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打水的老女人才经过那里。十三年来她从没放弃过咒骂学校领导的念头,因了文苑楼的平地而起,因了它使得每天打水都需绕上十几米的侧道。原来职工楼是可以直接走到文苑路上的,她家靠北的窗台也可以看见文苑路,以及路上那一排排新栽的槐树。自从退休那年,她就有了上校园北面打泉水的习惯,因为打水人多,排队要乘早,所以每天天还没亮就出发,用最轻快的步伐走到竹山公园里的千寿泉。打水只要走一里路,而文苑楼这段侧道恰恰是最难走的,特别是拐角的地方有块圆拱着凸出的石头。前些年在拐角处磕磕碰碰不下十回,近几年走习惯了,即使是摸黑也能轻巧地提一起左脚凌空跨越过去。早晨四点三刻,她准时去厨房用食指勾起两个空着的水壶,熟练地挪到楼下,绕开了邻居家凌乱摆放的脚踏车,径直向侧道走去。
侧道出去再经过一个亭子——“闲鹤亭”,就是文苑路。路旁是一排茂密而近乎荫翳的槐树。槐树和白鹤亭倒也相称。据说这亭子下面原是一口闲鹤泉,连老女人年轻的时候也没见过。老女人离那块凸出的石头越来越近,她依旧是轻巧地跨过。左脚落地时略微有些滑腻,她立刻埋怨又是哪条不知死活的野狗刚在这里撒过尿,气味还这么难闻。幸好侧道逼仄,她用右手上的水壶轻轻往墙上一抵,安然无恙。走出侧道,就是白鹤亭,她略微思索地选择了绕道右边。左边的墙根说不定会有狗屎,她暗自庆幸。老女人路过槐树,向左一转就是学校的西门,接着是徐徐而上的坡路。她总是在路上揣摩同一个想法,怎么闲鹤泉就不冒了呢?那可是在家门口的泉眼啊!每次的路程都不够她揣摩出答案,就见到几位早已守侯着千寿泉的老伙计。
约莫等上三分钟,就轮到她上泉井里舀水。将一水壶提上上来,拧开壶盖。
正在这时,站在一
旁等候的老男人闲散地问道:三分钟。你又比我晚三分钟呢!
他正说着,又突然朝老女人的壶疑惑地侧下身子:你壶上刚上过油漆么?
老女人莫名地斜了斜壶身,寻找那所谓的油漆。一边迷茫地说没有啊。当她停下拧盖,发现壶身上有片红色擦痕,惊恐地用右手食指沾了点液体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血!那居然是——血!还是湿的。哪来的血???
老男人察觉不对劲,也不便追问,只是一个劲地扫着她身上看。不过几秒钟时光,一个恐惧盛过苍老的声音炸开了——血!旁边打水的一个老头子喊道,脸上青筋暴涨双眼鼓圆。枯槁般的手指着她的站着的地方。
原来老女人鞋上沾的是血。顺着井旁的残水蔓延。
老女人镇静地竖在井旁,旁边的人都刷地一下刻在这五点整清晨。
哪来的血?她竭力地回忆,侧道。她沉默不语。
“没事,没事。她家刚杀了鸡,是鸡血!”站在一旁的老男人打了圆场。众人渐渐相信了。纵然不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从不怀疑老女人的善良。
接着,她把壶身洗干净,盛满一壶水。在盛满另一壶水的时候,焦虑地把有擦痕的那壶水提到一旁倒进了脏水池。她把全身细细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血迹,松了松紧皱的眉头,提着两个壶原路回去,忘记了身后还有几个静默的人。老女人偏向一边,步子缓慢,似乎要凝固在某一个点上。
老男人提着两壶水,也跟了上来。他住在文苑路北面的楼里。
老女人心中没底,不知道回去会发现什么,但她肯定没有人会比她更早发现那里的血,是一滩的血,很大的一滩,并且很新鲜。
老男人和她闲扯,就是不见老女人开口。他大概心里也憋得慌,疑惑得很。走近西门时,老男人也干脆闭口不言。老男人走侧门回去了,侧门也有条路通向文苑路,而他家是在这段路中间。分手的时候,老男人说,没事的,天都亮了。老女人微笑着道谢。
十分钟的路程她走了十八分钟。走到西门时,她突然停下。清晨的雾气中似乎飘荡着血腥味,而这两排槐树更显得荫翳。门口保安室里的灯突然亮了。心突地一下,接着感到一阵温暖,这比闲鹤泉复涌还令她欣喜。她朝灯光走去。
3
那老女人还打算给我说她大姨的孙媳妇的事,我急忙道了谢就转身出门。没等她说什么,我就匆匆下了职工楼。回到现场,靠近了那些悚人的血迹。那个时候,我就一个信念,为了李关,我什么都不怕。虽然她已经死了。那里确实还残存刺鼻的味道。似乎并不浓烈。既然用硫酸毁容,那还应该有盛硫酸的瓶子。我猛地起身,朝女生宿舍楼门跑去。也不顾值班的老女人的眼色,直接冲了进去爬上五楼,敲响了李关宿舍的门。
开门的是大嘴刘。
一看是我,她猛地一惊。
喂,你这又是干嘛来了,索魂啊?
我问她,李关怎么死的?
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
她怒气冲冲地说,那你烦不烦啊!不是女朋友还这么关心。警察刚刚走,你就来凑热闹了。再说,她怎么死的关我鸟事!肯定是自己想不开跳下去的呗!她就是活该。
我心中不免生疑,舍友死了,你不同情也罢,竟然还这般嘲笑她。
我问她,你们宿舍的感情不好?
大嘴刘一屁股坐在杨花的床上,眼睛盯着地说,没感情,哪来的好不好。
我见她这般,就岔开话题说,你们女宿舍可真好,四个人一间房。接着就在桌前坐下了。
她轻蔑地笑了句,这哪跟哪?
我们男生宿舍可不一样,那个挤啊,差点就可以挤出奶来了。
大嘴刘哈哈笑了,大声说道,你这小子还真低俗。
我见她笑了,就细声地跟她说,我们谈点正经事吧?
谈恋爱?她两眼像传说中放电似的盯着我问。天杀的大嘴刘,我今天满怀的恶心又一滴不漏地都送给你了。我心中暗自骂道。
我说,不开玩笑,这下都出人命了。我说不想看到有人继续死去。
她疑惑地问,她是自杀的,不会是阴谋吧?连警察叔叔都说她是自杀的。
那你知道她昨晚什么时候自杀的?
不知道,我睡觉雷打不动。
那其他两个人呢?
杨花也是雷打不动。娇莹前天就请假回家探亲了。她连李关死了都不知道。
娇莹?
嗯。她要是知道李关死了,肯定会请我们大吃一顿。
为什么?
她最恨的人就是李关了。她还发誓要杀了李关呢!这下好了,不用她动手李关就自己跳楼了。
她为什么要恨李关?
李关性格太好强了,整天想着些极端的事。大一刚来的时候,因为娇莹家里特有钱,就特别轻蔑娇莹。其实娇莹人挺好的,没什么架子,也挺热心的。以前她很同情李关,因为李关是个孤儿,没爹没娘,从小就在孤儿院里呆大。可是后来,李关知道娇莹家境特好,就开始自卑,甚至是嫉妒。本来她们还是一对好姐妹。有一次她生气,可能是因为我说话惹恼了她吧。她当时就坐在娇莹的床上,生气了扬起手来要揍我,没想到碰落了娇莹的水晶雕饰。这下可好了,那雕饰娇莹平时当作宝贝,好象是她男朋友从法国给她带回来的。娇莹回来就生气了,可是李关拒不承认。于是他们就成了死对头。娇莹说,我不会放过你的。李关就不说话了。她哪好意思再说什么!
我问大嘴刘,她们后来和好了吗?
她嘲讽似地说,都
这样了,复和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不过现在好了,李关死了,娇莹一定会高兴的。再说,李关那人不咋地,我只当她是阵风。杨花与我都和她闹翻了。以前杨花和她也挺好,不是还介绍了张平给我们杨花吗?
我点头称是。
大嘴刘又叨叨地说,我就想不通,李关是怎么想的。你说她是个孤儿吧,有娘生没娘养的。可是她成绩一直都很优秀,工作也很努力,还是你们那个什么副主编,是吧?可是她也忒会演戏了。平时看她挺上进的,怎么就自己跳楼自杀了呢?说真格的,我还真有点替她惋惜。
我站了起来,看了看李关的床铺。因为她们宿舍是这一层最靠西的房间。李关是上铺。床铺是靠着西窗,娇莹的虽也靠着窗子,但只是半墙半窗。李关的窗户打开了。如果正睡着是万万不可能滚下去的,除非是横着身子。李关的床铺似乎有些挣扎的痕迹,却不明显。她是自己受不了疼痛呢?还是和人动武才挣扎的?我想,动武就应该更乱了。床铺上还残存着一些被硫酸烧得焦黑的斑点。细细地看,没有一块超过栗子般大的。同时我还看到两滴血迹。我伸手一捏,似乎新的血迹。肉眼看去,根本不像陈年累月的遗留下的。然而,我却找不到装硫酸的瓶子。
我问大嘴刘,这里是不是原来有个装硫酸的瓶子?
她说,还有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李关竟然那么胆大,用刀划自己手腕,我佩服得要死。
我问你那瓶子和刀哪去了?
瓶子和刀都被警察取走了。刚才他们来过,不过什么也没发现。
我爬上李关的床,把头伸出窗户,朝下望去。这怎么可能?地上躺着的轮廓,怎么可能是从这个打开的窗户掉下去的?明显有半米的偏差。难道是李关自己毁容后,摸着黑往一边倒下去的?也有这个可能。我无法体会一个刚被硫酸浇过的生命是多么痛苦的。她竟然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死就死吧,还用硫酸泼自己的脸,真是自虐呀!
我缩回脑袋,又看了看李关的物品架,上面摆了很多书,大多是课本,也有几本另类的书——《野外生存手册》、《灵异怪谭》以及《西域志异》。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就念着这些书名,然后问大嘴刘,以前李关和你们关系好的时候,是不是玩过四角游戏?
大嘴刘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别提那事了,娇莹就是因为那事才彻底和李关闹翻的。娇莹是个有神论者,而且她很喜欢研究这些东西。她就是玩那游戏和李关意见不合,差点就拿刀子捅李关了。不过李关身手也不赖,躲开了。那回差点吓死我和杨花。刚才你说的,那后两本书都是娇莹的。李关借着去看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宿舍的,进门不见出门见。娇莹还是蛮大度的,杨花和我都很喜欢她。
你这么说,娇莹很
差劲咯?
哪呀?李关才差劲呢!娇莹人好得很!大嘴刘忿忿地说。
接着又叹息了一声,李关自杀活该,不过我刚才都说了,她死了也有点可惜。
我又看到一张宿舍的合影,放在那些书的最上面。取下来一看,照片有些模糊了,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说,一年前。
我爬下床,指着照片上的女子说,咦,这里哪个才是娇莹?
你眼睛睁大点,连她都认不出来吗?最左边的就是娇莹。她很漂亮吧,我感觉她比杨花还漂亮。其实除了我,她们三个都挺漂亮。不同的是,倘若说杨花只是朵花,那么李关和娇莹就是一对花瓶。
她把相框抢了过去,说,她旁边的就是李关,他们俩还是好朋友的时候,是我们宿舍最和谐的时候。
哎呀,我眼睛有些散光呢!怎么模糊了?我絮叨着。
我正为自己的眼花感到可笑时,杨花回来了。一眼看过去,似乎挺伤心的。我想那是因为李关死了。我问杨花,你知道李关什么时候跳下去的吗?
杨花摇摇头。她说,一醒来就发现李关不在床上,后来楼下的女生尖叫着才知道有人跳楼,再后来就知道是李关死了。
我示意杨花坐下。然后慎重地对他们俩说,我怀疑,李关是被谋杀的。
她们俩惊讶地盯着我,目不转睛。
不可能。她们俩同时大声地说。
而且,你们三个都有可能。包括那个娇莹。
她们突然愤愤地说,你去死。
我平和而坚毅地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我起身准备走,又回头问大嘴刘,你叫什么名字?
哇,你怎么这样问?不会真看上我了吧?那也不用污蔑我是凶手吧?
不说算了,以后我还会找你的。我急冲冲地说。
我走出门去,背后传来两个字——
刘欢。
4
我走出李关的宿舍不到十步,越想这事越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楼梯处。想着想着,突然脚下一滑,我就重重地摔到在地。我坐在地上,头正好微微仰起,目光落在了通向楼顶的那一扇红色的门。
我仔细观察着那扇红色的门,以及门上的闩。那把锈掉的门闩,却明显有新滑动的痕迹。对,就是它了!我嗖地站了起来,朝那扇门奔了过去。拔开门闩,拉开楼顶的门,迎面就是一阵冷飕飕的风。三月的风,吹过面庞,总是觉得生冷生冷。
这里四周都有着膝
盖高的栏杆,我下意识朝楼顶西面走去。在这里,必须小心翼翼。一个头晕,就可以葬送生命。靠西的围栏下,有一个“克利策”的空啤酒瓶。拿起来凑在鼻子前闻一闻,还有浓郁的酒味。可以肯定,在昨天,这瓶酒还是未开启的。我提起酒瓶,仔细端详了一番。在瓶子底部发现了一些棕黄色的粉末。这是什么?我不禁问。用手指沾一点放在鼻子前嗅一嗅,竟是李关昨晚身上的香味!难道说,这会和李关的死有关?我掏出张纸巾,缓慢地把空酒瓶底剩余的粉末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