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子们以品级之分,集于午门,然后分别由东、西掖
门入宫,再人太和殿。此时,宫廷奏起雅乐,随着雅乐,蒙古王公要——向皇帝行
“三拜九叩”礼。礼毕,皇帝才起驾回宫。
上元,即正月十五元宵节,至此,“蒙古年班”才算值班完毕。这一天,皇帝
要在早晨颁宴。届时来京的蒙古王公们都要赴宴,并召内廷二品以上大臣坐陪。皇
帝此次颁宴,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外藩宴”。
光绪十七年(1891)的正月十四,伯王接到外藩宴“特请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
祜”的餐牌(请柬)。光绪皇帝在保和殿宴请蒙古王公,他既是大臣,又是王公,
按理说没有不去的理。可上两次,他都以病体累身为由避开了宴会,这一次己是三
请了。
三请三不入,伯王觉得理不该,于是,他在十五的一早就穿上四团亲王吉服。
亲王爵衔的吉服,包括吉服冠、蟒袍、吉服带。冬冠檐以海龙、薰貂或紫貂皮为质,
冠周檐上仰,上缀朱穗,红绒结顶,顶饰红宝石一颗。伯王身着的四团蟒袍为石青
色,此蟒袍镶片金缘,为无领马蹄袖,四开襟,绣以九蟒。蟒袍外罩以紫貂皮外褂,
皮毛翻露于外,内里为金黄色,平袖过肘,另配挂朝珠一盘一百零八颗。吉服带为
金黄色丝织,带上饰金衔玉质方版四块,每版饰东珠四颗,东珠中间饰猫眼石一颗。
带之左右各有一环,用以结系配饰,如刀箸、荷包、火镜等。
伯王穿着已就,走出寝室时,博王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已等在正堂门前等
候为他送行,看神情都有一种“出不入兮往不返”的感觉。达福晋泪眼朦胧,伯王
无语。他环视了一下家人,亲吻了一下倚着母亲莺哥而跪的长孙阿穆尔灵圭,然后
便上轿启程了。
伯王从东华门进紫禁城,在文华门下轿,经内金水轿至太和门进入西掖门(贞
渡门)入朝,沿“金石”(密质特制砖,击有金石之声)甬道北行,绕过中和殿来
到了保和殿。此时,内务府三大殿的司员、内管、领催、苏拉(杂役)等已经穿梭
于保和殿内外,为此次盛宴奔忙。
殿内所设餐桌极矮,入宴的坐席说是放在“金砖”地的“锦茵”上。以伯王为
首的蒙古王公大臣每人一席,其他二人一席,一切都已齐备,只等“净鞭”。
“净鞭”也称“静鞭”,系皇上在举行朝会、庆典时所用的一种仪仗。此鞭震
之有声,以示静肃。
辰时一到,一位持鞭领催手拿九曲十八弯盘龙般的净鞭,右旋左抖,发出雷鸣
般的响声之后,“蒙古年班”的蒙古王公们才依次入座。此时,殿内鸦雀无声,晋
觐皇上的时刻来临了。
片刻之后,掌仪司所属的中和乐处奏起了《藩乐》,紧接着内务府所属的掌仪
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等人列队准备迎请皇上赐宴入座……
终于,光绪皇帝在掌仪司的迎请下从保和殿的大厅走了出来。今天,出乎伯王
所料,紧随光绪皇帝而出的还有慈禧太后。
一时间,所有的蒙古王公们一个个放下了马蹄袖,双手双膝伏地跪迎光绪皇帝
和慈禧太后,并且齐呼三声“满德图盖”(万岁之意)——
“万岁”的声音在保和殿内回声激荡,而伯王却在这种充满激情的呼声中心如
死灰,他只是机械性地随着蒙古王公们一道反复起伏着看似有些苍老的身子,但
“万岁”两个字使终没有从他的口中破门而出。
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御座设在“锦茵”之上。此次陪宴的二品大臣是依品级
而定入座的,因此,身为内务府大臣的伯王离慈禧的的御座最近。
伯王叩礼完毕,抬起头,惊慌地扫了一眼安之若素的慈禧,心不由得缩成了一
团。慈禧为“蒙古年班”赐宴虽然不止这一次,但此次,他在惊慌的那一眼里却看
到了慈禧看自己时的那一种不同寻常的笑意,并且笑得那么自信……
伯王双手拄地正在垂头思疑之时,就听光绪皇帝说道:
“赐坐——”
趴了一地的蒙古王公闻听此声,这才晃着尾巴似的大辫子静坐了下来。伯王的
座席处于此次蒙古王公的首席,这位子让许多蒙古王公为之羡慕,为之嫉妒,而伯
王坐在此地却是如坐针毡。
众大臣和蒙古王公入宴后,每张餐桌上都有宫廷菜肴16种。其中“蒙古八珍”
有:醍醐、鹿唇、野驼蹄、驼乳糜、紫玉浆、玄玉浆等;还有列为“满汉全席”的
烧乳猪。宫中此菜,色如琥珀,又似黄金,上席时,都用红绸覆盖,并且由宫内御
厨当众提开片皮,礼仪十分隆重。除此之后,还有宫廷的“扒羊肉”,由内御膳饽
饽房承做的“萨其玛”(满洲酥炸果子)……
保和殿内香气缭绕,坐在“锦茵”之上的光绪皇帝举起一杯宫廷御液——玉泉
白酒,放眼巡望了一圈之后,又说道:
“与朕同饮——与朕同庆——与朕同贺!”
一刻间,蒙古王公立刻显得异常兴奋,齐呼“谢皇上龙恩——”然后纷纷与光
绪皇帝一道饮了下去。这一杯,伯王也喝了,但喝得没滋没味。
光绪皇帝赐酒完毕,轮到慈禧赐酒了。此次为慈禧准备的御酒是以夜含枝、柏
枝、桑枝、石榴枝、糯米、黑豆、细面等原料而酿成,因内中有夜含枝的成分,故
而得名“夜含枝”。据说,此酒专治“中风孪缩”。去年,慈禧就是用这种酒将那
尔苏“醉”入在了自己的怀中。
慈禧怡笑大方地赐酒完毕,亲自斟满了一杯“夜含枝”之后,起身站了起来,
然后迈着款款的步子走下了“锦茵”之上的台阶。霎时间,众位蒙古王公的眼睛都
在随着慈禧而转,而慈禧却走向了伯王。
坐在武官席位上的那彦图见了,一阵心如刀绞。他的位子离伯王的席位相隔六
米远,他听见慈禧脚踏“金石”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终于停在了伯王的面前。苍
天保佑,但愿那不是一杯别有一番心意的“酒”呵。随着一声心里的惊呼,他似乎
有些痛楚地闭上了眼睛。尔后,他又听到了慈禧平静而又不失庄重的声音。慈禧说
话的声音不大,但距离六米之遥的那彦图却听得是如此的真切。
“伯颜讷谟祜,我知道你去年外有奇祸,家中丧子又丧母,此种伤痛岂不是犹
如体内剔肉?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年年如意,岁岁平安!来,这是一杯祛病聚福
而又延年益寿的御酒,是我念你的先祖前劳所赐……”
惶然中,伯王抬起头,即笑又止,即止又笑,最后,还是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
那彦图听到此处,抬起头望去,却见伯王谢恩完毕之后,果断地伸出了手,接
过慈禧所赐的那杯酒毫不迟疑的一饮而尽,喝得是如此的酣畅,如此的痛快……
伯王喝完再次谢恩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居心叵测的慈禧。此时的慈禧仍是面
如常人,笑不露齿。
伯王对着若有所思的慈禧口是心非地又笑了一下。此时,他己经从朦胧中清醒;
那尔苏“敖包葬魂”已被慈禧所猜疑……
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大概喝口毒酒都觉得顺畅。伯王笑了,慈禧也意味深长
的笑了。
伯王正在思虑之时,慈禧己经摇摆着款款的身姿步入了“锦茵”之上。他看到,
慈禧又连连倒了三杯御酒,然后象征性地绕席三周,分别将手中的酒赐给了其他三
位蒙古王公。
赐宴完毕,光绪皇帝又赐箴言以教,尔后,除按照蒙古王公的爵位品级回赏礼
物外,还要亲自赐给他们一些花翎、顶珠、食刀、火镰、鼻烟壶、玉扳指等。
与皇上一道过了上元节,“蒙古年班”的蒙古王公们满载而归地离开了紫禁城
保和殿。他们都那样自豪,那样得意,那样满足,那样傲慢。此次在保和殿入宴的
蒙古王公们都说:赫恼浩!这一回晋京值班值得?不但皇上赐酒,还有西太后赐宴。
赫恼浩!没白当一回蒙古王公,没白戴一回翎子!
伯王似乎也有同感。他心说:大概太后所赐的那杯酒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杯,
有“幸”能得到这杯酒也算是“世间奇遇”了。
正月十五“闹元宵”,怨未消。
二月初二“龙抬头”,心更愁。
从正月十五转瞬间到了二月二,未卜先知的伯王躺在寝室内,自觉一天不如一
天。自从上元节喝下了慈禧所赐的那杯“御含枝”之后,先是手脚发凉,接着发木,
进而发黑。直到此时,他也没有对达福晋提起过喝下那杯御酒之后的滋味如何。
这一天,伯王抬起头,看着背着脸直落泪的达福晋说道:
“唉,去年从科尔沁回来的时候,你说我是黑了心肝的父亲,为保博王府,竟
舍下了咱们的长子那尔苏。夫人哪,这话没错,你看我不但黑了心肝,就连手指甲
都变黑了。”伯王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伯王的一席话又说到了达福晋的痛处,她忍不住又哭出了声。伯王深恶痛绝地
又补充了一句:
“攀亲结贵呀,攀龙附凤,只是一代受宠,二代倒霉,三代丧生,四代……四
代……到了阿穆尔灵圭这一代又会如何,只有天才知道!”
近日里,看着伯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达福晋就暗里请来了京城的名医给伯
王诊治,而每一次都被伯王拒之门外,并且一口咬定自己的病是好不起来了。为此,
达福晋百般劝解,但都无济于事,没办法,达福晋也就只能是看着伯王如此这般拖
下去。
伯王见达福晋又在落泪,于是便开口说道:
“夫人哪,事到如今落泪也没用,倒不如把那彦图给我叫到身边来,有些话我
想和他说一说……”
达福晋点头应允了。
这天中午,那彦图被博王府的管家金满仓接到了博王府。自从在上元节那一天,
自己亲眼所见伯王喝下了慈禧所赐的那杯御酒,他心里就明白伯王在世的时间不会
太长了。为此,处于伤感中的那彦图在日夜的惦记中既想来看伯王,又怕见到伯王。
伯王见那彦图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活气。拉过那彦图坐在了
自己的身边,开口说道:
“那彦图,你也知道,老姐夫的身体是有一天没一天了……”
看伯王难过的样子,像是在交待后事,于是强忍泪水的那彦图靠近了伯王说道:
“老姐夫,有话……有话就敞开心口直说吧。”
伯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叫管家金满仓也坐到自己的身边,然后说道:
“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眼下尚在南苑骁骑营任职,眼下,府上只剩下了老
老少少的一群女人。近日里,我想回到科尔沁去,死也死在我父亲出生的地方,那
里……那里是我的老根……”
伯王说完,让金满仓去东跨院将莺哥叫来,顺便把长孙阿穆尔灵圭也接到了自
己的身边。
金满仓落泪退下了。
片刻之后,莺哥带着阿穆尔灵圭来到了东客厅,见伯王支撑着病体坐在方椅上,
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伯王倚着椅子,将阿穆尔灵圭拽到了那彦图的身边,又让长孙给那彦图磕了三
个响头,然后才将阿穆尔灵圭扯到了自己的怀中,对那彦图说道:
“三个儿子中,那尔苏是我的心头肉,三个孙子、孙女里,阿穆尔灵圭是我的
心尖子。眼下,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呀!那彦图,老姐夫从现在起就把我的长
孙交给了你,只要你日后能多给他一些关照,我也就……我也就放心了……”伯王
说到此处,大颗大颗的泪珠就落了下来,点点滴滴地打在阿穆尔灵圭的头上。
只有七岁的阿穆尔灵圭在这场祸端的洗劫中已经长大了,心也有所成熟,听爷
爷说到此处,回转身便死死地抱住了伯王。一时间,爷孙二人全都泪如雨下,抱着
哭泣成了一团。
在场的人全哭了。此时,那彦图流着眼泪抱起阿穆尔灵圭,像怀抱着自己的亲
生孩子一样紧紧地搂着阿穆尔灵圭,对伯王说道:
“老姐夫,有我在,阿穆尔灵圭他……他就不会受苦。您放心的回科尔沁养病
去吧……”
那彦图变了,是博王府的命运改变了他。直到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鸡蛋到
底是碰不过石头”这个理儿。对于博王府目前的处境,他认命了。不但如此,而且
还在想如何在保全自己的前题下,顾全博王府的后人。现在,命运将他推在了风口
浪尖上,而他得在这股浪头上“游刃不余”地活下去,只有如此,他才能圆了伯王
生前的重托。
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又快来到了。伯王由此也与日俱增的思念起父王僧格林沁和
为博王府尽孝尽忠的长子那尔苏。他知道,死神已经一步一步地逼近了自己。他不
想死在北京,更不愿再次株连子孙。因此,他拖着病体去紫禁城和光绪皇帝告了假,
然后以“回乡祭祖并安葬那尔苏亡灵”为由,于光绪十七年的清明前夕带着二子温
都苏和三子博第苏回到了科尔沁左翼后旗。
这一年的清明,科尔沁草原的天不清也不明,黄沙滚滚,不见天日。
经一年的破土动工,为那尔苏建立的“孝节陵”已经在岱王陵址竣工。因“孝
节陵”尚未竣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