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这个女孩确实怪
异,身上有种让她既熟悉又害怕的气息。她还剑入鞘,用力摇摇头,想把这种感
觉甩掉。这女孩子似乎并非妖邪,只是平常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特
异之处,否则,也不会被擦面而过的一剑吓成这样。至于熟悉,也许只因为她们
有着相同的胎记而已。水影这样想着,似乎也只能这样想。
“你不要哭了,
起来让我看看,伤着没有?”水影把手伸给她,看似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仍然充
满戒备。“我偏不起来,谁让你欺负我!我好心好意地,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你就要拨剑杀我,我不理你了,再也不理你了!”绿衣粉裙的女孩子哭得更大声,
穿着粉色绣鞋的脚在地上踢着,踢得鞋尖上沾满了土。
水影哭笑不得,这个
不依不饶,撒娇耍赖的女孩,就是方才逼得自己几乎崩溃发疯的人么?随风而来
的语声,轻易就走进了这片迷阵,细微的脚步,没有呼吸,那样的神秘妖异,真
的就是她么?水影默然,直起身,逼视的凌厉眼神居高临下,“你到底是谁?不
要再装了,以为我看不出么!这些路是走不通的,你怎么能过来?想怎样你尽管
说罢,不要这样做作!”
女孩儿真的不哭了,抬起一双泪涟涟的大眼睛,可
怜兮兮地望着水影,“你在说什么,谁说路走不通?”她扭头向身后一指,“喏,
就从这条路走,就是我想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了。”
水影顺着她的小手望去,
那条路没有变化,仍是笔直地向前。难道真走得出去,而不会再回到原地了?她
沉吟一下,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女孩儿,“既然是这样,那你带我过去,就去你说
要带我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呀!”女孩甩开她的手,举起衣袖
拭满脸的泪。水影这才发现,她的脸庞眉眼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特别是那样倔
强的神情,几乎是酷似。水影蓦然一震,脑海里乱纷纷的,像是努力要想起什么,
但就是想不起。
“你带我去罢,我,真的很想去呢……”水影无意识地低声
呢喃,眼神是如梦初醒的迷离,恍惚地向她伸出手。一、不知路(2)
“嗯,
看你可怜,我就带你去罢。”女孩儿笑了,牵起她的手,蹦蹦跳跳走在那条路上。
雾不知是何时散尽的,阳光明晃晃照下来,灼热地,亮得怪异。
路,真是笔
直的,再没有诡异的转弯引她们回到原地。走着走着,前面渐渐地竟有了人家和
田地,鸡鸣犬吠,生意盎然。水影也回过神来,转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色,疑问满
腹,却不好开口。
女孩也不理她,自顾自欣赏风景,轻轻哼着一支古怪的歌,
听不清歌词,但简简单单的调子,柔柔地唱出,听着,心里是特别的温暖。“这
是什么歌,好像曾经听过?”水影忍不住问。
女孩不理她,歌声也没有断,
直到最后一个尾声悠然唱出,才转头白她一眼,很是不满地回了句,“既然你忘
记了,又何必再问!”
“我……”水影知道她还生气,忽然感到心虚,好一
会儿,才艰涩的开口,“我根本不想吓你,也不想逼你带我走,可是……”
“可是你害怕,因为你走不出那片地方,如果我不带你出来,你一定会困死在那
里的。”她的小向导一笑,慢条斯理地接口,道出她心里的隐秘。
“你怎么
知道!”水影愕然,手下意识地握紧。
“哎,你抓疼我了!”女孩大叫,用
力从她掌心里抽出手,狠狠地瞪过来,“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哼,我要
是知道你这么爱欺负人,才不要长大哪!告诉你,你欺负我,就是欺负你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说明
白一点,我就是你的童年,我就是小时候的水影!”女孩儿挡在她面前,高高昂
起头,又露出那种让她心惊的倔强,“听懂没有?”
水影如坠迷雾,昏沉沉
地退了两步,“你怎么会是我?小时候的我?时间,不是一去不返的么?”
一只手举在她眼前,晃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看我的左手,你还不信么?”
水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固定在眼前,洁白晶莹的手心里,四粒一字
排列的朱砂痣,殷红得像血滴。那是四星坠天的印记,是宿命的印记。这个印记,
也曾经刻在她的掌心里,也是左手。
“你……真的是我!”水影颓然松开手,
“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女孩端详着自己的手心,黯然道:
“时间会过去,人都会长大,但是过去的自己是不会被时间湮灭的,每个人的心
底都藏着过去的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那时的自己就会从心里跳出来,而且不
是幻觉哦。就像现在,我就从你的记忆里跳出来了!”
“我的记忆?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水影扶着头,搜
索着久远久远的记忆,可是找不到。她知道自己也曾是个凡人,经历苦修后才得
仙道。但那一段,在脑海却是荒芜的空白。
“哼,你别白费力气了,你在世
间时的记忆早就被抹去了,哪个神仙还能保留做凡人时的回忆呢,那岂不是亵渎
神灵么?”
“我也不想这样啊!”水影被她的话激到,莫名地委屈,“忘记
也是身不由己的事。你若真的是我,怎么会不理解……”
“我理解,走罢,
我来帮你回忆。”小小的水影扬起一脸灿烂的笑,来牵她的手。水影任她牵引着
走去,刚才的激动慢慢平复,忽然觉得好笑,自己竟被另一个自己带着走,也不
知会走到哪里?
二、琉璃葬(1)
路很长,阳光很灸烈,两个赶路的人很沉默。
然后这沉默被歌声打破,还是那首温暖熟悉的歌。
“你不是说要帮我回忆么,
先从这首歌开始罢。”
“这首歌是娘唱过的,她最喜欢抱着我,当然也是抱
着你,唱这首歌了。”
“那,歌里唱的是什么,是催眠曲么?”
小水影
没有回答她,只是重唱了一遍,不再是随意的低吟出调子,而是很清晰的唱出每
一个字,“花儿在春天的怀里开了,鸟儿在夏天的怀里歌唱,风在秋天的怀里吹
过,雪在冬天的怀里飘落。四季在天地的怀里轮转着,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像是暖暖的泉水流过,浸泡着水影僵冷倦怠的心,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叹
息,“为什么要长大呢,如果永远不长大,就能永远依在娘的怀里听她唱歌,也
就不会忘记。”
“你想么?我带你去看娘,好不好?”她转过头看她,眼神
掠过一丝不被察觉的异样。
“娘还活着么?这怎么可能,都已经过去几百年
了!”水影不禁悚然。而身边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脸狡黠的笑,露出雪白细碎的牙
齿,像只灵动的小兽。“跟我走就是了,我带你去见娘。”
她很信任地让她
牵引着,走向遥远的前方,那里,依稀矗立着一座山峰的轮廓。
从正午直走到傍晚,这才来到了山脚下。“还要上山
么?”水影仰望着山顶,这是座荒凉的石山,光秃秃的,整座山都是岩石的铁灰
色,一根草的绿意也不见。山很高,也极陡,几乎是垂直的拔地而起,没有可以
攀援而上的缓坡。 天边挂上了一弯朦朦淡淡的月芽,泛着莹润的冷凛光芒,星
星只有寥落的几颗,零散地缀在夜空里,闪烁明灭,像天上的萤火。天,已经黑
了。
“喏,你看,快看啊。”一直托腮不语,像是在想心事的女孩子突然惊
喜地大叫,抓着水影的衣袖用力拉扯,“琉璃花开了!”
“琉璃花……”水
影抬眼望去,顿时诧异得忘记了言语。前面,本是大片乱砂碎石,不可能有植物
生长的。但现在,乱石中竟开出了一朵花,一朵——透明的花。
“那是——”
水影的疑惑还未出口,那片砂石地忽然动了,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拱,
然后又是一朵花儿破土而出,透明的枝叶托着淡紫的蓓蕾,缓缓盛开,淡紫的花
瓣鲜红的蕊,在夜风里摇曳生姿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荒芜的乱石地在这夜
里泛滥成迷醉的花海。就像蛹破茧成蝶,无数朵花儿挣出地下,狂欢地绽放让人
目眩的美丽,它们是透明的,尽管姹紫嫣红,但色彩也是透明的。清冷的月色投
上花瓣,就会从另一面映出,透明的花朵里流光溢彩,冶艳而清幽,带着入骨入
髓的媚惑,似是多看一眼就会中毒,却又舍不得不看。
“来。”女孩儿欢叫
着跳下山石,抓起水影的袖子,“我们去那边。”水影不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走,竟似完全没有意识,眼睛只呆呆地望着前方。
“哎,看到了罢,这里
有好多种花儿呢。这是紫藤萝,这是碧月莲,这是绯绒草……”绿衫粉裙的小水
影眯起眼睛,笑的得意而狡黠,手指在花间敲击,叮叮当当的清脆似珍珠落入玉
盘。这些花儿,竟真是琉璃质地,而非植物。可是,琉璃怎么能开成花呢?
黯淡的上弦月已至中天,大地开始微微颤动,然后是剧烈的翻涌,看过了那么多
琉璃花破土的过程,水影并不惊异,一定是还有花儿要开出来。
地慢慢地裂
开,缝隙越来越宽,咯咯的轻响声中,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渐渐升起,那不是琉璃
蓓蕾,而是——一口水晶棺。
女孩儿拍手欢笑,拖着呆如泥塑的水影飞奔过
去,用力推开棺盖,“看啊,她就是我们的娘!你看看她,还记不记得?记不记
得?”
水影怔怔看着安眠在晶棺中的女子,素衣白裙,安详美丽,双手交叠
着放在胸口,嘴角一抹恬淡笑意,已凝固成永恒。水影颤栗着伸手入棺,抚着她
的脸。已经忘记了曾经从她怀里得到的疼爱,但她的样子不会忘记,因为,她的
美丽,在自己身上延续。泪落下来,一滴、两滴……大片地浸湿了她的衣衫。
“娘!”水影哭喊着跪倒,荒芜了沧海桑田的记忆,终于,又想起了这个温暖
的词。
“你看,我把娘葬在一个多好
的地方,有这么多美丽的花儿陪着她,她就不会寂寞了。”小水影却不悲伤,抱
着膝坐在棺旁,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不,应该说是我,是怎么把娘葬到
这里的?”水影被她的话提醒,拭着泪站起身来。琉璃花儿,水晶棺椁,这样梦
幻般的奇异葬礼,就算是帝王之尊也只能想象,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是怎么办到的?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人家好心带你来见娘,你不说谢我,还问东问西的,
不理你了!”她哮着嘴抱怨,当真转身而去,走出花丛时一回头,眼前闪过诡异
的笑,“但既然你问了,我也得告诉你呀。这里,是西歧山;这些花儿还真是有
人种的,这些花儿十年一开,开花的时候,这座山的主人是要出来赏花的哦。你
可要小心!”说完话,小小的身影一闪,隐没在黑夜里不见了。二、琉璃葬(2)
“赏花?”水影低声重复着。这些美
得妖异的琉璃花,原来是有主的。是什么人,能将没有生命的琉璃,种成活色生
香的花儿?那种花的人,又在哪儿呢? 她转身面向晶棺,却在瞬间怔住了,瞪
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棺里的人,这是母亲么?只是片刻工夫,死去已久的尸
体竟变得如此苍老?刚才还是满头青丝,肌肤晶莹光滑,秀美的眉目间没有一丝
皱纹。而现在,她正俯身看着的,竟是一具老人的尸体,鹤发鸡皮,干瘪,萎缩,
瘦骨嶙嶙。
是什么,让死去多年的人如此迅速的衰老?水影努力压抑着惊愕
恐慌,不停地念出所有她能想到的疗伤治病的法咒术语,可是,尸体仍在继续衰
败,不可逆转。那干枯的肌体开始腐烂,皮肉里爬出灰白的蛆虫,然后,溃烂的
腐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水影所有的悲伤努力都是徒然,她就这样眼睁睁
的,看着方才还青春美丽的母亲,迅速变成一具白骨,朽坏的骨架散开,断裂,
然后,晶棺里止剩灰暗的骨尘。
“……”水影已哭不出声音,她抓起满把骨
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攥住。可是尘埃还是从指缝间滑落,风一吹,就散了,
再也无处寻觅。
三、惊魑夜(1)
“唉,何必这么伤心呢,她都死了几百年了,
怎么可能不老,不腐朽化尘?”轻轻的笑语不知从何处响起,带着蔑然和讥诮,
冷冷地,在夜空回荡。
“谁!”水影蓦地从伤痛中惊醒,厉声喝问。这声音
不是方才离去的女孩,宛转娇媚,应该是个成年的女子。难道,就是女孩临走前
所说的种花人么?
“水影姑娘,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么?呵,真是贵人多忘人
呢。自从‘竹心别院’一别,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你,今天你居然肯赏光驾临西
歧山,我们自然会好好地尽一番地主之谊,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甜美的语声
悠悠然说着得体的客套话,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