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亮的,又
何必等!”水影轻笑,有淡淡的伤感。
流火被风吹得苍白的脸泛起微红,捧
剑的手隐约颤抖,他并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等掌中的剑停止震颤,它的震颤让
他几乎握不住它。
是同一个灵魂的分裂,休戚与共,感觉相通,他知道这是
为什么。“哼,还是舍不得她么?”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底冷笑,“就像当
初一样……”
他霍然抬头,狠狠地盯住面前的女子。是的,天总会亮的,痛
苦也总会忘记的。已经等了三年,决不能再等下去了。
水影不低头,不闭目,
安静地看着他准备拔剑的手。死亡是一生一次的经历,一定要看清它的过程,还
有结局。
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着坤灵,等她回家的人,是要永远地空等下
去了。想起伫立在天绝峰顶的寂寞身影,心里蓦地一痛,这,也将是最后一次的
心痛。
流火的手握住剑柄,拔剑!可是,剑锋仍在鞘里;再拔,依然是同样
的结果。
空气在刹那间冻结,那把带鞘的剑安之若素地躺在流火的掌心,不
知是生了根,还是中了邪。
许久,僵立如石化的蚩尤男子终于有了动作,他
举起剑狠狠地摔落,然后抬起手,犀利地指向水影,惨白僵硬的唇边渗出寒如霜
雪的冷笑,“呵,我说怎么会那么大方地把剑给我,原来是这样,存心想看一场
笑话!很好笑是不是?满意了是不是?”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根
本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水影昏沉沉地不知所措,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申辩。
流火的愤怒无以复加,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水影,字句在齿缝间刺耳地磨擦,“不
知道!哼,说得好,说得真好!你自己做过的事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小鬼的灵
魂被谁封在剑里,你也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娃娃!”水影
突然间猛省。是的,她怎么忘记了,流火已不是唯一的剑灵,在她用娃娃溶化的
身体补进剑身的裂缝时,同样也封入了他的灵魂。于是,两个灵魂在同一把剑里
坚持着不同的立场,彼此胶着,彼此牵制;于是,她和流火谁也无法拔出剑来。
这样意想不到的局面是有些滑稽的,水影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一点点
咽下满口的苦涩,艰难地开口,“是我忘记了。原来,你也知道娃娃。”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经历过的每一场劫难,我都知道!你可以忘记,我不可以
忘!”流火怒意冲冲的语声忽的低沉,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黯然道:“如果
你也有过这样的伤,这样的痛,你也不会忘记。”
水影抬头看去,竟“啊”
的一声惊呼出声,满面尽是失措的惊恐。让她如此仓皇的是映入眼里的一道伤痕,
长长的、自左向右斜划在流火胸膛上的伤痕。那伤痕已经愈合,现在只留下一条
淡粉色的印记,但依然可以想见当初的深和痛,还有淋漓流下的殷红的血。而且,
水影一眼就看出,他胸前的伤,和流火剑身的裂痕如出一辙,那是,娃娃的琉璃
剑留下的伤痕。
果然是“裂魂”啊。分裂为二的灵魂就算远隔天涯,也能感
应到彼此身受的一切,当其中的一半遭受伤害,另一半也会承担同样的伤痛;进
一步说,如果其中的一半死了,另一半不管在那里,也会在同时死亡,不可幸免。
水影曾听前辈说起过这种蚩尤族亘古相传的法术,听时只以为是传说而已,现在
才知道,原来是惨烈的真实。
“你……还痛不痛?”许久,水影才镇定了心
神,颤抖着声音问道。明知这是句废话,可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话。剑身上
的裂痕已经补好,他胸膛上的伤口当然也已愈合。但是那种痛会深深地埋在心里,
很久、甚至永远也不能痊愈。
“嗬,嗬嗬嗬……”一直缄默的流火忽然笑了
起来,不是冷笑,也没有欢喜的意味,只是发出一种喑哑僵硬的声音,一声一声,
让人毛骨悚然。水影一怔,试探地叫道:“流火——”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呼
唤,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却让水影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惨白如死,眸子却是
灼灼的红,炽艳妖异,是火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我要杀了你!”他咧
开嘴,露出那奇怪的笑容,对水影说,“我知道,不但是那该死的小鬼护着你,
他也不愿意你死,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样!”
水
影愣住,流火所说的“该死的小鬼”当然是娃娃,但“他”是谁,“他”为什么
不愿意自己被流火杀死?
疑问还在她心里盘桓,但流火已不给她时间想到答
案。他的手上正捏着一根红色的草,细细长长的,红色的茎,红色的叶,株顶盛
开着一朵红色的小花。他慢慢地把玩着。嘴半咧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笑得诡异,
“水影,我要杀了你!既然剑不能用了,那就只好请你尝尝蚩尤火了。呵,可是
很好的滋味哦。”四、交战(2)
“蚩尤火!”水影惊呼,她瞪着他手中艳艳
的草,不可名状的恐慌。
那还是在她刚入道的时候,为了让她增长见识,师
傅经常会带着她一起云游四方。有一次,他们行至一个叫做解州的地方,那里的
天不是蓝色,而是殷殷的血红,并且,在那片天空里,驾不得云,也不能施用任
何口诀法咒。师傅就带着她,走过了那片天空下的土地。
整个解州只有一种
颜色,就是红;只有一种感觉,就是热。那里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漠漠的流沙
是红的,流沙上长出的草也是红的。
那种草,就是现在流火手中拿着的,红
茎红叶,开出红色的小花,散发出强大的热量。它们生长在四处蔓延的流沙上,
像大片大片的火焰,无限扩散。
师傅告诉她,解州便是当年天界和火族蚩尤
部决战之处,轩辕黄帝就在此地擒杀了蚩尤,将他的灵魂封在冢内,彻底击败了
蚩尤族,又在此地四周布满了封印,禁止一切法力的运用。据说在那日,蚩尤的
血流遍了整个解州,所到之处血凝成粒,就变成了流沙,流沙上就生出了这红色
的草,火焰般热不可当。于是,当地人就叫那红色流沙做“蚩尤血”,而那种草
就唤做“蚩尤火”。
现在,蚩尤火就拿在流火手里,那烈烈的颜色映在冰天
雪地里,份外刺目。流火的笑容更加张狂,他一扬手,艳红的草在空中划过绚烂
的光芒,向水影迎面打来,水影不敢伸手去接,忙向后急掠,那棵草几乎是擦着
她的衣襟落下,“呼”的一声响,似乎是被点燃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水影
在红草燃起的瞬间又后退几步,然后怔怔地站住,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
么深的雪,这么大的风,就是弄一大堆干柴也未必能生起火来,一根小小的草,
竟能烧得这么猛烈,简直是菲夷所思。
不等水影醒过来,第二棵蚩尤火又在
她身边落下,火焰轰然映红了未亮的天际;紧接着是第三棵、第四棵……水影再
想抽身后撤,却已来不及。一共九个火团,呈九宫方位落下,堵死了她的每一条
退路。
她站在火焰围成的九宫圆圈的中心,九堆烈焰的火舌高高燎起,封锁
了偌大一片天空,天上地下,她都已无路可退,她所学过的“避火诀”也不能与
这蚩尤神火相抗衡,只能稍稍抵挡住热浪的侵袭。
于是,水影此刻唯一能做
的事,就是捻起“避火诀”,站在火堆的包围中,听天由命,能撑多久,就撑多
久。
透过前面那片透明的红色,她看到了流火,他狂笑着,抬手指向她,
“水影,方才你不还是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把剑交给我,好像可以死得心甘情
愿,现在为什么又要做无用的挣扎?”
水影不能说话,现在只要梢有松泄,
裂焰就会一齐卷过来,将她吞没。刚才那样轻易的把性命交给流火,是因为将要
死在剑下,学剑之人,为剑而生,因剑而死,也是一种荣光。所以她不作任何挣
扎。而这熊熊燃烧的火焰却激起了她本能的恐惧,人对自己恐惧的东西,总是要
作下意识的抵抗。
流火还在笑,歇斯底里的张狂得意,他的面容狰狞地扭曲
着,眸子里似乎也有烈焰在灼烧,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而邪恶的“气”。看着他
的样子,虽然身在火中,水影仍然感到从心底升起的恶寒,毒蛇般在体内蜿蜒游
走,瞬间竟如坠冰窟,瑟瑟地颤抖。
看情形,流火已完全失去自控,不能取
回剑灵的打击让他压抑已久的怨念彻底爆发。蚩尤是火族,族人的性格中本就有
着根深蒂固的暴厉之气,更何况流火境遇惨痛,更是满怀厉气,现在完全地爆发,
不敢想象将闹到何种地步。
起风了,呼啸的北风刮来,助了烈焰的势,火舌
呼喇喇窜起,水影身处的空地又小了一圈,尽管竭尽全力捻着避火诀,可怕的炙
热还是逼得她不能呼吸。
“罢了。也许天命如此,不管是如何的死法,殊途
同归,又何必再挣扎呢。”水影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这在这时,流火的笑声忽
然喑哑,变成了断续的呻吟,他颓然地伏下身,双手按住额头,很是痛苦的样子。
五、出剑(1)
“他这是怎么了?”水影满心疑惑。却没有注意到,在流火身
边的雪地上,那把无人理睬的剑忽然加速了鸣动。
一直蹲坐在旁的烈风急忙
跑过去,伏在流火脚下,舔着他的手,用头磨擦着他的肩,喉咙里发出焦急低沉
的轻吼,非常焦急地想要安抚主人的痛苦。
“滚开!”流火霍然抬头,怒声
咆哮,烈风的安慰反而激怒了他,他抬手一掌,狠狠地打向烈风。“砰”的一声
闷响,烈风竟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了很远,平滑如镜的雪地
上留下了两条又深又长的滑道。烈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它哀哀地低
吼着,勉强转过头来看着主人,绿莹莹的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却没有怨恨。
流火竟毫无愧意,他回头,看到火堆中水影惊诧不解的眼神,吃吃地笑起来,
“你很惊讶是么?那只畜生不过是我的玩物罢了,难道我打不得它?就算我现在
要杀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已是自身难保,你管得了我么?”
说着,他的手
中又出现了一棵血艳的草,他挑衅地笑看着水影,扬手将它抛出。
“不!”
水影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一抹凄丽的红,然后落在了远处一幢木屋的屋顶上。而
那间轰地燃起的房子,就是那好心的老妇人的家。
流火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自
己的恶作剧,却见一个硕大的火团正向着那个方向急掠而去。他震惊地几乎合不
拢嘴,那是水影,那真的是水影,她浑身缠裹着熊熊的火,竟仍迎着狂风急掠飞
奔。“她,是疯了么?”他怔忡地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地翕动着。
过了好一
会儿,水影才带着昏迷不醒的老人回来,她们的身上都没有火,但纤尘不染的白
衣剑仙已是狼狈不堪,遍体鳞伤。她找了块积雪稍薄的空地,让老人平躺下去,
帮她理好被风翻卷起来的衣衫。她很认真地做着这些,忘记了自己的伤,也忘记
了旁边那双紧盯着她的灼灼的目光。
“她是你什么人?”流火呆立了许久也
不被理睬,实在忍不住,只好主动问出来。
“她不是我什么人,只是,她于
我有恩,一饭之恩。”水影口中答着话,却不抬头看他。老人的家已完全烧毁了,
白桦木篱笆,红泥小火炉……什么都没有了。水影仍能想得起那火炉呼呼吐出的
温暖,和那碗薄粥带给她的感动,这些美好,现在已都不在了。
“嗬,不过
是碗菜糊糊而已,也值得你这样!”流火斜睨的眼神里尽是不屑,“若不是我收
回了术法,你还没有跑到那里,就已经烧成灰了,逞什么英雄,装什么好人……”
“啪。”一声脆响凝固了他下面的话,水影站在他面前,打过他耳光的手正
慢慢放下,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痛楚和绝望。
“你不是流火,流
火才不会说出这样冷血、无耻的话。”她的语声是疲惫至极后的冷静,含着隐隐
的悲伤,“我曾认识过的流火是个倔犟顽强的战士,他的血是热的,他为了自由
而战,而死。我敬重他,才甘愿放弃一切,用他的魂魄来炼我的剑。而你,只是
一个冷血、嗜杀的恶魔,如果你要杀我,请便,但不要再说你是流火。”
他
抬起手,抚过脸上红肿起来的指痕,眸子划过瞬间的寂灭,随即却是更加凶悍疯
狂的燃烧,“我不是流火,哈哈哈,原来我不是流火……”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
他近似崩溃的狂笑,一声一声,和猎猎的寒风卷在一起,传向远方。
“就算
我不是罢!”他逼向水影,嘶声咆哮着,“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流火,这样说
你满意了么?我就是冷血、嗜杀的恶魔,这样说我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杀了
你,再杀了这个老太婆,再杀掉所有的人!”
流火的愤怒悲怨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