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吱”的一声，一辆车停在十一的身后。她依然是没有察觉的。直到一双大手毫不费事地搂过她娇嫩的肩膀，她才明白是他来了。她执拗地抖动了一下，想甩开他的手，可是，得到的结果却是被他一把抱了起来，扔在了车里。

在他的脸上，恼怒多过了心疼，愤恨多过了酸楚。他咬着牙，铁青着嘴唇，像是一团坚冰，随时都有冷冻一切的危险。只看了一眼，十一就不再说话。男人脸上最恐怖的神色相信莫过于此。此刻，十一对自己已经没什么感觉，她胆战心惊地坐在车里，像是一只刚出壳的小鸟，远远地躲离着惊吓。

上了车以后他啪地把空调关闭，打开一点点天窗，让外面的风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车子飞也似的开着，去往的方向十一全然无从知晓。北京的女孩大多不识东南西北，即使再大的太阳摆在眼前也分不清前尘后路。

终于，车子开进一个院落。韩紫瞳将车停在门口，动作生硬地打开车门，一把将十一拽了下来。

“看你像什么样子——”

韩紫瞳拉着她在浴室前站住。他理了一下她湿漉漉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又了她半湿半干早已黏在身上的衣服，说：“到里面洗过再出来。有人会送衣服给你。快进去！”

见十一还想倔强一下，韩紫瞳狠着口气说：“再愣在这里，我就抱你进去洗！”

这话果然奏效，宋十一转身逃进浴室。韩紫瞳叫过一个人，吩咐了几句。

洗过澡后十一没走。韩紫瞳为她安排的是吃过东西以后睡觉。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跟韩紫瞳对抗，因为她现在既狼狈又糟糕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和他再争斗，所以，她乖乖地照他的话做了。

这一睡就是大半天。苏醒过来已是白日微阑了。她躺在床上试着动了动胳膊，没事的，一点也不痛。她又伸了伸腿，这一伸之下她不禁“唉呦”一下叫出声来。

“有什么事吗，小姐？”

出现在十一面前的是两张40岁左右的女人的脸。

“啊，没事没事。哦……您能告诉我，这里……是哪儿吗？”

“这里是睡房。”

“哦，我知道。我想知道这里……是谁的家？”

那两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讲。

十一明白，准是那花花大少交代过了。但是，名字有什么可保密的？为什么每次都搞得很神秘？看起来他又不像有什么坏意。一下子十一想起了他上车时关掉空调打开天窗的那个动作。现在想来，他定是怕湿湿的自己吹了空调会感冒。他虽然是一个冷酷而又粗暴的人，但他的心还是很细的。

他到底是谁呢？十一又为这个想了很多遍的问题困惑住了。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到这里？他是怎么碰到自己的？难道……难道他跟踪她？可是……他为什么跟踪她？十一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这个答案不得不这样设想。一种所有女孩都会有的恐惧感迅速攫获她，使她开始浮想联翩。十一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种分身式的睡衣裤。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被，紧紧地闭上双眼，不再有任何动静。

一阵威武有力的脚步声由门外入门内。十一猜测，是他来了，而且，他停下的位置就在她的床边。

稍顷，他开口了。

“哪有像你这样装睡的？眼皮都在不断地颤动。起来吧，我在外面等你。”

没办法，被他识破，只得起身了。

她换上已经替她烫干的那身绿色衣裙，忐忑不安地随他一路下去，来到一个旷达的房间。

“坐下——”

韩紫瞳说。

房间里只有两个柔软的沙发和他们两个人。韩紫瞳按了按开关，沙发面对着的一幕墙向两边滑动分开，现出来的是一幅白色珠幕。十一在leo集训时见过，那是个清晰度很高的银幕。

开始播放的节目是《宝莲灯》，动画版的。里面的歌是张信哲和李玟唱的。宋十一曾看过好几遍。这是个很久以前的片子。再次看到，她已经完全不能被它吸引了。早上的那一幕倒像电影一样，历历在目。

“我要回家——”

宋十一站了起来，径直地向外走去。她走的步子很快，想是怕被韩紫瞳又一次拦住。房间很大的，走到门口需要至少100步。十一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时好奇地停下来。

回头望去，韩紫瞳正坐在沙发上眼皮不眨地看着她。见她停下来了，韩紫瞳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没追你？……就你这副身手能跑得过我吗？……一点脑子都没有！”

停了一下，看到十一又战战兢兢地蹒跚回来，韩紫瞳指了下银幕说：“不喜欢看吗？特地放给你的，想哄你开心。看你的眼睛，别人还以为被我打过呢！”

韩紫瞳拍了拍他旁边的沙发，示意十一坐下。

“哼！谁……敢打我？”

十一把头别过去，既不肯坐下，也不肯看他。

“别逞强了，十二他姐！看你，眼睛都哭成那样了。用冰敷半天还这么肿！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

“委屈？我没有！”

“还说没有呢，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宋十一的大照片刊登在各大报纸上，你可是大名人。下一周，你拍的广告片再一播映，哪怕是老太太和小孩也会认得你的。可你呢，你是leo的员工，代言的却是algol。而且，据听说algol的新产品和leo要发布的新产品不谋而合。所以呢，你宋十一遭到同事的怀疑和打击。我说的对不对啊，宋十一？”

“没错！”宋十一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也许是我关心你，也许是对你居心不良，总之，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所以……所以我开车到门头沟去找你，把你带到我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头沟？”

他要不说十一还忘了此事呢。他一提此事，十一正好想起来问他。被人全部了解的滋味总是一种脊梁骨发冷的感觉，虽然不是做了亏心事的那种，但是，也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打你手机，电话里好像是售票员说的吧。我到了那车的总站，根本没有你的影子，我就挨着车去问。最后，有人告诉我看到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女孩向山上走去，我就开上山。好啦，现在和我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上着班就跑了？”

被人家全然说中心事，十一的心猛然坦荡起来。禁锢了一个整天，有个人肯听她倾诉，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宣泄的机会。回到家，这件事连父母也不能说的。他和她反正没什么关系的，对他说说也无所谓。

“我觉得我没脸再在leo做下去。”

说完这番话，十一在沙发上坐下来，她低着头，用眼看向自己的脚。

“为什么？”

韩紫瞳问这话时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想过十一会做出卖leo的事。但是，现在十一说出“没脸”二字，他的脸有一点点变色。

“为什么？委屈……伤心……愤恨……”

“有人给你委屈了？”

十一摇了摇头。她将眼抬起来，看向和她并排坐着的韩紫瞳。眼眶里潮水汹涌，似是一个不小心，就能哗哗冲泄出来一样。她咬了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锁住潮水的出口。

“最大的委屈莫过自己给自己受的委屈，最大的伤心莫过于自己使自己伤心，最大的愤恨莫过于自己愤恨自己！”

“为什么？”

韩紫瞳想知道答案。因为他的leo，因为他，还有，因为她是她。他将眼光挪开，尽量不去想她的眼睛和她眼里窜动的东西。

第十四章

“技——不——如——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十一说：“我没有出卖leo，algol的新产品我也不知。但是，leo的新产品是由我做的策划案，比之algol的新产品差了很多。如果我做的新品策划天衣无缝，那algol怎么可能还推新品？我的同事怀疑我我不伤心，毕竟事情太巧合了。刚好是我给algol做代言人的时候。我受怀疑也是应该的。一开始……我接受不了，但是，当我坐在公交车上想了一想后，我觉得那是正常的。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怀疑别人的。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如果策划案做得再细致些，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因我一个人，给leo带来很大的损失。你说，我怎么能不伤心不委屈不愤恨呢？我……”

说到这里，十一说不下去了。

屋里静静的，一点声响也没有。韩紫瞳默默地坐在那里，无言地听着十一和他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怎样和十一讲。是安慰、是保证、是劝哄还是对她阐明身份讲明一切？韩紫瞳按在沙发扶手处的手竟感到微微的湿意。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啊？在被人怀疑和委屈的情况下，没有埋怨没有恼怒，有的只是对自己的责罚和检讨。还痴心妄想着用她一个人的身躯挑起整件事的责任。

韩紫瞳伸手过去搂住她，手掌在她的窄窄的肩上轻拍了一下，落下。她的肩是那样的冰凉和柔软，手触处微微的颤震像是好久好久没承受过温暖。

韩紫瞳将另一只胳膊也环绕过去，稍一用力，将十一搂向自己。也许是太需要一个人的安慰，也许是已知道挣扎不过韩紫瞳，十一这次没有闪躲，而是乖巧地将头靠进韩紫瞳的胸膛。

就这样过了许久，韩紫瞳慢慢站了起来，拉着十一也站了起来。十一的整个身躯像是找到依靠一样，深深地跌进韩紫瞳的怀抱。她就这样让他抱着，无声又无息，仿佛天生就是他怀抱里的人一样。

韩紫瞳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一刻也不敢松手。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其实，早就该告诉她真实的身份，只是，一直担心她知道以后就不会在leo做了，或者是在那里工作也会有一块心病。毕竟，从一开始他就在在乎她的感受。如果不是这样，韩紫瞳早就按对寻常女孩的那种寻常做法对待她了。可是，她是十一，是他格外在乎的十一。

“十一——”韩紫瞳还是先开口了，“我们……去吃饭，好吗？天不早了。”

话一说完韩紫瞳自己都感到震惊。他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商量的口气和任何人说话，从小，他受的教育就是我行我素，勇于决断。他惊诧地松开抱着十一的手，转而拉了十一，向后花园走去。

“我……不想吃饭。”

十一嗫嚅着。她忽然想起，她和他并不算相识，在他家已经又洗又睡过，现在，怎好还在他家吃饭？

“少废话，让你吃你就吃。不吃别回家。”

韩紫瞳又恢复到他平时说话的态度。

十一知道他不是在说玩笑，搞不好一会儿他又凶巴巴的。所以十一决定不和他争论。十一说：“那……我付钱给你吧！”

韩紫瞳猛然停了下来，看着她说：“那好啊。我倒是忘了，你现在是身价1000万的大明星了。你有钱，你当然要付给我了。”

“你胡说什么！”十一不高兴了，“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有那么多钱我还上班啊？我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回家睡大觉等着天天开party了吧？”

“见你的鬼！谁像你啊，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我包里面只有100块钱，其余的，一分钱也没有！”

“100块钱给我？还是留着买冰淇淋吧！看不出……你还挺孝顺的，都交你爸爸妈妈了吧？”

“是啊。我签约得来的100万都交我爸爸妈妈了。你知道吗——”说到这里，十一的脸上开始流露出兴奋之色，“100万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我爸爸买了50台电脑，10台dvd，还请了工程师把50台电脑都连起来，上了宽带，还有啊……还有好多呢……总之啊，爱心院的那些孩子可高兴了。”

“你是说——”韩紫瞳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十一，“你是说你的签约金都给爱心院了？这点东西也用不了1000万啊，你的签约金不是1000万吗？”

“本来是1000万。但是，要付给摄影师、造型师，还要定服装、定鞋子、定首饰什么的，所以，到我手里只有100万。不过这也很不错了，辛苦了不到半个月就能给爱心院添那么多东西。我好开心啊！”

一说到这些，十一就快乐得忘乎所以，一天的不快在这瞬间烟消云散。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十一看着还是不挪动脚步的韩紫瞳说：“本来……本来我想给自己买个手机的，爸爸都没同意。我的手机……就是你今天上午打给我那个号码的手机，还是algol的老总——蒋易额外送给我的。哦，对了，我的手机还在包里，我的包呢？”

“你的包——”一听到十一说她的手机是蒋易送的，韩紫瞳忽然晴转多云。他本来想说“我给扔了”，但是，看到十一单纯而又幼稚的样子，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来。面对这样的女孩他忽然发现，他以前的种种嚣张和暴戾都会悄悄地隐藏，狠不下心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

“对了，十一，我上次问过你，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家是不是有11个孩子？要不，你怎么叫十一啊？”

韩紫瞳又找了个别的话题。他拉着她已经走到一棵很高的槐树下。槐树下有个桌子，依桌而围是两把高靠背硬木椅，他们两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