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看那蚁群去向似乎便向着那小苑而去!
那苑中若有人畜,只怕难逃厄运!
乐咪咪心头一凛,心想见死不救岂是侠义中人所为。就算制不住那蚁群,也当早早通知那苑里的人躲开,免得再有人命伤亡!
此念一生,乐咪咪一声清叱,一跃而起,盘丝卷激射而出,正中远处高崖,借着这一弹射之力,自蚁群上方飞掠而过!
几起几落已然赶在蚁群前面,举步飞奔,向那远处的茅舍而去!
奔至近处,只见那茅舍篱笆简陋古朴,苑中苗圃低矮却整治得井然有序,只是积雪颇厚。
苗圃中有一人背着身蹲在地上,正用一把木勺舀了半勺雪屑挥洒浇灌,布衣荆杈,华发如雪。
“婆婆,这里很危险!”乐咪咪心知蚁群顷刻便至,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空翻落在园内:“你先随我躲避一下!”
“你叫我婆婆?”那人幽幽叹了口气,倒是没有被乐咪咪的举动惊到,起身缓缓的转过身来,却是个面目清丽的青年女子,观其眉目,不过二十七八,而满头白发皎皎若岭上初雪,难怪乐咪咪会错把她当做老妇人。
柴扉荆园
乐咪咪不由一呆,暗骂一声蠢才,观其发饰,并非已婚妇人所梳的发髻,身形端丽挺拔,哪里象是风烛残年的老妇?
“这位姐姐,实在对不住,我一时眼拙看错了……”乐咪咪转头看看渐渐接近的蚁群,急道:“有很多吃人的蚂蚁过来了,形势危急,姐姐先行避避。”
那白发女子闻言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舀起半勺雪屑继续挥洒在苗圃中,淡然说道:“祸福由天,岂是人力所能避得了的……”
乐咪咪见她淡然自若的神态,心中焦急,心想这年头怪事忒多,居然有这般不怕死的人。
想来定是幽居太久,没见过多少世面,不识得这铁甲火蚁的厉害。情急之下道声得罪,上前一把拉住那女子的手臂向园外飞奔!
那女子虽然大不情愿,却拗不过乐咪咪,只得随步跟上,刚出了苑门,却听得沙沙作响,一望之下只见一片猩红!
却是那蚁群来得好生迅速,转眼之间已经将小苑团团包围!
乐咪咪暗叫不好,这小苑立于旷野之中,周围并无大树高崖,而今身陷蚁群,不知如何逃出升天!
她自持武艺在身,将那女子护在身后,却是心急如焚,没有半分主意。
“回园子里去!”那女子冷声说道,居然全无半点惧意。乐咪咪心想也没其他办法,只得随了她退回园中。
说也奇怪,那蚁群来势汹汹,却不知为何在这简陋的柴门口裹足不前,跃跃欲试,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怎么会这样?!”乐咪咪顺手掩过柴扉,惊喜交加,却见那白发女子淡然一笑,说不出的娟丽。
“无论那铁甲火蚁如何彪悍,就算能够倾覆城池,也不见得进得了我这柴扉荆园。”那白发女子转身缓缓走向茅舍,声音清雅:“看你冻的脸面青紫,还是先进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乐咪咪心知必定是遇上了一位奇人,不由心头一喜,快步跟了进去。
那屋子甚是简陋,惟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屏风而已,看得出来那女子一直独居在此,想她年纪轻轻,怎生受得这般清苦……
那女子取过一个瓷杯,就着个汤壶倒了一盏热气腾腾的汤水放在桌边,也不去理会乐咪咪,径自拎了半桶雪屑继续到苗圃中浇灌,也不知道那积雪下种植了什么奇花异草,只见皑皑雪白。
乐咪咪端起那杯子浅浅抿了一口,觉得入口微辣,即而满口芬芳,四体热气充盈,也不知道那汤中除了姜片还加了什么驱寒活血的草药。
"多谢姐姐的汤药。“乐咪咪放下杯子,走到那女子身后,看着她一双纤纤素手,挥洒雪花,觉着说不出的好看."姐姐这园里不知道种的什么奇葩?居然是用雪花来种植,若是寻常植物,只怕早就冻死了……"
朝如青丝暮如雪
“世间草药皆有其本性,或喜阴,或喜阳。偏偏我种的这味却是个异数。“那女子转头看看乐咪咪:“好好一个女儿家,扮得不伦不类也就罢了,怎生弄得如此邋遢肮脏?”
乐咪咪下意识的搽搽脸,窘然笑道:“姐姐好利的眼,怎么看出我是女儿家?“
那女子淡淡一笑也不答话,继续浇灌苗圃。却听得乐咪咪脆声说道:“我本来有急事要去北方,谁知路上遇到几个恶人,被追得跳河逃生,才弄得如此狼狈……姐姐说的异数却不知道是什么?”她素来好奇心重,而今见到这等以雪为生的异物,自然很感兴趣。
那女子放下手中的木勺,纤纤素手拂开苗圃中的一角积雪,露出雪下的几株似兰非兰,似藤非藤的植物:“这株名叫‘彼岸花‘,乃是天下第一奇药,那外面的铁甲火蚁便是怕了它的药性不敢进来。”
“彼岸花?”乐咪咪下意识的蹲下身去:“只看到藤蔓,哪里有花?”
她只是无心之言,那女子听了却面色怅然,低低叹道:“花生彼岸,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若是我种出了开花的彼岸花,我也不至于未老先衰红颜白发。”叹息之中郁郁之情溢于言表。.“朝如青丝暮如雪,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的头发也和你的一样……”
"是不是只要它开花了,姐姐的头发就可以转为青丝?”乐咪咪双手捧定木桶中的雪花盖在植株之上:“那赶紧把它埋起来,多盖一点雪花,一定很快就可以开花了……”
那女子转过头来见乐咪咪满面诚恳,不由心中一动:“白发转青丝……你可知我的名字便是梦青丝……”
“原来是梦姐姐。”乐咪咪见这女子淡然自若,处变不惊,心中早就心仪许久。“我叫乐咪咪,柔姐姐叫我咪咪,笑哥哥老叫我猫儿,梦姐姐爱怎么叫都好。”
“好个甜嘴的猫儿。”梦青丝抿嘴一笑,她常年孤身独居,而今突然来了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子,心中自然欢喜:“你我在此相遇本是缘分,看你衣裳全湿了,不换下来只怕会捂出病来。”
说罢起身将乐咪咪引进屋子,自柜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袍子:“这是我年轻时候四处游历时的装扮,你既然喜欢扮成男儿,便给你,看看合不合穿。”
乐咪咪见那衫子做工精良,领滚金边,材料上乘,心想这梦姐姐当年也是个讲究的人,怎么如今如此朴素。口里谢过,转屏风后将湿衣换下,顺手将那张兵马调动图贴身藏好,整理妥当再转将出来。衣新人俊,越发显得精神熠熠。
梦青丝见乐咪咪身着自己当年的装束,依稀便是自己当年模样,不由心中感慨,伸手代她整理了一下束发的丝带,一抬手,袖子轻滑,露出白藕也似的一截右臂,但见肌肤晶莹如雪,只是臂弯处有一块杯口大的血色疤痕,内陷几分,似乎是手臂的肌肤被剜去了一块!
“梦姐姐的手……”乐咪咪吃了一惊,话一出口,便见梦青丝脸色尴尬,扯过袖子盖住,忙拦住话头:“是我太多嘴了……”
梦青丝淡淡一笑:“不怪猫儿,只是我许久没有在意那块疤,时间长了,就忘了,今天突然看到倒被它吓了一跳……”
乐咪咪见她面色缓和,心中释然,“这么大的伤口,那时候一定很痛。”
“是啊,的确是很痛……”梦青丝轻叹一声,遥望门外的素色雪景,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的疤痕,喃喃道:“只是有时候,再痛也没有办法。及早了断总好过牵牵绊绊反受其乱……”
乐咪咪虽不明就里,也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心想这位梦姐姐心中定是有件天大的伤心事,却也不便相问。
彼岸花’
梦青丝见她满面担忧,心中一动,柔声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手上长了个毒瘤,为保性命就亲手把它剜了下来,现在早就不痛了。“
乐咪咪也不疑有他,颔首道:“那就好。姐姐既然种植天下第一奇药,想必是精通医理,赶明儿寻得什么去腐生肌的妙药,定可以把这疤也去掉。“
“传说中的‘彼岸花’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梦青丝淡淡一笑:“我‘忘川梦氏’一脉近百代来都是以培育‘彼岸花’为己任,希望以此良药济世活人,只可惜只在第十代之时有位长老成功培育出了‘彼岸花’,并制成了返魂香。”
“世上当真有可以救活死人的返魂香?”乐咪咪奇道:“就算只剩骨头也可以救活?”
梦青丝笑道:“那不过是世人夸大之说。所谓的返魂香只是一味续命救人的药物,只可救有命之人,倘若真的是死人,也是无用之物。”
“只可惜,在那之后就已经失传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手抄和种子,虽然一直以来都在培育,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成功的种出可以开花的彼岸花。”梦青丝缓步走出门外,“这味药草本性最是奇特,对环境的适应力最强。倘若阳光充足,它便长得高大茂盛,枝肥叶厚,其枝叶蕴涵奇毒,人若误食,则心神俱失,如行尸走肉……”
“啊!那这不是件害人的物事?”乐咪咪大吃一惊,心想当日那老鼠莫不是给朱二她们吃了这个?这梦姐姐在培育这东西,难道也是那老鼠一伙不成?!
梦青丝见她面色微变,哪里知道她在转的心思?淡淡一笑:“这世上从来只有害人的人,哪里会有自己去害人的草药?这彼岸花落在坏人手中,烈日曝晒之下会成为害人的迷药,但如果在严寒之地悉心培育,清雪浇灌,则植株矮小,根须肥大,其根须可去腐生肌延年益寿。倘若种植得法,让它开花吐蕊,其花可令白发转黑,其蕊制成续命灵药,可保将死之人不死,另图施救。”
乐咪咪见她胸怀坦荡,心中惭愧,心想梦姐姐心性高洁,我这般怀疑她当真是小人之心了。
其实她说得很有道理,这草药是药是毒原本就在于培育草药的人。倘若心性狠毒,济世良药也成了杀人之物;倘若养它的人仁心仁术,就算是世间奇毒也可用来救人性命。
“那要怎样才能够培植出开花的‘彼岸花’?”乐咪咪突然心头一动:“既然它的根可以去腐生肌,为什么梦姐姐你不用它来治好手上的疤?”
梦青丝身子微微一颤,喃喃叹息:“治好了却又如何?即便是治得好了,那种痛还是忘不了的……“她转过身去,伸手微微拂过乐咪咪的面颊:”猫儿今年多大了?“
乐咪咪不解她眼中的哀伤,只是低声说道:“等过了今年冬月初一,我就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吗?多好的青春年华……”梦青丝长长的叹了一句:“也好,你年纪还这样小,当然不会明白那种痛,只盼你永远也不要明白,永远做只开心的猫儿。”
乐咪咪心头一动,见她眼中隐约泪光,想来是思忆往事,感慨万千,正在寻思如何宽慰于她,却听得一阵尖利的笛声,却是火蚁姥姥一行人到了!
陈年旧事
“糟了!”乐咪咪暗叫不好,伸手将梦青丝拉到身后:“姐姐小心,那老太婆好生厉害!”
“啧啧,谁家的小鬼这等没教养?连姥姥都不会叫!”那火蚁姥姥自滑竿中坐直身子,转过脸来朝园中一望,脸色微变:“我道是谁,原来是我那小师侄。师侄,十年不见,怎么变了这般模样?”
梦青丝冷笑一声:“二十年前你偷盗不传花种破坏门规,我娘早已经将你逐出‘忘川梦氏’一脉,谁想你依旧死性不改,居然眷养这么多害人的虫豸,还有什么脸面以梦氏门人自居?!“
那火蚁姥姥面色难看之至,然不多时却不怒反笑:“当年若非那老糊涂偏心,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娘,我原本就不用去偷花种!我若有错,你那身为一派之首的娘恐怕更是其身不正吧?!"
"人前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背地里却与人私通,生下孽种!“她一双三角老眼向梦青丝一瞄,阴声笑道:“结果如何?还不是一样为人所弃,就连那培植彼岸花的密卷也让人卷了去,只留下孤儿寡母好不凄凉!”
乐咪咪见梦青丝面色苍白,身子发颤,神情激动,不由面色一沉:“你这老妖婆休要搬弄是非!”
“我搬弄是非?你这小鬼那时候只怕连蛋都还不是。”火蚁姥姥面带讥诮:“你若不信便问问你身边这位梦氏传人。看看我是不是凭空捏造?就连她娘,只怕也是人卷两空,无脸见人才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寻死去了……梦氏一脉至此没落她难辞其疚!”
梦青丝乍然吼道:“你胡说!我娘没死!”声音尖利非常。
“是吗?”火蚁姥姥冷笑道:“那这二十年来她去了哪里?可曾管过你半点?这算什么一派之长?又算什么为人父母?”
梦青丝面露青气:“火蚁,你今天可是专程来羞辱于我?”
“怎么?受不了了?”火蚁姥姥一个旋身落在园内,喈喈怪笑:“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又能如何?十年前若不是那楞头小子拼死护你,早就送你去见你娘了,而今他去哪里了?是不是也象你爹一样,把你抛下了?”
“你住嘴!“乐咪咪心中气急,正要拔剑相向,却被梦青丝一把拉住,冷言到:”这是我门中之事,猫儿切勿插手!"
说罢粉面一寒,袖口一展,一副白绢自袖中飞出,仿若白龙出海,直取火蚁姥姥!
乐咪咪喝了声采,心想梦姐姐原来这等好本事,那白绢本是轻质无形之物,却能够使得这般柔韧有力,如无多年寒署之功,只怕难以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