当臆想中的幻觉从眼前完全消失之后,他的心似乎被人用刀猛的剜了一下。此
时,在痛不欲生的感觉里,黄旗水车被父王查扣时的那一幕已经被记忆撕扯成零零
散散的碎片:当父王带着诀然的心态猛然间拉开水箱盖板的那一刻,父王因震惊而
变得无比惶恐的神情如同无数把尖刀戳穿了他的自尊,甚至,就连掩饰着屈辱的那
一身贝勒服也被父王锋利的眼神给剥去了。
死的意念已是由来已久了。而他之所以能够在这种由来已久的意念中生存下来,
那是因为,除了命运对他的捉弄和不堪忍受的屈辱之外,在他处心积虑的内心深处
还有着一种与时间而不是命运抗衡的勇气,他毕竟比慈禧年轻了许多。当逝水一般
的光阴涤荡去了“妖魔”附体的日子,命运还会还原给他一份本真,还会赋予给他
一种真实的自我或者是新生的力量。这力量的底蕴来自于白福晋莺哥的贤良、宽宏
而又温柔的挚情,来自于母亲用天性铸成的慈爱,父王用本质构成的威严,还有使
他念念不忘、依依不舍的乳儿阿穆尔灵圭……
他是儿子,同时也是乳儿阿穆尔灵圭的父亲。
他不单纯是丈夫,而且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人。
他不是一个只顾吸吮母亲乳汁,吸取父亲精血的不孝之子,更不是以白福晋莺
哥所固有的温顺和宽容来完善自我而不求给予别人幸福的男人。
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而立之年使他具有了一种“承上启下”的重责。他不敢
想像父母失去爱子时所产生的那种白发人送黑发的巨大悲哀,更不敢想像自己在撒
手人寰之后,妻子的孤独,乳儿的无助。
面对着戳伤人性的一场“情猎”,面对与之割舍不断的亲情,那尔苏就如同是
一个背负着沉重孽债的罪人一样,在命运的驱使下,不得不以即通达人性而又违逆
人性的心态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徘徊在生死之间。
在背道而驰的心态下,他在相互绞杀的矛盾中生活着,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日子……
零零散散的记忆从那尔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他又想起了水箱盖板被父王
扣紧时所发出来的那一声巨响,巨痛的心被那一声巨响震荡得支离破碎,他在莫大
的耻辱中,将自己的头部重重的撞在了水箱内的铁板上。当生存完全被死亡瓦解之
后,他似乎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此时,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那一种巨痛已经代替了腕上的伤痛。他想起了白福
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人单纯的为自己活着是很难的一件事。他在白福晋苦涩的笑
容中似乎悟出了常人所无法企及的悟性,假如自己不是一个有灵性的血肉之躯,只
是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顽石,那么,他就不会产生这种生不由己的苦恼了。
“来来来,贝勒老弟;喝杯茶暖暖身子。”李莲英的脸似乎带着几分善意。
那尔苏用力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带着漠然地神情避开李莲英的目光说道:
“一杯热茶暖不了我的心!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请不必多虑,贝勒老弟眼下已经到了我的府上。”李莲英背着手顺着炕沿由
东向西踱了一个来回,然后回过头又说道:“贝勒老弟,你不该如此这般,你这样
做难道就不怕老佛爷她赐你死罪?”李莲英说完,慢慢的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那尔苏漠然一笑,说道:
“李总管,贝勒爷心里明白得很,甚至早就想到了我那尔苏今后的命运。李总
管,老佛爷若是赐我死罪,我不敢不死。有句古话说: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
未等那尔苏道明此话的含意,李莲英就抢先接过了话碴说道:
“贝勒老弟不愧是个明白人。自古都是,君受辱臣就该死。”
一种抑制不住的悲愤冲撞着那尔苏的五脏六肺。“君受辱臣就该死”?那么,
大清的臣民受辱又该到哪里去申诉呢?难道这就是大清的律令?这律令是顺应了天
道还是逆悖于大道,只有天才知道!
浓浓的暗夜透着冷冷的寒意,一种彻骨的冰冷穿透了那尔苏的心身。此时,他
想起了为大清献出忠魂的祖父僧格林沁,想起了辅佐光绪皇帝长大、至今还在为大
清效力的父王,还有为大清驻守城地的两个弟弟,想起了为救护皇上而甘愿舍命摔
碎筋骨的舅父那彦图,甚至想起了自己曾对大清朝怀有的那颗赤胆忠心。
当博王府祖孙三代人的影子,如同一幅历史的长卷铺展开来,目光中积郁着满
腔怨恨的那尔苏,忍不住面对窗外的暗夜仰天们心自问:大清朝用“忠勇”二字为
祖父僧格林沁镌刻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并且丰碑铭记八方,字字闪现着祖父僧格林
沁足迹的光环。而我呢,身后留下的却是一串甩不掉的屈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而我,仅仅只是一个匍
伏在“圣人”脚下顶礼膜拜的刍狗吗?他惨兮兮的笑了一下。
现实并没有顺应着人的愿望,它是无情的。
他回过头,用悲哀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李莲英闪烁其辞的眼睛,一语双关道:
“李总管,自从你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也可说是一块诱人的香饵摆放在了预先
安排好的棋阵中,我就在步步紧逼的围攻下陷入了危局……”
在那尔苏悲哀而又咄咄逼人的凝视下,李莲英低下了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
样子说道:
“贝勒老弟,你与我无冤无仇,所以我没有理由加害于你,只不过是懿旨难违……”
李莲英说到此处,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风飕了一下,背后直冒凉风,他不由地
打了一个冷颤。回过头一看,顿觉浑身上下不寒而栗。只见身后的窗户纸不知被谁
用舌头舔开了一个圆孔,而且嵌在圆孔中的一只略显惶恐的眼睛也消失了。深恐节
外生枝的李莲英此时就像屁股上猛的被人用刀子捅了一下,抬起屁股便破门而出。
若是让富哈这小子知道了这桩“秘闻”,那我李莲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都
说富哈这小子身轻如燕,有一套飞檐走壁的绝妙功夫……站在黑灯瞎火的廊檐下,
李莲英一边思忖着,一边觑着眼睛像瞎子似的把整个二进院睃寻了个遍,这才找见
了堆缩在廊檐上的李灵孙。
刚才,李灵孙眼见着李莲英不知为何借故将富哈挡在了二进院门外,若有所思
的李灵孙便在脑袋瓜子里面画开了问号:李爷他为何如此这般慌张?这位公爷究竟
是何许人也?既然查扣黄旗水车的那位一品大臣已经放过了他,可他为什么还要割
腕呢?还有……还有……以上种种疑问对于躺在偏房的冷炕上,眨着眼睛满脑瓜子
里都写着问号的李灵孙来说,一个问号就是一个难解的迷团。在这种神秘的猎奇心
驱使下,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非要将谜团解开看个究竟的念头。
再说后悔自己没有将李灵孙的两脚绑在偏房柱子上的李莲英,扯起已经吓得半
死的李灵孙来到了偏房,然后又将浑身直打摆子的李灵孙推到炕上,最后拽过一床
棉被搭在了李灵孙的身上,这才开口说道:
“你不仅要给我闭着眼睛装瞎子,还得要堵上耳朵装聋子。捂在被子里打个吨,
天亮了还得去西山拉水呢。”
感激涕零的李灵孙正要叩头谢恩,却见李莲英早已拂袖出了门。
李灵孙在关门的响动声中醒过神来,再一细细的琢磨这来历不明的小甜头,脑
袋瓜子里竟然鬼使神差般的又装进了一个难以分解的问号:按理说,李爷他应该掴
我几个耳光子才对,可李爷他为什么没有打我呢?
他皱着眉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此时,他好像从李莲英方才给他的那种小甜
头里又品出了一种苦巴巴的味道。
……
李灵孙正在喋喋叫苦之时,李莲英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西间,一进屋便自
讨没趣道:
“贝勒老弟,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是那个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