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于青色外袍内的淄衣,甚至看不真切与自己共醉绮梦的女人亢奋迷醉的脸。在他眼前只有一只妖艳的绮梦蝶,而他自己也是。两只缠绵的绮梦蝶,就象传说中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他本不是个浪漫的人。
秦么么站在他们身边,带着些许怜悯的神情,伸出她保养的很好的手指搭在阴七的颈项,然后满意的微微颔首。而后这只绝对美丽纤巧的手中多了一根长约三寸的银针。下一刻银针已经自阴七的头顶贯入,完全消失在他的脑袋里!手法纯熟无懈可击!
阴七的身子猛的绷直,就象一把拉至满弧的弓。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取了灵魂而变得僵直。而他的女人也因为他灵魂抽离时的徒劳挣扎而走向绮梦的绝顶和终结,结束了苦苦痴缠,不醒人事。她的身体和性灵都属于她诚心叩拜供奉的佛陀菩萨,自当无欲无求,心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只是在她伴着青灯古佛颂经佛的时候,当真能做到心如止水诸法皆空?只怕这迷离短暂的绮梦会成为修行最大的心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未入世,未尝七情六欲之苦自然能屏弃杂念,然而入世,又有几人有看破七情六欲的超凡智慧?
秦么么的笑容隐在浓厚的脂粉之后,蒙蒙笼笼,远远看去就象是傀儡戏中浓妆艳抹的戏子,在流金阁流光溢彩的灯光下显得即隆重又虚幻。或许是恼人的江风拂乱了她鬓角的发丝,她很自然的抬起白皙的手腕,轻轻的理了理那几丝不太服帖的乱发,眉梢眼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就象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幽怨妇人,而不象是刚刚用那只美丽的玉手结果了一条人命。柳浪生突然觉得这个并不年轻的女人很艳,不是那种摄人心魂的旖旎,而是一种沧桑,一种经历之后才会有的懒懒倦倦,人淡如菊。
阴七的尸身依然僵直着半跪在地,就象一个虔诚的信徒,惨白的脸上依然带着纵情欢娱之后的满足。刹那之间竟然会让人产生几分错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凝固在此。生命就是如此脆弱而渺小,无论生前如何风光,都避免不了死亡的来临。
秦么么没有时间理会阴七,因为还有一大群如同梦游一般人在等候她的检阅,或弃之如弊履,或象阴七一般由她这只绝对美艳的手送到另一个世界。秦么么叹息着摇头,看来如阴七般值得她亲自动手的人并不多。她疲倦的目光投向楼上的厢房,大约是想起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秦么么猜的不错,二楼的厢房里端坐着峨眉派的静闲、静仪、静慈三位师太,个个垂首低眉正运功压制因幻象而产生的悸动。虽然清修多年佛法高深,然而以人的定力来抵制如斯诱惑实在是很艰难的事情。随着汗水逐渐浸湿重衣,三位师太的身体微微颤动,弧度越来越大,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何必如此辛苦?”秦么么的脸上带着几丝不忍的神色,就象一个乐善好施的驯良妇人,“不如让我帮你们超脱不是更好?”话音未尽,她的手中已经扣住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向静慈的头顶刺了下来,快得几乎听不到袖子带起的劲风。
静慈的头并不比阴七硬,只是秦么么的针没有如愿的刺入她的头顶。因为秦么么看到了一把刀。
一把普普通通,即不见得名贵也不见得十分锋利的刀。一把只要花上一两三钱银子,在任何一个兵器铺都可以买到的刀。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冷到极致,就象才从冰窖之中取出来一般。刀冷,人更冷.
“看来是我太低估你了,向捕头。”秦么么的口吻带着几分惋惜。“本来还打算过一会儿就去拜访你的,不想你倒先来了……”
“不必客气,我没兴趣象阴七一般。”向铁衣面如严霜,一双鹰眼锁定秦么么的咽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秦么么淡淡一笑,满面看尽世间沧桑的了悟。
“我是什么人?”向铁衣不动声色的问道,目光依然不曾离开秦么么的咽喉。
“从前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不过以后你只是一个……”秦么么眼中忽然精光暴长,一声断喝:“死人!”
秦么么出手很快,快的和她的年龄很不相称。事实上很多年轻人都未必有这样的身手。她没有什么兵器,只有一双美得没有任何瑕丝的手,一双温润如玉却娇如素兰的手。她只是轻轻的弹动纤巧的手指,弹指之间,她已经随着江风向后掠去,就好象一片没有重量的菊瓣,随风而去。同时向铁衣面前开出一朵浅浅淡淡的花,散发着几许幽怨的味道,如虚如空如梦幻泡影……
即使是惊艳到极致,也只是一朵没有生命的烟花。只不过这朵没有生命的烟花,也是朵要人命的烟花。这朵要命的烟花有一个极其惊艳的名字------“花非花”。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向铁衣不是惜花之人,而这也只是一团浅浅淡淡的烟雾而已。
向铁衣的瞳孔忽地收缩,泛起几丝幽深的寒意,人已经平平的向后滑去,就象一只在暗夜里滑翔的蝙蝠。那原本没有生命的“花非花”此刻却象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不甘寂寞的扩散在空气之中,尾随着向铁衣的身影,就象一个渴望拥抱的情人。
“花非花”的情人只会是一种人----------死人,因为“花非花”是世间最毒的毒物,没有人在触碰到“花非花”后还能侥幸生存。即使是“花非花”的主人,驾御“花非花”也需要非常小心。无论是不小心吸入还是沾在肌肤之上,结果都是一样,那就是死亡。过程很短暂,就象烟花一般,转瞬即逝。所以秦么么退开的速度很快,快得难以想象!
逍遥岛
向铁衣的速度并不比秦么么慢,只是突然之间没有了退路。因为他的身后有一道凌烈的杀气,还未回头,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已经扫向他的后颈,刀很俏,御刀的人也很俏。剑器乃王者之器,而刀则是霸者之尊。很少有横扫千军的剑,而刀却无疑是霸气刚猛的象征。也正因为如此,很少有女子选择刀作为武器,只是这把刀的主人是个例外。
向铁衣也是个刀客,所以对于刀的感觉相对而言更加敏锐。这把扫向他后项的刀没有霸气,只有无比萧杀的杀气,一种很寂寞的杀气,一种寂寞得让人无法回避也避无可避的杀气。
前有幽怨的“花非花”,后有寂寞的刀光,向铁衣只做了一件事,他直直的倒了下去,就象一柄突然脱手的铁枪。寂寞的刀光夹着劲风扫过他的头顶,迎上了那朵幽怨的烟花。顷刻之间,烟花热情的拥抱了那柄很俏的短刀,就象是在一瞬间全部依附上了刀身,并沿着刀身攀上刀柄,就象是情人爱抚的手指。
“呛琅”一声,短刀脱手而出,笔直的射向前方的秦么么,快如闪电。
秦么么仓皇之间闪身躲过,短刀没入墙上四寸,还尤自微颤。秦么么满脸惊怒狼狈之色,声音甚是尖利:“你在做什么?!”变故只在顷刻之间,向铁衣已经和身扑出,掠到横梁之上。
那使刀的女子左手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短刀,虚挽一片刀光横在身前,冷冷的说道:“是你逼我的。”她秀丽的眼睛里带着冰冷的寒气:“兰姬已经死了,你用不着这么快对付我。”这女子正是当日从柳浪生手下逃生的竹姬。
“你想到哪里去了?”秦么么的脸色很快恢复了平静:“这只是个误会。你也知道“花非花”出手后就算是我也控制不了。“
"这样最好,“竹姬的面色稍稍缓和:”别忘了今时今日只有我才帮得了你……“
“你的话太多了,正事要紧。“秦么么的眼神很奇怪,好象是不耐烦的打断了竹姬的话。
二女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向铁衣,“人称铁血神捕的向铁衣原来也只是个梁上君子,实在是大开眼界。“秦么么冷笑道,笑意中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森冷,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失手还是内讧,亦或是因为失手和内讧都被人看在眼里的窘迫。
“似花还似非花,”向铁衣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是‘逍遥岛’的人。”
只有远在东海的逍遥岛才会出产一种叫极乐葵的植物,而极乐葵的根正是配制“花非花”的主要原料。所以“花非花”是逍遥岛的独门剧毒。虽然逍遥岛的门人在中原活动较为频密,但行事一向神秘,少有与中原武林人士接触,而武林中人摄于逍遥岛岛主卓不凡的威名,对逍遥岛的人避之惟恐不及,断然不会轻易去招惹。即使有一些不知深浅的人,下场也都一样,那就是从此在世上消失。有时侯人们也会发现他们的尸体,要么是刀伤,要么是剑痕,都快而狠,一招毙命。而死在“花非花”下的人却连尸体也不会留下,只会象暗夜的烟花一般,片刻灿烂的燃烧之后化为微尘,随风而散,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而“花非花”也会随之飘散,不留半点痕迹。所以见过“花非花”的人都成了微尘,江湖中人也只是有所耳闻知之甚少,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两个遗老遗少见过数十年前的嵩山之战中攒放的“花非花”。
寂寞如刀
三十年前,当时时局动荡,宋辽两国时有摩擦征战,无人不对契丹异族怀有国仇家恨。契丹狂魔耶律延宗横行中原,更是被中原武人视为眼中钉,无不除之而后快。所以才会有当时中原四大高手嵩山约战耶律延宗的武林佚事。
当时的卓不凡还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弱冠少年,和乐逸天、屈垢以及少林寺的慈悟并称四绝,无一不是英雄少年,出类拔粹。那耶律延宗号称大辽第一勇士,自然是神勇异常,以一敌四仍然旗鼓相当,一柄玄铁‘湛卢’所向披靡,虽是以一敌四,却未见疲累,如此相持下去,反而是四绝讨不了好处。传说这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卓不凡使出了“花非花”。决斗之中释放毒物本不光彩,只是求胜心切,顾不了许多。只可惜耶律延宗剑上罡气太盛,虽然沾上了剑锋上的“花非花”,却将毒物散向周围,不少围观的武林中人在一瞬间开始燃烧,化为微尘。以至于耶律延宗死后,中原武林也因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而人才凋零十载。“花非花”的惊人杀伤力可见一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花非花”被喻为天下第一毒物。
只是向铁衣年纪尚轻,如何能确定刚才看到的就是“花非花”?其结果实在不得而知。
秦么么和竹姬露出几分惊讶神色,但很快又笼罩在一股杀气之中。竹姬一声呼哨,向铁衣发觉自己已经陷入一张网中,一张由交织的杀气组成的死亡之网。数十把雪亮的剑同时向他招呼过来,一把比一把快,完全封死了他的上、中、下三路,下一刻,他将会变成一只刺猬,一只浴血的死刺猬!
无论是秦么么还是竹姬,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同时舞动数十把剑。只不过房中突然多了数十名白衣女子。本来颇为宽大的厢房变得非常拥挤,几乎是没有容身之地了。
向铁衣没打算变成刺猬,也没有兴趣在人多的地方待,因为不安全。非但是不安全,而且还很危险。所以他变成了一股旋风,在雪亮锋利的剑林中急速上升,朴刀撞击周围的剑器,“当当”有声,削断的剑尖仿若四散的流星,带着劲风四射开来,带起几名白衣女子的呼痛之声,然而剑阵的攻势并未因为她们的倒下而有丝毫的阻滞,反而剑尖微颤,就象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依然笼罩着向铁衣。看来她们不是要把他变成刺猬,而是一堆肉浆!
向铁衣本无意伤人,但情势危急,他不得不选择以杀治杀。刀无情,当他的刀和他的人合而为一的时候,雪亮的剑光中刮起了一阵黑色的冰冷的飓风!数十把剑几乎同时脱手而出,那些白衣女子只是觉得手上一凉,再也没有办法握稳手中的剑---------------一个没有大拇指的人是无法握稳任何东西的。
向铁衣的旋风斩从不轻易出手,因为出手必然见血。这次他虽然出了全力,但仍然没有赶尽杀绝。如果他锁定的是她们的脖子,只怕现在阴司的牛头马面会比较忙;他本来也可以斩下她们的手臂,只是怜惜她们是女子之身,立于世间本已经很是艰难,又怎么能忍受独臂的残缺?她们不是元兄首恶,本不用受此重罚。
剑阵如摧枯拉朽般散开,但是向铁衣没有时间休息,因为一把寂寞的刀。
当双刀变成单刀的时候,无疑是寂寞的,就象失去爱侣的情人。绝对的寂寞,绝对的凄冷,也是绝对的不计后果,只有催魂夺命的杀意,而没有防守。不是凶,也不是狠,只是绝,不要命的绝!
猫殇
“无论怎样,总用不着拼命吧?”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出现得很突兀,声音的主人更是突兀。竹姬只觉得窒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通常很难有寿终正寝的机会。也许会死在刀下,也许会死在剑底,也许会死无全尸。只是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压死,被一只圆滚滚胖嘟嘟的大冬瓜以泰山压顶之势压死。
竹姬到底没有被压死,因为沈笑觉得用体重压死人是件很丢人的事,特别是在漂亮的女人面前。所以他花了很多心思来修炼自己的轻功,即使看起来富态臃肿,也要轻如鸿毛,踏雪无痕。他只是在半空中脱下了宽大的外袍,将竹姬连人带刀裹得严严实实,就象一只漂亮的春卷。
就在同时秦么么的喉头一凉,一把细长的剑已经软软的搭在她白皙的颈项上,就象一条随时会要人命的蛇。她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