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解声此起彼
伏。原来,伯王的老母亲乌氏闻听长子伯王回来后,就急忙拄着龙头拐杖出了西配
殿。见达福晋在众人的号嚎声中晕了过去,再看伯王跪在东客厅的父王画像前长跪
不起,不用问,她就用眼睛看穿了这世道的不平。所以,太福晋乌氏用手中的龙头
拐杖扫开了一条路,不顾众人劝解就一路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大佛堂。进了佛堂,一
拐杖便打翻了佛龛,倾刻间就将佛堂内的供桌、香炉、灯碗掀得一片狼籍,然后便
抡起拐杖扫开了上前动阻的伯王和几个丫头,一头撞在了佛堂内的柱脚上,等那彦
图和金满仓奔进佛堂时,太福晋乌氏的头部早已是鲜血横流……
伯王抱着老母亲乌氏呆在了那里,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几个丫头哭得
抱成了团,就连办事一向精明的金满仓也搓着手不知所措了。慌乱中,只有那彦图
还保持着一颗清醒的头脑,只见他单膝跪地,一把就将伯王怀中的太福晋乌氏托了
起来,然后冲着金满仓怒吼道:
“还不快把朗医找来!”那彦图说着便抱着太福晋乌氏冲出了佛堂,紧随其后
的是一片哭号声。
那彦图的一声怒吼,震醒了金满仓,看着呆立在佛龛前的伯王,焦头烂额地一
拍脑袋,紧接着也跑出了佛堂……
空荡荡的大佛堂内只剩下伯王一人,他盯着佛龛突然就像疯了似地大喊了一声:
“天哪!老母她一生敬佛,烧香八斗,可你为何却要活生生地剜去她的一颗菩
萨般的善心?天哪——,你……你……你……”伯王问天,天不应,问佛,佛无语……
想起欲死在佛龛前的老母亲,伯王又像疯人一样磕磕绊绊地冲出了大佛堂,直
奔老母亲的西配殿而去……
金满仓把朗医请到太福晋乌氏的西配殿,乌氏己经奄奄一息了。那彦图看着直
摇晃脑袋的朗医,就明白太福晋不行了……
太福晋在人们的哭喊声中最后睁开了眼睛,拉着跪在床前的伯王断断续续地说
道:
“讷谟祜,大概……大既是苍天在惩罚我们吧。你告诉我,那尔苏他……他是
不是……是不是去陪你……去陪你父王去了?”
伯王握着老母亲的手,重重地垂下了愧疚的脑袋,面对母亲,他,无言以对。
太福晋乌氏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全都集于头部,费尽余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
然后用细若蚊蝇般的声音说道:
“佛呢?我……我整日间……整日间供奉……供奉的那尊佛……那尊佛怎不见
了?我的……我的心肝……心肝他怎……他怎不见了……”临终前的太福晋乌氏四
处找寻着,迟迟不肯闭上神情涣散的眼睛……
时近傍晚,达福晋在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和两个福晋哭哭啼啼的呼唤声中
活了过来,而80岁的太福晋乌氏却随着西沉的太阳一道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个一
生敬佛的人,一个一世烧香的人,而在人生的末日里,却不知佛在何方……
伯王在这种双重的打击中一病不起,悲痛欲绝的达福晋也撑不起博王府的大梁
了。二子温都苏尚在科尔沁为长兄那尔苏料理丧事,三子博第苏在这场猝如鬼旋风
似的厄运中使终没有结开这团弥雾,除了安抚病中的父王和劝慰悲伤的母亲,然后
就是日夜跪在奶奶乌氏的灵前沉默不语,呆呆的样子,凝重的神倩,让人看上去心
酸不已……
此时,重情重义的那彦图挑起了博王府的大梁。
太福晋乌氏死后的第二天,伯王将一夜未归自家府上的那彦图叫到了身边说道:
“那彦图,老姐夫此次回乡祭祖的假期己满,眼下又是老母的丧期,你说……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觐见皇上?”
那彦图听了,见伯王到了此时,仍是不改犹豫不定的性情,于是便说道:
“老姐夫尚在伤情之中,见了皇上及大臣难免又要落泪。老姐夫,那尔苏的死,
皇上自是明了死于何种原因,眼下老太太又故去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皇上他更
是明察秋毫,所以,老姐夫还是不要出面了,有此事我会替您代劳的。”
伯王听后,伤感地重叹了一声……
那彦图安抚了一阵伤感不已的伯王,他就把管家金满仓叫到了跟前,详细地打
点了一下眼下必办的事宜之后便乘轿来到了紫禁城。
神情憔悴的那彦图前来觐见,光绪皇帝自知重情的那彦图必是为博王府当下的
命运所累,于是,当朝便宣诏那彦图退朝后入西两间便殿议事。
光绪皇帝回到西两间便殿不久,就在便殿内召见了那彦图。未等那彦图三拜九
叩完毕,便开口问道:
“那彦图,朕看你脸色悴然,是不是偶遇风寒而身体不适?”
那彦图垂头说道:
“谢皇上对臣的体恤之情!奏请皇上,此次臣前来是想请皇上准假十日,近日
我身体不适……”
没等那彦图说完,光绪皇帝就明白了。刚才,同那彦图一道前来拜见早朝的理
藩院尚书吉令阿在昨天接到博王府递交上来的又一份丧报后,又是一番思量之后,
已在早朝前怀着密而不宣的心情私下里呈报给了光绪皇帝。心情极为不安的光绪皇
帝听此禁不住又是一番晕头转向。末了,他令吉令阿退下了。黯然神伤了片刻,深
感皇权被人随意戏弄的光绪皇帝在概然中提笔就书下了一道御旨。现在,他明白那
彦图请假是为被命运摧瘫了大梁的博王府操办丧事。
想起博王府因了一场情猎而祸生两起的光绪皇帝,此时,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离开黄龙宝座说道:
“朕自亲政己一载有余,承蒙众臣鼎力相携,朕才在此安然执政!”光绪皇帝
说到此,提高了声音,由此转入了正题:
“大清三百载,留史三千章,此间,人才倍出,忠臣烈烈,三朝之宠眷,经百
战之勋名的已故忠臣僧格林沁便是其中一例!朕今晨具悉,忠王的老福晋己于昨日
归西,在此,朕为表笃念忠荩之意,特此发布御旨:委理藩院开大清赐祭先河,重
恤忠王之遗孀,赏银三千,顺葬金器九件,银器二九一十八件,由盛京衙门府拔出!”
光绪皇帝说完,用一双亮而又圆的眼睛看着有所茫然的那彦图,接着又宣诏道:
“臣那彦图代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接旨!”
那彦图接旨后说道:
“臣那彦图代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谢皇上的圣恩!”那彦图说完便以君臣之
礼重重叩谢。听了光绪皇帝的话,他的心里几分酸楚,几分辛慰,两种错综复杂的
感受交织在一起,苦和甜竟同时萦绕于心怀,内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清楚……
那彦图退朝回到了博王府。
伯王接过皇上的御旨,支起脑袋看了一遍御旨:
……子阿穆尔灵圭袭爵,寻予(那尔苏)谥曰诚慎……。
清代所沿袭的世袭罔替,惯以子承父位,弟承兄位。按世袭制,那尔苏所造的
贝勒衔应由伯王的二子温都苏袭此爵位。光绪皇帝处于安抚的圣旨,恰恰顺应了伯
王的意愿,握着圣旨,伯王感到了满足和安生感。阿穆尔灵圭承袭贝勒,这将意味
着伯王故去后所遗的亲王爵将由阿穆尔灵圭承袭。
这天夜里,伯王为老母亲守灵完毕,独自来到了东客厅。手中握着皇上的圣旨,
他跪在了父王的画像前,将此次清明祭祖的祭文再一次念给了父王僧格林沁:
列祖列宗,漠南之雄。
功高无量,子孙无能。
无功受禄,寝食不宁。
宫中情猎,毁誉祖宗。
为保殊誉,为保花翎;
这保爵位,为保亮顶;
为保奉禄,为保门庭;
为保后代,为保祖陵。
后辈有孝,只有献性。
如削一指,九指皆痛。
从父发落,自驾无情。
罪首为父,赎亦不清。
清明大祭,无地自容。
……
念毕,伯王虽然哀伤不减,但心里的愁结却被光绪皇帝的一道圣旨拂开了一半。
几经风霜雪雨,按理说,伯王也该从蒙昧中彻底清醒过来了,而他只清醒了一半,
另一半仍是尚在完全清醒之初的萌芽之中……
光绪十六年(1890)的春大,博王府不见春天,只闻哭声。
金福晋莲子在这场大悲中,虽然没有像莺哥那样哭得死去活来,但从此却看破
了红尘。博王府尚在悲号之中,她便偷偷地离开了博王府的东跨院削发为足了。她
看清了,人活一世,喜怒哀乐都是命里注定的平常之事。世道运转,命运多端,常
人是无法掘弃掉本不想承受的烦恼。
人生中的磨难有时就像是一面镜子,它有时能使人清醒,有时也能使人意志消
沉。莲子为人之妇十余载,但却不知夫妻恩爱的各中滋味,现在,她终于摆脱了命
运对她的纠缠,干干净净地入了清静之门。
金福晋莲子出家了,伯王却从此一振不撅。
三月下旬,为那尔苏操办丧事的莺哥和伯王的二子温都苏及九十灵、海棠回到
了博王府,闻听金福晋莲子入了佛门之后,曾带着阿穆尔灵圭三进佛门请莲子回府,
但都被莲子回绝了。
莲子变了,不知是命运改变了她的性情,还是整日间闭门修行所得。莺哥发现,
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成不变的平和与善意,并且声音柔和似水……
莲子说过,她已经原谅了一切。莺哥明白了,此时的莲子已将自己的灵魂彻底
皈依给了佛门,纵然自己费出九牛二虎之力,莲子都不会再回到博王府的东跨院了
……
一场“情猎”致使博王府两人丧命,一人出家。应该说,那尔苏已经为博王府
舍出了自己的性命,这场“蒙古悲剧”也该收场了,但是收场并不等于结束。预知
详情,请看尾声里的余音……
尾声
一
故事还得从慈禧派出的“特使”载漪去科尔沁吊唁完毕之后,回到北京城的那
一天说起。
载漪乘着骡驮轿和伯王一路乐颤颤地回到了北京,轿子里金银元宝、珍珠玉器、
人参鹿茸貂皮祆,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进了京城,载漪便与伯王兵分两路走,回到自家的府上卸下了轿中的宝物便整
装进了颐和园。慈禧见到了载漪自然要对那尔苏的死因“六门到底”抠个一清二楚,
但最终也没从载漪的嘴里抠出伯王有越轨之事。不但如此,载漪还尽说些“上天言
好事的话”。所以,慈禧听完,也就只好不动声色地让载漪退出了乐寿堂。
对于那尔苏突然暴死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温都尔敖包,在京的蒙古王公们众说
纷纭。有人说是命运所为,有人说是这是前世的罪过,也有人说那尔苏死的是初三
的月亮不明也不白。最终,落在五丈浑水潭里的蒙古王公们也没有判断出那尔苏真
正的死因。一时间,那尔苏的死在北京城内就成了一道无法解开的谜,为此,也引
起了不小的轰动。
紫禁城内有关光绪皇帝重恤僧格林沁后人的风声,源源不断地传进慈禧的耳朵
里,而慈禧听了却显得异常冷静。其间,光绪皇帝来给她拜过几次安,并向慈禧提
起过如何重恤僧格林沁后人的事情,慈禧听了,不但没有像以往那样训斥他,反而
带着赞成的态度点头说光绪的此番举动恰恰迎合了祖上留下来的“优恤”蒙古王公
的政策。所以,光绪皇帝以为,此事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尔苏一死,不但
慈禧扫清了门前雪,就连光绪皇帝也觉得少了一件烦心事。
慈禧对外不露心机,而心里却觉得此事不妙。近日里,一些难解的疑团一直困
惑着她:那尔苏为什么突然暴死在科尔沁而不是博王府?光绪皇帝的所作所为,已
经超乎寻常,是光绪皇帝在背地里谕旨那尔苏死罪?还是伯颜讷谟祜在背地里发现
了这段隐情,然后借回乡祭祖的时机处死了那尔苏?与那尔苏相处一年,她时常会
用含蓄的手段警告那尔苏,两人彼此间的“情意”只在露与不露之间,凡事都不得
以“真言”外传。可惜,那尔苏一死,此事己经成了死无对证的事。
眼下,慈禧怕的不是那尔苏的那张“死口”,而是知道此桩“秘闻”的“活口”。
她断言神不知、鬼不觉的“情猎”己经败露,不得不“杀人灭口”了。
清宫里,“真言无价”被颠倒了,因此决定了载漪一生的命运。载漪后被发往
新疆,永远监禁,后死于宁夏。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尔苏死后的半年里,慈禧对此事一直处于沉默的态度,就是跟李莲英也很少
提起此事。这段时间,也许是不再像以往那样注重自己的衣饰,也不再像以往那样
坐在梳妆镜前精心地粉饰自己,她明显地老了许多。李莲英发现,慈禧的眼角己经
生出了细密的皱纹,并且暴躁的脾气也变得平和了许多,不再动辄就拿他撒气了。
有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