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1 / 1)

滋滋声,她听见外面二道门沉重地关上,她听到遥远的大街上人们的谈笑,她听到儿时母亲唱的摇篮曲,她听到安迪温柔的耳语。她听到一切她应该听到的声音,唯独没听到呼啸的皮鞭声,清脆,响亮,带着破空的呜呜声,皮鞭高高扬起,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落下,用她身上绽放的血肉和某种动物晾干漂亮地拧成一股柔韧无比的皮……在她身上弹奏出激昂高亢的交响曲。

她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妈的还敢给我装死!

5

她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了,她希望能在梅里雪山结束她的旅行,结束她不必要的疲惫。她没有多想那个叫林爱笛的少年,她和他的缘分尽了,同路几天,几世才能修来的缘分,就这么用完。她正如他所想的,她很高兴摆脱了他,是时候摆脱他了。

她换上运动服和登山鞋,一身短打,按内转经的路线,怀着朝拜者的神圣心境,从德钦出发,用了一个多小时走了70公里,到了明永村。她敲开一户藏民家,一个藏族男人走出来,藏青色的袍子,围了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羊毛裙。他的脸极黑,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牙齿雪白,有非常强悍的体格,她猜不出他的年龄,他像是五十岁了,又像是才三十多岁,你永远也猜不出藏民的实际年龄,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上的人。

她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一大家子出来把她迎了进去,陪她喝青稞酒,吃鲜美的羊肉和略带腥味的奶酪。这个村子每一户藏民其实就是旅馆,你随便敲开一户就可以住下,随便吃喝,走的时候你按自己的意愿给些钱就可以了,他们从不明码标价。

她给他们两百块钱,全家都露出惊喜的神色,她把车子也托给了这家藏民,藏民是她认为最可信赖的民族,万一她找错了人,她已经没什么不可以失去了,一辆车而已,有多少比这车更有价值的东西她都放弃了。那个藏族男人送给她一副结实的绑腿和一根漂亮的不知用什么树做的拐杖,黑溜油亮,沉甸甸地很趁手。

她从雪山脚下的明永村开始上山。天气很好,她看见飞来寺一座座白塔间经幡招展,呼唤着迷途的灵魂。经幡是她认为最能触动人的灵魂之物,你无法在看到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幡旗还能保持平静。她仰望着最著名的卡瓦格博峰,卡格博峰是藏传佛教的朝拜圣地,是传说变尼玛派分支家居巴的保护神,位居藏区八大神山之首。卡格博,藏语意为“白似雪山”,俗称“雪山之神”。传说卡格博是个九头十八臂的煞神,后来被莲花生教化,皈依佛门、做了千佛之子领尕制敌宝珠雄师大王格萨尔麾下一员骠悍的神将,身骑白马,英武粗犷,手持长剑,福荫茫茫雪域。她觉得一阵庄严和寒意从心底升起来。

舒晴你是个十足的婊子!

她在电热水器下沐着热气腾腾的浴,看着附满水汽的镜子中模糊的身影,她这么对自己说。她关上花洒,用一条干毛巾拭亮镜子,镜子复制着她雪白的身子,水蜜桃的双乳、过份地长了的双腿、色泽如温玉的双颊、冶荡和端庄混合的双眸,典型的婊子相!她娇媚地唾弃着自己。

她换上裁剪简约的酒红色外衣,咖啡色低腰长裤,腿显得更加长了,她的样子就是网络游戏中的美女,腿是不合比例的长,不合常理的美。她今晚的约会对象是一个从台北来的商人。

白天在市重点中学的讲台和办公室里,她是端庄得不能再端庄的舒老师,她永远身穿套装,永远把头发梳在背后,低低地用黑色发夹夹住,她永远面带微笑,对学生和蔼可亲,对同事文雅礼让,对领导谦恭尊重,她就是优秀青年教师的代表,是年轻人的楷模,甚至她本身就是教师这个词的化身。

到了晚上她就是个能喝生人血的婊子!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高度评价,不无褒义。她马不停蹄地约会通过各种渠道认识的各种男人们。她爱男人,但不是爱其中的一个。男人就像有些作家所说的,只是爱情的载体,她的爱如果只有一个载体就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她需要不同的载体,就像一些蜡染,可以用丝绸、棉布、麻布甚至纸作为载体,不同的载体表现出来的质感完全不一样。不同的载体是必要的。

她会因为喜欢上一个男人任何一个细微的特征而奉献自己,比如喜欢他眼睛或嘴巴或鼻子,喜欢他的一个动作,甚至只是喜欢他手部的表情或者某一句充满暗示性的语言。同样,她也会因为厌恶男人的任何一个细微表现而立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她从来不理会男人的莫名其妙,这种莫名其妙是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到她的欢心或为何让她视他如弃履。

她对自己双面的生活方式感到罪恶而又深深迷陷其中,她最后给自己下了一个断语,她就是天使和魔鬼的最佳混合物,她的长腿就是天赐的用来颠倒众生的尤物。这种生活不能说正确,也没有什么不对,更谈不上罪恶,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如此罢了。

这个台北商人儒雅异常,他更多是的是一个学者而非商人。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得温和谦虚。他住在市里最好的五星级宾馆里。她和他吃过一餐丰盛的有法国香槟的晚餐,心照不宣地回到金碧辉煌的宾馆大厅,在大厅里他们遇到了一个小麻烦,前台经理告诉他不能留宿外人。文雅的台商脸居然有些红了。她出示了教师证,向那个帅气的经理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告诉他这只是朋友间的探访,保证不超过十一点半就走。帅经理不能抗拒她的微笑,点头同意的同时甚至表现出爱慕的笑容。

台商沐浴后光着身子出来,他的身体还算强健,她看着他的男性裸体,心想,然后看见他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拿起一支绿色的口腔清新剂往嘴里喷了几下。

这是不可原谅的恶心动作!她立刻甩掉身上的浴袍,飞快地套上衣服,抓过坤包,拉开门走了出去。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快捷绝伦。台商什么也没反应过来,赤身裸体地傻在没有关上的门里,嘴巴没来得及合拢,手里拿着那支致命的清新剂。

土路崎岖不平,两边林木参天,阳光无法渗入,树们的颜色缤纷得让人目眩不止,有纯金一般的黄、淡黄,有火一般的红、有桔红的,有墨绿、翠绿,有浅绿。美得让无无法相信这是在人间。瀑布的轰鸣和溪水的琤淙使雪山安宁和祥和。

随着海拔的升高,她觉得体力开始透支。她的呼吸有些困难起来,这是缺氧的症状,她拉开衣服的拉链,让寒冷的空气扑入怀中,她感觉它们的尖锐,它们撕裂她的肉体,层层剥开她,渗入她的骨髓,这些透彻的寒冷使她力量充沛,头脑有从来没有过的清晰。

每年冬季,西藏、四川、青海、甘肃的香客会千里迢迢徒步赶来朝拜这座心灵中的圣山。他们围着神山顶礼膜拜,少则七天,多则半月,这就是“转经”。若逢藏历羊年,转经者更是成百倍增加,那种匍伏登山的场面,想来一定无比庄严肃穆

现在离冬季尚早,可她还是看到了几个因长时间跋涉,衣衫褛褴满面风尘的朝圣藏民,他们脸上的极度虔诚使她不禁自惭于形,她的动机在这些脏兮兮的藏民前实在是应该受到最恶毒的诅咒的。

她转过一个山峰,忽然眼前一亮:整个卡瓦格博峰完完全全呈现在眼前!澄净透明的蓝天,高洁奇峻的雪峰,白色的峰尖直指不可知的神秘天穹深处。在她登山这前,那个一脸沧桑的藏族男人就告诫过她,如果她看到了整个卡瓦格博峰,她就不能再往上走了,冒犯神灵,会受到神的惩罚!

她相信这个告诫,坐下来,看着对面的明永冰川“明永恰”和“斯恰”如两条玉龙,从主峰上直泄而下,气势磅礴,绵延不绝。她内心安静,那些内心的挣扎和斗争,那些曾经沸腾的私欲,那些无休止的虞诈,那么遥远,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座圣山卡瓦格博峰是不容人类世俗的侵犯的,从来没人能够征服他。19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十七位队员长眠在冰川上,永远魂飘雪山,至今连遗骸都无法找寻。她默默地聆听着雪山的神谕,明白这儿并不是她的归宿。

6

第二天她从明永村出发,继续开车,到西当村,照例敲开一户藏民提布卓玛家。次日一大早她就胡乱吃了些东西,把车托给主人。临走时,提布卓玛一再嘱咐她一个人要小心,她将右手放在胸口,微笑着向这个藏族女人致谢。

她徒步翻越经幡密挂的那宗拉卡丫口,进入了参天敝日的原始森林,染了秋霜变成微红的酒红的艳红的绣毛西南花楸和树须飘飘洒洒的高山硬叶常绿栎林相互映衬,杜鹃花科的毛叶吊钟花,叶子象一朵朵热烈燃烧着火焰,点缀在墨绿色高大笔直的冷杉和形状如云的云杉中间。阴风不知有什么地方吹来,吹过丛林,发出一种类似喇嘛们做法事时吹奏的长喇叭一样的呜呜声,神秘悠远。一簇簇的松状柳和杜鹃组成的高山树丛茂盛葱笼。

阴湿的树根、树干、草丛,蒸腾着浓厚的腐败而新鲜的气息,浸透她的皮肉和心脏。木耳、牛舌菌、松茸灰离褶菌,尖顶羊肝菌、黄褶伞在树底下或在倒下的腐朽的树身,一丛丛地冒出来,这些菌类幸甚,无人打扰,在这里异常繁盛。

她坐下来,拿出矿泉水,一气喝了一瓶,然后点上一支烟,略事休息,她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一个人吗?

马蹄声从后面得得得地响起,五个年青男女游客骑在马上,嘻笑着一路奔来,他们青一色的红色运动衫,疲惫也掩盖不住朝气勃勃的活力。他们看到她一个人坐着,除了水什么也没带觉得奇怪,就停了下来。

一个人是很好的体验。她和气地回答。

年轻人们露出敬佩的神色,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女孩举起一个袋子,很友好地问她要不要留下一些食物。在香格里拉,在朝圣的气氛的影响下,每个人都好像受到一场洗礼,很容易就卸下早已习惯的厚厚的面具,完全不设防,从而变得可亲可近。

她谢绝了女孩的好意,对她说只要有水就可以了。

旅途中的每个人,匆匆走在路上,不停地靠近,不停地离开。

她不断爬升,向圣山走去,这雨量充沛的森林里,植物的生态长势茂密而奇异。她看到了“五树同根”,这棵根茎为一而花叶各异的奇树在藏民的传说中是释迦牟尼亲手栽种的神树。其实是一棵老树的主干上寄生着许多种其它植物,除了这棵五树同根,还有很多这样的树。她摸着神树,佛祖的慈悲会从这棵树上注入她的灵魂中吗。

下午三点多,她穿过森林,到了雨崩著名的“石篆天书”,这是一块巨大的由冰渍、古冰川、冰的演化作用形成的漂历石,石壁上一些深黑色的矿物质溶液结晶脉,横着的形状纹理走向酷似形体奇异的梵文,据说“石篆天书”是佛祖飞升时留在人间的墨迹,她久久注目这天下无人能解读的天书,徒劳地想感应佛祖的启示,揣测她死后灵魂是飞升还是坠落。

这一带山麓,路旁千万棵杜鹊郁郁葱葱,其他的树依然是香格里拉特有的五色灿烂,令人目不睱给。放眼一望,悬崖陡坡上倒挂着数十条溪流,她忽然看到五彩的经幡呼拉拉招展,听到水撞在岩石上的轰鸣,雨崩神瀑到了,远远望去,夕阳,霞光万道,百余米的瀑布从岩石上飞流直下,化出一道道小小的彩虹,壮观绚丽。有时候瀑布呈间歇性下泻,藏民虞城地认为,背运的人站到瀑下,瀑布就停下来;走运的人站在瀑下,瀑布会下泻,彩虹环绕。

这个说法使她忽然迷信起来,她缓步过去,站到神瀑下,想试一试在神的眼里自己是走运的还是背运的。飞瀑依然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她是个走运的,神都这么说了,那么她的选择是对的,神原谅了她的全部罪恶,她忽然获了赦般觉得心里一片明镜般的透亮。

所有到梅里雪山转经的信徒在朝山过程中必须到雨崩神瀑中接受神圣的沐浴和洗礼。在朝山的信徒心目中,雨崩圣瀑是卡格博神取自天庭的圣水,能占卜拜者的凶吉,受过圣瀑洗礼的人就能洗清罪孽,消灾免难。朝拜者在飞泻的瀑布下要转三圈至五圈,方显出诚意。她看到几个转山朝圣的藏族香客在千米岩下顶礼膜拜,让飞流之水淋湿全身衣服,这是吉祥如意的征兆,膜拜后,藏民们开始沿着瀑布缓缓转圈,一边转一边呢喃地颂着佛号。

她放下手杖,虔诚无比地向神瀑跪拜叩首,行着刚学来的密宗礼仪。然后拿着手杖,沿神瀑岩壁下走去,跟着藏民们恭谦地按顺时针绕了五圈,头上和身上痛快淋漓地被飞瀑溅得湿漉漉的,寒气直透到骨头,人人的脸上都镀上幸福和满足的光彩。

作完这一切,藏民们席地而坐,准备用餐,一个年青藏民拿出藏式油条、腊肉和青稞酒,微笑地向她招手,她走过去,在神瀑下,跟这个藏民吃了一顿沉默的神圣的晚餐,语言和手势都省却了。

到雨崩上村天快黑了,雨崩村上村在卡格博逢南侧,座落在面茨姆、吉娃仁安这些高大山峰的脚下,是梅里雪山上海拔最高的村寨,有二十多户人家。雨崩是康巴语,是经书的意思,得名于村边一块形状象经书的大岩石而。这是一个被雪山弧形环抱的真正的世外桃源,安静极了,仿佛这世界本来就没有声音存在一般。她投宿在一个藏民家里,连晚餐也没吃,换过湿透的衣服,灯也不开,什么也来不及想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仿佛经过了雨崩神瀑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