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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六年庚寅二月二十四日

与理藩院公文一并传送而来的还有一封“伯王亲启”字样的信札。伯王读完理

藩院的公文,就已经是虚汗淋淋了,再看理藩院尚书吉令阿转呈来的信札,更是坐

卧不宁。吉令阿在信札上如实说道:本次吊唁虽归属于理藩院亲自前往赐祭,但太

后己有懿旨在先:为表宽恤忠王后人,特此亲派皇室郡王载漪代理本院前往赐祭事

宜……

原来,理藩院尚书吉令阿接到慈禧懿旨后,犹豫再三之后,就将此次赐祭的事

宜全都交给了慈禧指派的特使载漪,实际上,理藩院只开出了一张祭品的清单:牛

犊一头,羊六只,酒七坛。另有光绪皇帝特许白银三千两,已由盛京衔门拨出……

2月29日,也就是伯王在接到驿站公文的第五天,希纳郭勒驿站的站达扎拉森就

收到了东蒙第八站——章古台驿站报送载漪已抵达章古台的传文……

公文很快就传到了伯王的手中,第二天,载漪就坐着骡驮轿赶到了吉日嘎朗王

府。

伯王远近以礼出迎将载漪迎进了王府不说,当日便大摆宴席,以隆重的礼仪款

待朝廷特使。

酒过三巡之后,载漪向伯王递交了光绪皇帝的亲笔御书。

陪同入宴的众亲族和伯王闻听皇上彻旨降临,全都随着伯王跪成了一片,心怀

不安的伯王接过御书,当众宣读道:

“……郡王载漪领侍卫十员,往莫故科尔沁多罗贝勒那尔苏茶酒,赏恤如清单

所例……

在场的众亲族听了,感恩报德之情不禁由然而生,一时间,唏嘘声,哭号连成

一片。最后,在伯王的带领下全都趴在地上,向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数十人

的大堂中,只有莺哥还呆立在那里,陪伴在莺哥身边的九十灵见了,急忙推了莺哥

一把,然后低声耳语道:

“莺哥妹妹,还不快跪下,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当着朝廷特使的面露出一点马

脚,要不然……”

恍然大悟的莺哥为顾全大局跪下了。面对着如此浩荡的“皇恩”,她泪水再一

次夺眶而出。面对这种场合,她的中纵有千般不平,但还是按着蒙古人的礼仪请安

谢礼了……

隆重的迎接仪式结束后,下午,伯王和吉日嘎朗王府的众亲族及大小官员们随

朝廷命官载漪一起出发,先到旗庙双和尔寺上香,然后就一起前往王府家庙广福寺

举行吊唁祭祀那尔苏。

清康熙十九年(1680),圣祖爱新觉罗·玄烨为了巩固江山,防范蒙古再度兴

起,曾传下旨谕:“建座喇嘛庙,盛养十万兵”。并大力宣扬自己是“文殊菩萨的

化身”,借此以宗教信仰弘扬自身,遂在蒙古盟旗兴建寺庙。

科尔沁左翼后旗第二代郡王布达礼接到康熙皇帝的三十个“度碟”(喇嘛证身

之牌)之后,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在双和尔山东南建成了科尔沁左翼后旗的第

一座寺庙——哈达庙。康熙三十一年,科尔沁第六任扎萨克郡王岱布时期,又在双

和尔山后,北靠“都如茫哈”沙梁、西朝“白音查干湖”的地方修建了“欢乐寺”。

到了光绪十四年,四世“葛根”因大雄宝殿失火,本旗第十任扎萨克亲王伯颜讷谟

祜又责令双和尔庙的达喇嘛敖敏,重修二层楼式九九八十一间大雄宝殿。至此,双

和尔山周围的大小寺庙共有十座,诸如“大康最盛寺”、“广安莲花寺”、“大康

慈悲月寺”、“普乐莲花寺”,还有双和尔山巅上的“乌逊尼哈塔(俗称白塔)。

此间,各寺庙的喇嘛加起来有一千二百多人。

由于伯王回乡祭祖,那尔苏魂归温都尔敖包,加之朝廷命宫载漪前来吊唁,所

以,双和尔寺和第四代锡热图·葛根活佛(科右中旗人,曾在西藏获“堪布”称号)

和第三代忽图克图·固什喇嘛(即经头达喇嘛,科右中旗查干诺尔人)等大小喇嘛

一千多人列成两排,夹道迎接。喇嘛乐队也鸣起鼓号,此番情形场面之大,在科尔

沁一带还是头一回。

在迎接仪式上,锡热图·葛根与固什·达喇嘛向伯王、载漪等人敬献了一丈二

尺长的黄色“朗翠”大哈达,然后才在由喇嘛和众亲族及大小官员组成的庞大队伍

簇拥下,一起前往王府家庙广福寺去祭奠那尔苏的亡灵。

途中,与载漪同乘在一辆轿子车上的伯王看着一路若有所思的载漪,试探道:

“载漪贤弟,这几年不知是为着哪般,是天神‘腾格里’在惩罚我呢,还是地

上的鬼神在惩治我?就说去年吧,我的长子马撞金銮,紧接着回乡祭祖又暴死在温

都尔敖包上。你说,这是不是应了上天的旨意,要不然,这两起祸端怎么都让我给

摊上了?命运哪命运哪!”伯王说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起初,载漪默不作声,最后,他只凄苦地一笑说道:

“伯王大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嘛,毕竟是无法与命运抗衡,所以我劝

您还是认命吧!”载漪说完又隐而不露地笑了一下。

载漪的嘴巴牢不可破,伯王探问了一路,也没探出个实底。说话间,轿子车就

来到了广福寺。

以双和尔寺喇嘛乐队为前导,固什·达喇嘛等一行数十人尾随,念着藏语的

《超度经》进入广福寺……

那尔苏的灵堂,设在广福寺的东大殿,灵前高烛通明,香烟缭绕。载漪亲自题

写的黑布挽樟悬挂在两侧。挽峰上写着:

大清国十大柱脚千秋不朽

内蒙古百旗王头万代尤荣

伯王陪载漪来到那尔苏的灵前,由载漪当众宣读理藩院下书祭文,然后才开始

开棺瞻仰遗容。

锡热图·葛根活佛坐在棺椁一侧的排桌旁,旁若无人地晃动着手中的“敖其尔”

(法器),然后,众喇嘛开始念起经文。

直到此时,载漪才从怀中掏出慈禧交给他的那个百宝盒。打开后,他手托宝盒

向着在场的众人展示了一番之后,然后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对伯王耳语道:

“伯王大人,这是优恤僧王后人的百宝盒。闪亮的珍珠代表灵魂能畅游大海,

翡翠花蓝表示灵魂永远安息在鲜花盛开的绿色草原上,还有两个豆大的荷包,它代

表着……代表着……”载漪看着百宝盒中的豆大荷包,说着说着,竟无法再解释下

去了。他清楚,这豆大的荷包多是满清女人送给男人的定情之物,挂在男人腰间,

用来表示“今生的姻缘”或“来世的姻缘”……

载漪不敢再解释下去了,一时间,他已经明确了一点,西太后与那尔苏的关系

绝非寻常,这内中的隐情必是令人绯测……

棺椁中散发着一种浓浓的香气,香草和烈酒的醇香扑入载漪的鼻子。带着西太

后临行前的重托,他细细地端详着那尔苏的容貌。那尔苏面部和善,辫发整齐,聪

明的额头闪着智慧的光泽,平直的鼻子有棱有角……

祭堂内悄然无声,莺哥在场,但没敢哭出声来。她咬着下唇,看着载漪一样样

地将百宝盒中的宝物放入那尔苏的棺椁里。她心里是如此的清醒,载漪的这番举动,

明里赐祭,而暗里却是变相的验体。阿穆尔灵圭的眼里泪水涟涟,她抹去儿子眼中

的泪水,在万剑穿心的感觉中悄然退下了。

伯王见到了百宝盒之后也是心如明镜,他在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的左右搀

扶下,心早己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了。

载漪借赐祭之机验体,最终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那尔苏生颜宛在,全身既无

刀伤,又没有毒迹,所以,验体一关总算结束了。刚才,当他从百宝盒中取出一对

象牙珠子的时候,他彻头彻尾地弄清了,西太后为什么特意强调一定要将这两个象

牙珠子放在那尔苏的口中。倘若是伯王以毒酒或其它的毒液索取长子的性命,这口

中的牙珠即刻就会变色……

载漪验体完毕,最后看着有些惶惶然的伯王说道:

“伯王大人,都说酒有保鲜的功能,看来果真如此呵!那尔苏贝勒他若不是饮

酒过量,我等之人如何见得着这般生颜?”

载漪盖棺定论后,伯王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

这一天,协理台古乌力吉遵伯王所嘱为载漪备下了贵重的礼品。载漪明知这是

伯王的一番“心意”,当着乌力吉的面谦让了一番,但最终还是以糊里糊涂的方式

收下了这一份非同寻常的厚礼。原来,慈禧办事,有时也是只看手心不看手背滥用

人才的主儿,让张飞绣花、黛玉带兵胡乱使用人的时候也时有发生。大概,她还不

知道,载漪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见到了如此这般的厚礼,竟敢把西太后的重托忘

在了脑后。当然,载漪自有他的处世之道,他想:“如入宝山空手归”的事情我才

不做呢,西太后她给伯王叛下天大的罪名,内务府大臣这个宝座也抢不到我载漪的

屁股来坐。再者说,科尔沁离京城路途遥遥一千五,西太后她就是长着一双千里眼,

可还有五百里望不到头,舌头长在我嘴里,要圆要扁都由我。还有,临来时,光绪

皇帝为那尔苏的丧事特批白花花的赏银三千两,一个贝勒衔能得此殊荣,大清朝大

概还是头一回,老祖宗规定由理藩院前往莫故的事宜,理藩院不但未出一人随同前

往,反而像王八上岸遇雹子似地直往后缩。以上种种迹象都在提醒着他,办这件事

儿的时候,就得囫囵个吞枣似的,别细品也别细嚼……

看着各种各样的稀世珍宝,载漪不由得心说:九九八十二,算错账的事儿我载

漪不做,拿舌头磨剃刀自己吃苦头的事儿我载漪更不干,如今的大清朝,西太后和

皇上各坐一半江山,谁死在谁的前头只有鬼才知道。我载漪想要步步高升,那就得

背倚两座靠山才行。眼下嘛,什么最实?只有银子最实!

这天晚上,伯王召来了众亲族,共同商议那尔苏的安葬事宜。众口难调,有人

说葬在温都尔的山巅上,有人说在敖包的南坡建陵,也有人说葬在僧格林沁的出生

地——白音哈嘎。众说纷云中,伯王抬起头说道:

“博王府从岱王到那尔苏这一代已相隔七代。当年,岱王因打猎丧生,所以连

个尸体都没有找到,只好铸个铜像装在棺停里下葬了。那尔苏还好,长生天还给了

他一个完好的尸首。他早年丧命,生前又是孝子,所以……所以就把他葬在岱王陵

吧。”伯王当着众人说完便转向了协理台吉乌力吉,接着又吩咐道:

“乌力吉,我身为朝廷命官,此次回乡祭祖的假期已满,眼下只能留下二子温

都苏料理他长兄的善后事宜,为长子那尔苏建陵的事就交由你着手操办了。再有,

那尔苏生前对我极尽孝道,三个兄弟中他当属楷模,所以,他的陵墓当以孝字开头。”

乌力吉听完,请安后,急忙回话道:

“恭请老爷放心,老爷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

莺哥在场。伯王看着若有所思的莺哥说道:

“莺哥,既然你也在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明天我们也该上路了。”看

着莺哥怀中的阿穆尔灵圭,内心无比愧疚的伯王低下了头。

莺哥掏出绣帕擦了一下泪水,哽咽道:

“阿爸大人,那尔苏的尸骨未寒,我怎好撇下他安然地回到京城,我还是留下

来吧。等料理完那尔苏的丧事,然后再和二弟温都苏一道回京。请阿爸大人把阿穆

尔灵圭先带回去,有他……有他陪伴在奶奶的身边,额莫大人她……她心里也许还

有个安慰……”

那尔苏生前与莺哥情深似海,再说那尔苏又是为保全家族而舍命的,就这么撇

下那尔苏,伯王于情于理都不忍,所以,他未加思索就答应了莺哥的请求。

连日里,一直呵护在莺哥身边的九十灵和海棠听了,急忙给伯王请安后,然后

由九十灵代表了两个人的心意说道:

“老爷,有我和海棠陪伴在大少奶奶的身边,就请老爷带着阿穆尔灵圭安心地

回去吧。”

有事事俱细的九十灵陪伴在莺哥的身边,伯王放心了……

三月初二的上午,太阳还没有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吉日嘎朗王府便开始为伯王

及载漪一行人准备开了离去时的上马酒。

伯王一行人喝了上马酒后,便带着阿穆尔灵圭与三子博第苏和载漪一行人启程

了……

回京路上的风尘不说,单说伯王在三子博第苏的护送下带着小阿穆尔灵圭经过

七天的艰苦行程,于三月初九回到了北京博王府。

伯王归府,府中又是一场大乱,闻听长子那尔苏死讯的达福晋当场就晕了过去。

连日里,一直处在不安之中的管家金满仓面对着全府上下哭天喊地的这种悲惨场面,

只好亲自出马将郑彦图接到了博王府。

九十灵和海棠“女扮男装”护送莺哥从城东的“香客来”客栈启程前往科尔沁

后,管家金满仓就和那彦图打过了招呼,当下,那彦图就应允金满仓暂且将这段隐

情瞒下来,等伯王归府时再说。好在达福晋凡事都信任莺哥,所以也就没有亲自登

门过问此事。

那彦图进入博王府途经佛堂时,就听佛堂内人声嗜杂,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