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声缥缈如风,“三千年前,我们僵尸族被众神逐来此
地,恰遇石蟒复苏,那时的王者西歧就与它定下了契约:僵尸族会在每一次它苏
醒时供奉祭品,以换取它强大的地气护佑全族。石蟒应允,从此这山就叫做西歧
山,成了僵尸族的福地,而我们也如约的供奉它,三千年来从未间断。”
他
说着,转身面向水影,“今夜,你就是它的祭品,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怪不得我!”
他们已到了蛇颈处,再往前几步,就迈进了蛇口。尸王停住了脚步,水影和苏
夫人依次排在他身后。刚站定,他忽然回身,一把扯住水影,拉到前面。
“你干什么……”水影刚喊出口,他已松开了她。他的脸色肃穆而凝重,后退两
步,屈身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抚在胸前,低首垂目,恭声道:“尊贵的蟒神,僵
尸族最伟大的护佑者,我为您长眠的苏醒带来了庆贺的祭品,请您睁开神眼,过
目这祭品,是否让您满意!”
石蟒的额头突然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很长的
缝隙,似乎要将头颅分成两半,裂缝不断地加长加深,然后慢慢地张开,里面伸
出一只漆黑的眼珠。蛇的独眼看着她,好一会儿,视线从她脸上移下去,牢牢地
盯在她的胸口。水影忽然感觉疼痛,那样犀利的痛,就像是被一支箭射穿了心脏。
她立足不稳地摇晃着,昏昏沉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生是死,身体似是正在
被掏空,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和重量,轻飘飘地,没有着落。
石蟒总算在她崩
溃之前收回了那只魔眼,它转向尸王,轻轻点了点头。脱离了它的视线,心上的
疼痛消失了,空荡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踏实的感觉。水影深深呼出一口气,动动
手指,确定自己还活着,却听见身边尸王的低语:“水影,蟒神很满意你,你可
以进去了。”
水影看着石蟒张开的巨口,事已至此,她反而没有了恐惧,平
静地向着蛇口迈出一步。
“且慢。”苏夫人忽然叫着从后面上来,“水影姑
娘,我有句话要告诉你,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罢。”她抱住水影,几乎把
她揽在怀里,樱唇紧贴在她耳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水影又一次推开这个
心计莫测的女人,自顾自走向石蟒的口中。身后,锋利的长牙咯嚓一声落下。
五、穷途境(1)
脚下滑软的蛇信开始变
得坚硬,水影想起尸王的话,西歧山每隔十年,才能恢复蛇身,苏醒一夜,现在,
天一定已经亮了,它又变成了险峻耸立的山峰,等待着下一次的苏醒和祭品,而
那时,她早已腐朽成了一具森白的骨架。
她踩着已经完全石化了的舌头继续
前进,揣测着身处的位置,这一段应该是它的咽喉和食管,走下去,就是它的腹
中了。
石蟒的身体里,竟然不是死寂的漆黑,也没有难闻的恶臭。这里散发
着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四面闪着奇异的红光,投在两旁的石壁上,不停的明灭交
错,铺出一片片凌乱斑驳的黑影,空气里满满充溢着沉重的压迫感,这是邪魅的
味道,无处不在的强大。
狭长甬道已
到了尽头,前面的路渐宽,也平坦起来。水影猜测着可能是接近了蛇的腹部,如
果这样一直走下去,终点应该会在地下,在哪里,也许会找到出路。
抱着一
线渺渺的希望,水影加快了脚步,却又猝然停下,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
这里太静了,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本该有的声音也没有,自己的呼吸、心
跳和脚步,都是寂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
声音?水影颤栗着,用尽全力地大喊起来,她感觉自己已发出了最大的声音,可
是她什么都听不见。
难道,自己在进来时就已经死了么?还是她的听觉消失
了?她感到自己的喘息剧烈,心跳疯狂,可听到的,却只有寂静。她想起在上古
的传说中,有一种叫做貘的神兽,专吃世间人们的恶梦;难道,在这里潜藏着一
个怪物,吞噬了她的声音?
“嗯,害
怕了么?”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并不大,但在这死寂中猛地听见,却像是惊雷
过耳,“我还以为有了个对手,可以好好玩一场的。原来也没什么用!”
“谁?你是谁?你在哪儿?”水影惊声嘶喊着,出口的话依然无声地消溶在空气
里,但却很快地得到回应,似乎那个声音能听到她的心声。“你都到了这里,还
不知我是谁么?”
“你,是……西歧石蟒的魂魄!”
“呵,不错,虽然
胆子小一点,但还聪明!”嘶哑含糊的声音桀桀怪笑,“十年一醒的,只是我的
身体,而我的灵魂时时刻刻都清醒着,都盼着有一天能重获自由,今天,终于等
到了!”
有咻咻的鼻息一点点逼近,“我要你的心!我之所以选择你做祭品,
就是为了你的心!”那声音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就喷在她脸上,可她还是看不见
它,眼前连一粒灰尘也没有。而蟒魂的声音还在说下去,“我看过了,你的心非
常纯净,没有半点杂质和污秽,而且你还是个神仙,真是天开了眼,把你赐给了
我。用你这颗纯洁的仙家之心为引,就能解开黄帝老儿下在我身上的封印,我就
自由了!”它越说越兴奋,更加凑上来,“你听懂了么?”
水影紧紧地贴在
石壁上,艰难地点头。它看出了她的惊恐,倏地退开了,远远地在另一边催促着,
“听懂了就快点动手罢,用你的剑,把你的心剖出来给我!”
“你说什么?”
水影虽是害怕,但听了这话,也不禁勃然变色,“你要我的心,还让我自己动手
剖心给你,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它居然也承认,“这个要求是有些过
份,可是只能如此。必须是心的主人自愿,而且亲自动手,剖出自己的心奉与天
地,才给解开这个封印。你快点动手罢,作为报答,我会赐予你永恒的生命,你
们修仙之人,求的不就是长生么。你把心给我,不用再辛苦修行,就能寿与天齐
了!”
水影狠狠地冷笑,“没有心,长生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活死人,连
僵尸都不如的怪物。你想要我的心只管来拿,反正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命,但
我决不会那么下贱,自己挖心,助你这个魔障恢复自由!”
“你真的不肯么?”
蟒魂的声音僵冷阴森,“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没有以为,你杀了我最
好,从进来的时候起,我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水影漠然地面向石壁,无视
于它的恐吓。
蟒魂很久不再说话,水影猜不透它在打着什么主意,也不知该
进该退。突然,似是有刀锋破空,犀利地向她袭来。水影根本来不及想,躲闪是
下意识的行为。她飞旋着躲开了刀锋,但掠起的风还是擦面而过,火辣辣的痛,
一大片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飘飞,束发的玉带断了,散开的长发被齐齐削去一段。
“不是说不怕死么,为什么要躲?”蟒魂冷笑着问。
“……”水影被狠
狠地刺中了,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似是此时才看清自己,原来自己根本没有
理想中的那么坚强;原来自己也怯懦、也怕死……
“你也不必羞愧。死是没
有谁不怕的,不论六道五行,只要有生命的,就会怕死。就像我,若不是因为怕
死,也就不会受这几万载禁锢之苦。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想揭穿你的大话而已。
我若真的想杀你,根本不会给你躲闪的机会!现在你已看透了自己,我再问你一
遍,你可愿意把心给我,以换取长生呢?”
“不!”水影昂起头,拒绝得干
脆决然,“你说得对,怕死是人之常情,可我不会为了怕死而向你屈服,那种长
生我也不稀罕。还是那句话,想要我的心自己来取,我绝不会‘自愿’给你的!”
五、穷途境(2)
又是长久的沉默,水影全力戒备着,蟒魂却没有再突然发难。
终于,它又开口,“水影,你够倔强,但是你注定会输,因为你看不见我,连对
手都看不见,你怎么能赢!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仍是这样固执,就等
着后悔罢!”
它说着似已远去了,声音遥遥飘来,硬冷如铁,“水影,若是
三日后你还是不肯,我会先夺走你所珍惜的一切,然后把你研碎,连着你不肯给
我的心一齐碾成齑粉!你没有反抗的机会,除非——你能看见我!”
水影颓然坐倒,心里是一片绝望的平静,什么也
不想,什么也懒得想。她索性倚着墙躺下,舒展开疲倦得失去知觉的身体,半梦
半醒,昏昏沉沉。
有人过来了,她听不见脚步,但感觉得到,睁开沉重的眼,
绿衣粉裙的女孩子正对她甜甜地笑。她一把扣住她的腕脉,厉喝道:“你是怎么
进来的?”
“啊!”她感到了那无声的惊呼,三分真痛,七分撒娇,“你捏
断了我的手,你又欺负我,快放开呀!”
又是这一套。水影皱眉,手不但没
松,反而又用了几分力。那个稚气的声音却不叫了,可怜兮兮的哀求,“有话好
说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放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水影叹了口气,
放开她,她终是不忍心对她太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快说!”
“唉,
这还用问,”女孩儿也坐下来,嘟着嘴使劲揉着手腕,“我就是你呀,所以,你
进来了,我自然也就进来了,这又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解释古怪而合理,
水影默然片刻,又问,“那你方才怎么不出现,现在鬼鬼祟祟冒出来,想干什么?”
“谁鬼鬼祟祟的了!”她抗议地大喊,“方才你不是在和那怪物谈判么,我
当然得乖乖地躲在一边了。”
“呵,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水影冷笑着转过
头去,“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西歧山?为什么然后又抛下我不辞而别?你到底想
要干什么?”
“我只想要你快乐呀。”女孩子不动声色的微笑着,迎上她的
目光。水影愣住了,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清澈。“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来见娘
的。我知道你很累,你再也没有力量往前走了,你想要留下来,守着娘,守着那
些琉璃花,是不是?所以,我让你留下来了。”
“你……”水影百感交集,
一时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是的,她太累了,不想再走了,她想要留在那美丽的
花海中,留在母亲的晶棺旁,永远都不离开。这些,她都看出来了,可是,她把
她留在了什么地方?这里是魔障纵横,魑魅猖獗的死地,难道,她不知道么?
“留在哪儿都一样,殊途同归。”小小的水影拍着地,示意她坐下,“前面也
不会有什么好地方的,你的命运注定如此,又何必坚持呢?不如,你就把心给它
罢,你没有了心,可是还有我啊,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好不好,好不好嘛!”她
拉着她的手,摇散了水影最后的一丝勇气。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似乎再也站
不起。
“可是,我为什么看不见它呢?”水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却没有人
回答。
水影睡着了,恍恍惚惚的梦里,她听到了歌声,是童年的自己在唱歌,
还是那熟悉的旋律,她唱:“四季在天地的怀里轮转着,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睡着
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唱,唱得时光如水,倒转回溯。模糊梦境里,看到母亲
美丽的脸,看到她转身离开,水影含糊呢喃,“我把心给它,你不要走……”
“水影,你想好了么?”第三天,蟒魂
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里,也隐藏着焦灼。要是水影执意坚持,它就算杀了她,
也得不到她的心。这禁锢的日子就仍得继续下去。
它以为这顽强的女子会执
拗到底,水影的回答却在意料之外,她说:“我把心给你!”
蟒魂不禁狂喜,
但也有些轻蔑,到底是胆怯的,还谈什么骄傲和坚持呢。它叹口气,淡淡道:
“你把心给我,我赐你长生,决不食言。”
剑锋抵在了胸口,有微微的痛,
只要再一用力,就刺进去了,给出她的心,以后再也不用跋涉,再也没有烦恼。
剑刺进了胸前的白衣,然后停住了。水影低头,正看见淡紫色的朦胧光晕,
安静地护在她心脏的位置,抵挡了剑锋的深入。那是,紫烟寒。
水影深吸一
口气,昏沉凌乱的思绪忽然平定,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不该忘记的,比如紫
烟寒,比如流火,比如坤灵……为什么,在她做出这荒唐决定之前,竟没有想到
坤灵,竟没有想到她还要还他紫烟寒。蓦然地,前面的虚空里浮起一双眼睛,幽
幽的眼神望着她,凝固着失望和悲伤。
“坤灵……”她喊出的名字在这幽深
的山腹中回荡,一声声激起回响,竟然,可以发出声音了!模糊的意志也在瞬间
清醒,她的手腕轻轻一转,陡然改变了剑的去向,一式“星河千转”,剑刃轻颤,
化作千锋,点点剑光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罩天的罗帐。她仍然看不见蟒魂,但听
出了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