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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一句:

“伯王,您还有什么吩咐?”

伯王沉默了片刻之后,让三子博第苏备下笔墨,颤抖着写下了一纸那尔苏死因

的奏报呈文,然后交给协理台吉乌力吉说道:

“这是一张呈报给北京朝廷的呈文,限你派人在三日内火速通过东蒙九站传至

理藩院,一日不得有误!”

三日送达京城?协理台吉乌力吉听了,心里顿时没了底气。看着不想听任何解

释的伯王闭上了眼睛,他只好唯唯诺诺地退出了伯王的寝室。

清代传递给朝廷的奏报和公文,都是以各个驿站相互传呈的方式进行的。此种

传呈方式颇似成吉思汗时代的“箭的传骑”,人不离鞍,马不停蹄,由快人快马的

驿站信使一站传至一站,直到将呈文抵送到奏报的终点。

那尔苏尚在停灵其间,而且正值春季,情况紧急得让人刻不容缓。协理台古乌

力吉屈指一算,此呈文按最快的速度也要四日。想到此,一贯驱用奴了为自己效鞍

马之劳的协理台吉乌力吉顾不得吩派别人,翻上了马背,猛一加鞭,跨下的枣红马

就撒开了狂奔的四蹄,“嗒嗒嗒”直奔驻在吉日嘎朗王府南面的驿站而去……

清代,东蒙卓索图、昭乌达、哲里木三盟一共设有19个蒙古驿站。从京师出喜

峰口,从喀喇沁旗的浩齐塔本格尔蒙古第一站开始,至杜尔伯特旗的哈岱罕蒙古16

站止。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希纳郭勒为蒙古第9站。

片刻之后,协理台古乌力吉就风驰电掣般地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希纳郭勒驿站

门前勒住了手中的嚼环,人未下马就扯着嗓子大喊道:

“来人哪!火速将传文送抵京城!”

闲着无事可做的站达扎拉森正蹲在驿站的火炕下“嚯嚯嚯”地磨着一把锋利的

“哈特刀”,突然闻听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叫,紧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出了门一

看,见是本旗协理台吉乌力吉,而且手中还拿着标有“火速”二字的传文,二话没

说就直奔马厩牵出一匹特备的快马,然后单膝请安说道:

“协理大人,还有何吩咐?”

协理台吉乌力吉抖动着手中的传文说道:

“扎拉森站达,把耳朵支楞起来给我听着!在你这匹快马的蹄子上给我安上四

个旋转不停的风火轮子,火速将这张传文送抵章古台驿站,若是路上有误,我揪下

你的脑袋当羊头!”

扎拉森听协理台吉乌力吉一口气儿说完,自知事情万分火急,接过传文就跃上

了马背……

时近下午二时,扎拉森就赶到了章古台驿站。章古台驿站的信使见是内务府大

臣伯王奏报皇上的呈文,另外,呈文封口上除了标有“火速”二字,又另加有“三

日必达京城”的字样,更是不敢怠慢,将一纸呈文揣进内衣的口袋里就直奔下一站

——彰武而去。

直到此时,伯王的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还尚不知长兄那尔苏真正的死因,

只以为长兄在温都尔敖包观猎时一时冲动而饮酒过量丧命,所以,兄弟二人对那尔

苏的死因并未产生太大的疑虑。

除日夜为长兄守灵外,兄弟二人还要照料因丧子而日夜哀伤不止的父王。而伯

王呢,除了痛失长子那尔苏之外,心中却另生一种让人胆战的不安。此时的伯王每

走一步都得像瞎子过索道似的,每行一步都得要十二万分的小心处事,生怕一步不

慎就致使博王府再次跌入深渊。为什么会如此这般见?原因是那尔苏的死并不意味

着一场蒙古悲剧的结束,诸多的原因也许将这场蒙古悲剧引向另一个高潮……

可以说,那尔苏用酒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是非常明智的,死前虽然未向伯王透露

一丝心机,但他肯定是考虑到以下两点:第一,既然被慈禧所猎,那么,他就不同

于其他的朝廷命官,所以,他的死必将会引起慈禧的注意。第二,死后的消息一旦

传入慈禧的耳朵,慈禧肯定要假借“优恤”蒙古王公后代的名义,以前往科尔沁左

翼后旗“吊唁”的名义查办自己的死因。若是发现有自断性命的迹象,慈禧肯定会

认为是父王操纵所致。若是那样,慈禧势必将“反叛朝廷”的罪名倒扣在父王的头

上,进而捉拿九族,重者满门抄斩,轻者发配边疆。如此说来,那尔苏是在被逼无

奈的情况下才以饮酒自断性命的。

……

光绪十六年(1890)2月23的下午,理藩院笔贴式瑞林收到了伯王的奏报呈文,

即刻,此奏报呈文就转到了理藩院尚书吉令阿的手中。

吉令阿手呈奏文思忖着,他觉得此张奏文非同小可,呈文中所报逝者,即是僧

格林沁的孙子,又是现任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的长子。外藩加封进爵均由理藩院

授折。他想起,去年九月间,未经理藩院授予,光绪皇帝就亲笔御书谕旨那尔苏为

德胜门提督,由此可见光绪皇帝与僧格林沁家族的这种特殊关系。于是,吉令阿阅

完奏报呈文便急忙前往养心殿并将奉报呈送给了光绪皇帝。

傍晚,光绪皇帝接到了伯王从科尔沁左翼后旗传来的奏折。

光绪皇帝不紧不慢地打开奏折,一看是伯王呈报那尔苏死因的奏折,顿时显得

有些措手无策了。在养心殿内乱转了几圈,将手中的奏折掖进怀里便撇下了尚未退

朝的吉令阿,然后就急匆匆地就回到了西两间便殿。

突然闻听那尔苏死于饮酒过量致死的奏文,光绪皇帝在惋惜之余,心又渐渐地

平息了下来。沉思了片刻,他决定立刻起驾前往颐和园。他明白,此事必报皇太后

不可。

2月23的晚上,闻听那尔苏死讯的慈禧似情非信,但最终又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面对光绪皇帝,她手中的茶杯虽然没有落地,却也在这突然的噩耗中也是抖了又抖,

颤了又颤,好在有李莲英在一旁提醒,她才在光绪皇帝的面前强忍了下来。

这天晚上,慈禧在剜心割肺的悲伤中,连晚膳都吃不下了。在乐寿堂内独自翻

滚了一顿伤心肠子,暗里不知流了多少泪水。平静了片刻,这才将李莲英叫了进来

说道:

“小李子,传我懿旨,速将理藩院尚书吉令阿给我传来,我要与他商仪赐祭一

事!”

“嗻!”李莲英退下了。

那尔苏一死,对于李莲英来说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从那尔苏在黄旗水车内割

腕起,他一直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的,今天,他的心终于落了底。

慈禧“情猎”一年,情绪一直处在喜怒无常的状态中,为此,一直深受慈禧所

宠的李莲英不知被掴了多少巴掌。现在,他已经体会到了一点,在这场畸形的情恋

之中,他,只不过是夹在水火不相容的两股险流中,总有一天被水吞没,或是被火

灼伤。那尔苏没有割腕之前,他一直以为,慑于慈禧淫威的那尔苏会一直顺从自己

的意愿,肚子里有火只敢冲着自己发一顿,而在慈禧的面前却像是一头性情温顺的

良马,要不然,慈禧一天都不会让他活下去。

出了乐寿堂,唯恐再挨巴掌的李莲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知心贴子——慈禧的第

一个情人荣禄。眼下,慈禧正在伤心之中,自己捧个蜜罐送到她的面前,她都得说

是苦的。荣禄这些年虽说是升升贬贬,但必竟是慈禧最得利的亲信。

慈禧的枕畔多少年来一直放着一把护身的鸳鸯剑。李莲英清楚这把剑的来历,

即是鸳鸯剑就应该是一对,而另一把就在荣禄的手中。当年,荣禄送给慈禧的那枚

翡翠珍珠戒指致使她闯过了孕娩司稳婆那一关,兰儿才进入深宫。所以,今天的慈

禧虽然已经不把眼睛生锈的荣禄当成了自己的情人,但旧情还是有的。他想:把荣

禄叫来,或许还能替自己解解围,至少让荣禄给她宽宽心,度过了这段伤心的日子,

也就逢凶化吉了。近一年来,他被慈禧骂怕了也掴怕了。

这天夜里,理藩院尚书吉令阿在自己的府邸接到了由李莲英亲自递交上来的懿

旨,即刻便乘轿来到了颐和园东宫门内的仁寿殿觐见慈禧太后。此殿为慈禧亲政的

大殿。

表面看似很平静的慈禧接受了吉令阿的三拜九叩之后,说道:

“吉令阿,己放的僧格林沁乃朝廷的忠臣,其后人的赐祭事宜要犹为尽心,要

不然,我等如何安慰已故的大清忠臣僧格林沁?”

吉令阿听此。自知此间的味道,于是回答道:

“尊旨,朝廷一直宣扬忧恤忠臣后代,请太后放心,臣定会尽力而为之,妥善

处理好赐祭与安抚事宜。”

“那么,派往科尔沁吊唁的特命使将何时动身?”慈禧又追问了一句。

吉令阿见慈禧对僧格林沁的后人如此重视,便干净利落地回话道:

“明天便可启程。”

慈禧点了点头,说道:

“那好,那尔苏贝勒生前曾做过我的护卫都统,为我效犬马之劳数月有余,此

间,颐和园内未发生过一场事端,所以,此人也可算作是一个忠臣。此次赐祭事宜,

除理藩院派一人前往吊唁外,另有皇室亲族郡王载漪自带侍卫十人前往科尔沁吊唁,

以此体现朝廷对于忠臣后代的优恤之情。吉令阿,你可以退下了。”

吉令阿接旨后退下了。

回到乐寿堂,对那尔苏突然暴死怀有疑心的慈禧传来了自己的亲信载漪。

载漪的长福晋与隆裕皇后是亲姐妹,都是慈禧太后的亲侄女。此人自慈禧“垂

帘听政”以来,也可算是青云直上,曾统管过八旗子弟组成的神机营,而后,又于

去年由贝勒衔晋爵为郡王衔。

慈禧此次传载漪前往科尔沁吊唁,也是经过一番神机妙算才从自己的亲信、党

羽中筛选出此人的。

与载漪闲聊了几句后,慈禧就转入了正题,当然还是以“优恤”蒙古王公为引

子。

慈禧为自己祭定了一番充分的理由之后,才开始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次出关,是到科尔沁地吊唁。你不是外人,所以,我就实话和你说了。”

慈禧说完陡转话锋,加重了语气接着又说道:

“我以为,伯颜讷谟祜上奏贝勒衍那尔苏突然暴死在祖籍地科尔沁,其中必是

藏有诡计,是不是‘鞘中藏剑’待时反叛?”

伯王没有胆量反叛朝廷,这一点,载漪心里清楚。对于慈禧给伯王扣上的这种

罪名,他虽然不敢苟同,但表面却不得不模棱两可的附合道:

“是啊,自皇上亲政后,朝廷内人浮于事,不称职的命官比比皆是,如今已比

不得太后掌朝那会儿了……”

没等载漪说完,慈禧冷嘲热讽道:

“哼!这都是载湉(指光绪)亲政之后做出来的好事儿。近些日子,我听说伯

颜讷谟祜与皇上混为一党,据说他还与康有为有过书信来往。”慈禧说完站了起来,

脸一阴接着又说道:

“伯颜讷谟祜这等大臣,怎能让我再对此人深信不疑?对于僧格林沁的后人我

是赏罚分明,那尔苏实为忠君,而其父却不同了。载漪,此次,我派你前往科尔沁

吊唁的目地只有两个:其一,要大操赐祭事宜,抓住此次赐祭的名义借以拢赂科尔

沁一带的蒙古王公。其二,不管伯颜讷谟祜是否有反叛朝廷的动向,你都得给我将

那尔苏贝勒的真实死因给我查个水落石出,要知道,只有驱逐出朝廷里的蛀虫,大

清朝才会牢不可破!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确切的说,载漪没听明白,可他还着顺是慈禧的意愿点头应承下来。但有一点,

他很明白,此行是重担在肩,明着吊唁,而实际上是验体查罪。

慈禧指点了一番之后,从多宝阁上取过一个精制的黑漆百宝盒递在载漪的手上

说道:

“既然是以优恤蒙古王公后人的名义前去吊唁,那就得让科尔沁的蒙古王公亲

眼看一看,朝廷是怎么优恤他们蒙古人的。这是我亲自备下的祭品,你要给我一样

不少地佩戴在已故贝勒那尔苏的身上,也免得科尔沁的蒙古王公们说咱们清廷没把

他们放在心里。毕竟,大清朝初起时,科尔沁的蒙古人为咱们奠定过江山……”很

显然,慈禧是在自圆其说。将手中的百宝盒交到了载漪的手中之后,她才找到了几

许宽慰的感觉。对于她来说,那尔苏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他那英俊的相貌却像

是身后的影子,每天都会步步紧趋于她,此间缠绵排测的情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载漪接受了此项重任后退下了。

这天夜里,慈禧让李莲英将乐寿堂内外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都给轰了出去,李

莲英不声不响地点头照办了。

李莲英坐在乐寿堂里间的屏风外,探着头向里偷偷地看了一眼躺在龙凤床上暗

自饮泣抛洒情泪的慈禧,情不自禁地也为主子今天的这般命运哀叹了一声。他想,

用不了多久,老佛爷的花容就会像秋风吹打过的花朵一夜而凋谢。唉,以后的日子

啊,老佛爷她也该安心地颐养天年了……

那尔苏死后“一七”刚过,东蒙第九站希纳郭勒驿站就收到了理藩院速递过来

的公文:

奏文具悉,朝廷特派郡王衔特使载漪及一行人前往吊唁,近日可达。理藩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