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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想里所有一切世俗的东西都涤荡无存。

明天从雨崩村徒步翻越雨崩山,再回到西当村,她的梅里雪山一行就要结束了,一切要结束了。

7

此时他在香格里拉县城以北5公里的佛屏山下的松赞林寺里,这个又名归化寺的寺庙是是公元1679年五世达赖和清康熙皇帝敕建"十三林"之一,它是云南最大的藏传佛教寺庙群落,川滇一带的黄教中心,以"小布达拉宫"闻名于世。

大寺座北向南,寺内清泉淙淙,据说这清泉一年四季不溢不涸,有缘人还能看到一对金鹜出入其中。他随着人流按着顺时针参观了这个五层藏式雕楼建筑。

从主殿下层大殿,他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着,下层的108根柱楹,万卷橱,五世达赖铜像,高僧遗体灵塔,宗喀巴、弥勒佛、七世达赖铜像。中层的八尊包金释迦佛像,顶层精舍佛堂里的五世达赖、七世达赖佛像,以及贝叶经卷、五彩金汁精绘唐卡、鎏金或银质香炉、万年灯黄金灯等传世法器。

这些五彩斑瓓的神像和法器和各种珍品给了他一个纷乱的印象。他无法从这种纷乱中解脱出来,他无法从绵延不绝的佛乐和钟声中捕捉到他要找的声音。他虔诚地转动大钟,虔诚地添着香油,依然无法摆脱他体内嚎叫着的绝望。

一个班卓告诉他,他来得不是时候,若是农历十一月二十九日来,就可以看到最热闹隆重的场面,香格里拉的藏民在这座大寺里举行跳神驱鬼的宗教活动格冬节,大跳面具舞"跳神",面具有各种各样的动物,马,牛,羊,牦牛,狗等,面具制作非常精美,气氛神秘。藏民们人四面八方赶来,形成盛大的节日。

他苦笑了一下,对那个热心的班卓说,或者明年的格冬节他会来参加。

8

爱笛爱笛,明年的冬天,我们还来!

当然要来,思笛,你放心,每年的冬天我都会陪你来。

这个叫龙屈的南方小山村是母亲生活过的地方,从八岁到十八岁,母亲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他们住在外婆家里,外婆其实是母亲的养母,八岁的时候父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送进牛棚,母亲被送到这里,由这个善良的壮族女人照顾,这一呆就是十年。

龙屈是个美丽的小山村,它所属的南乡镇是个壮乡,居民百分之九十多都是壮族人,小村依山傍水,群山拥抱着村子,碧绿的河水围着村子绕了大半个圈子,恋恋而去。河边一丛丛高大的竹子,四季长碧,依依垂头,柔柔地拂着河面,河的中心有一个个绿色的小洲,长满了矮矮的灌木,纵是冬天,也一片深绿,只夹杂几株金黄的小树,更增添了几分楚楚风致。

河水浮着一群群棕色羽毛和灰色斑纹的鸭子,这种游在全镇河流上的鸭子就是闻名两广的南乡鸭,以白斩味道最好,肉色洁白,清甜香滑。他和思笛来的第一天,外婆高兴地不住擦着泪水,红着眼睛张罗着宰鸭子,他看着跟鸳鸯极像的鸭子在外婆手里,惊恐地挣扎,嘎嘎叫着扑扇翅膀,忽然不忍,推说刚坐了长途车,胃里不太好,不想吃腥,阻止了外婆。

思笛躺在床上,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好像多年以前就停止了生长,时间在她脸上留不下一点印记,她又黑又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急促地呼吸着,被子底下的胸膛起伏如沉缓的波浪。仿佛这到处是树空气新鲜得如伊甸园的地方,竟然不能给她提供足够她正常呼吸的氧气。

他紧紧握住妹妹没有一点暖气的手,悲怆地看着妹妹的脸,这张脸如此雪白,像是一瓣梨花,从天堂的树上坠至人间,不带半点尘俗。他深深责备着自己,他从小就坚信妹妹是梨花仙子下凡,这个痴念会不会被神灵用来重罚他,要从他身边夺走妹妹。

十六多年前,他和她同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生根发芽,在粘稠的羊水中,渐渐成形,静静地长大,近在咫尺,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却又遥遥相望,生命的最初,他们默默地交流了最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一辈子不要分离。

我知道我生病了爱笛。她抬起眼睛,里面满是歉意,他准确地读出她要表达的,那就是,原谅我爱笛,我恐怕要违背我们在有意识之前遥远的承诺了,在那个空间我原以为我们是一体的。

有我在呢,思笛,别怕。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薄薄的眼皮,他看见了她眼皮上细小的血管,蜿蜒着,那么淡的蓝,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心急剧地揪起来,仿佛这细细的血管比妹妹苍白的脸还让他害怕。

爱笛,有一件事我说了,怕你不高兴。她用她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不高兴的。

嗯。她略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说,我听说有些双胞胎兄妹,要死掉一个,另一个才会好好地活下去,没有病灾,没有痛苦。爱笛,我死了,你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苦恼了是吗。

哪个王八蛋胡说的!他说,他感觉自己突然被什么利器划破,然后被掏空,这是他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死这个字,好象今天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字似的,他想过很多次妹妹会离开他,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死这个字,或者说他不承认自己想过这个字,这个字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但绝不可以用在他的妹妹身上。他震惊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爱笛你说过不会不高兴的。她带着责备的神色,说,其实死并不是很恐怖的事,爱笛,有时候有做很深的梦,深得不知道在做梦,你也一定做过那样的梦。那可能跟死差不多吧,死只不过是不会醒过来了。

思笛,不许说这个字!他疼得不知所措,他只好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上,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麻了,他又闻到了梨花的清香,这清香离凋谢如此之近。

第 3 部分

天堂之门(一)

1

她又紧急刹车,因为一个少年挡在路中间,他应该是想要乘便车,可是他并不招手,也不叫喊,他只是稍微斜着身子站在路中间,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默默地看着她的车开过来,像块一直长在那里的白色石头。

她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迎着太阳,眯着眼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微黄的头发迎着风随意散着,在阳光下有了透明的丝质感,这使她的脸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上车吧。她长吁了一口气,说。

一切恍若时间倒流。他将那个小小的皮箱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伸出长腿,也长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她依然动作优美地操纵着方向盘,问。

我知道你会来的,这是众多神迹之一。谢天谢地,我只等了两个多小时。

如果我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呢,我们就永远地成为彼此的过客了。

要不怎么说是神迹呢,瞧,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车上了吗。

我明白我佛说的缘分是什么了,就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两次成为偶然的旅伴。

缘分也要人去制造,如果我不来这等你,缘分又从何体现。

那如果我不来或者不走这条路呢。

这次重逢,使他们那种呈自然状态的距离忽然消失了,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使他们双方都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密,甚至觉得像是刚刚经过了一场生死离别,一场艰难的蜕变。

他是在香格里拉到乡城公路的路口等到她的,他将足迹踏遍了整个香格里拉,这个本应该是天上的香格里拉沾染了那么多的人间烟火,太美丽的地方就永远不应该被寻找被发现。他决定,到四川的香格里拉去,那里或许有他梦中的地方。他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想到了她,他有一种感觉,就是她一定会和他一样,到香格里拉只为寻找梦中的地方,绝不会在云南的香格里拉停止旅程。

离开香格里拉后,车子开上香乡公路的土路,路上的车子就变少了,柏油路只修到城边,路面颠簸不平,尘土开始扑面而来。石子和沙土飞溅到神行者身上,发出噼噼啪啪声的撞击声。

她说,我们现在是沿着当年文成公主进臧时的足迹,要进入千山万壑。这条路很不好走,甚至会有塌方的危险。一般人选择从德钦转到得荣再到乡城。我不喜欢随流。

他说,我断定你不喜欢走那条路,所以我才会在这个路口等你。

她看了他一眼。

窗外低矮的藏式民居逐渐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右边大片大片裸露的山,植被很薄,东一块西一块的,左边是时断时续的溪流,从草甸子中间蜿蜒而过。牦牛懒懒地停在陡坡上,半天也不动一动,像西部牛仔一样的放牧人脸上遮盖着牛仔帽,在缓坡上叉开手脚,大模大样地睡着,天塌下来有更高的山顶着。

山,到处是山,目光所及之处,一山连着一山,他们被层层叠叠的山一口吞噬了,她的路虎神行者在迷宫一样的山路上跌跌撞撞。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来香格里拉的目的了吗?

他本来想要拿出本子和笔的,车子颠簸得实在厉害,他放弃了,他说,我想我的目的跟你一样,寻找梦中的香格里拉,真正的香格里拉,别告诉我你不是。

她在镜子里面看到他认真忧伤的脸,是的梦中的香格里拉,真正的香格里拉,他没猜出最重要的,最后的香格里拉。她的心中爬满了枯死的藤状植物,已经死亡的茎依然有力地攀住它能攀住的一切着力点,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太阳透过玻璃晒到车内,温度迅速上升。车轮扬起漫天黄尘,无孔不入的灰尘颗粒已经侵入车厢内,他看见悬浮的灰尘舞蹈般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他想像他的身体是一个久无人住的空房子,光线暗淡,所有家具都蒙上白色的布,灰尘一层层,无声无息地落在裹尸布上。

那就是著名的香格里拉大峡谷,接下来我们的路程有一百公里是是与它相伴的。她说。

他往窗外望去,深峡激流又笼罩在水雾云雾之中,看不到峡谷的真面目。山路弯弯曲曲,小道缠绕在山体呈螺旋形上升,远远地看见了对面那座山,但车子半天都开不到山脚下。每一个急弯都会还来一处意想不到的的风景,在山的背面,厚实的冰冻路面在阳光下闪闪生辉,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地壳运动后形成的巨大岩石,高耸入云,群山如众星捧月般地紧紧围绕着岩石,任凭你如何不停穿梭,而它始终巍然地矗立于你之前,矗立于众山之前。

在车上进了简单的午饭后,他们交换了位置,他坐在了驾驶坐上,她舒服地伸着她的长腿,把头发拢起来,很享受地点上一支烟,问,你梦中的香格里拉是怎么样的。

我没有具体想过,也不愿去想像,想一下可能都是亵渎的,我想,到了我就知道了。

你没想过你没有钱是到不了的吗。她现在说这话已经丝毫没有冒犯的窘迫。

当然想过,但一定到得了的念头更强烈。那些轻经的朝圣者不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心目中的圣地吗。

她惊讶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虽然除了第一天,她几乎没有把他当一个孩子看待过,可是要走路到香格里拉,不,要走路去寻找可能并不存在的梦中的香格里拉,这是疯狂的。

他忽然惊叫起来,你看。

虽然从路线指南上熟知他们要经过一个凄凉的死林地带,当她看到这一大片横亘几十里完全没有任何生命征兆的山群,还是受到了非常大的震憾,在这片纯真美丽的处女地上,众神怎么允许这样的死寂出现。这是不是一个暗示,对自以为是的人类的一个重罚。

无法想像,众神的疏忽。他说。

她说,这应该是走过这条路的香格里拉游客记忆中最鲜明的地方,许多年后,那么多如天堂般的美景在脑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灿烂的发光体,只有这片死林,用死亡的影响力使自己永远不死。

他喜欢她说话,像个一生下来就断绝一切希望的人,而声音多么纯净,让人觉得从她嘴中吐出来的绝望和死亡都是美好的词语。

他们慢慢地在山中千回百转,很快转到了傍晚,山中的晚霞瞬息万变,慢慢消退。绵绵不绝的山脉中,忽然出现星星点点的白,原来是一个村落,一百来户人家,静静地缀在山谷中,静静地等待,黄昏中,白色的墙面在绿山清晰浮现,纷繁外界被挡在千山之外。在这层层叠叠的屏障里,人们从天堂偷出一箭之地。这里镶嵌着108处温泉,处处是药泉,泉与泉的水质、水温尽不相同。那就是然乌乡,又一个世外桃源。在香格里拉,世外桃源是你最需要常常用到的词,感谢一千多年前的陶渊明,让我们在匮乏的语言能找到一个既有概括性又具诗意的成语。

听说这里自古以来就有男女同浴的习俗,泡在温泉中的女子落落大方,不害羞、不扭捏作态,异常纯洁朴实。她陷在后座上,在已经降临的黑夜里,声音很奇异,她稍微停了一下,说,我不相信,如果是那样,只能说明那儿的人已经没有任何激情了。

他手握方向盘,没有答腔。

行驶了十个多小时,到乡城已是晚上八点,路上的车子突然多起来,那些都是怀着男女同浴的兴奋和期待急切赶去泡温泉的人们。

乡城,,藏语是“卡称”,含义是手中之佛珠,硕曲河由北向南纵贯全境,像一根闪亮的丝线把沿河的村村寨寨串连成珠链。从"康巴江南"的美誉,你可以对乡城的美丽略猜一二。最著名的是白色藏房和雅安女人。

她说。像个导游一样一本正经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