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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无物。

2

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妹妹活不了很长时间,我们是双胞胎,我从我们共同拥有的神秘的信息中读取到这些,知道死亡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随时会来带走你最爱的人,这种痛苦没有人能想像。

我们从小睡在一张床上,在一个凌乱的小阁楼上,到处堆着没有任何用途了的杂物,很低矮,幸运的是窗子很大,我们可以从那里看到一棵老梨树的某一段树枝,开花的时候,花瓣会飘进阁楼里,很香,妹妹从小身上就有梨花的香味,终年不散,其实后来我发现了我的身上也有这种香味,绵绵不绝地从身上每一个毛孔向外辐射。

我总在半夜爬起来,借助窗子外面透进来微弱的光,长时间地凝视妹妹的脸,她的脸白得不可思议,就是在最黑的黑夜里,我也能看清她的脸,她失血的嘴唇,她扇子一样的睫毛。我含着泪凝视着她,在寂静的黑暗中模糊地祈求。这个小阁楼怎么能没有妹妹!这张床怎么能没有她!

她一定知道我在看她,她薄眼皮下的眼珠轻轻转动,浓密的睫毛像风吹过一般起伏。她一定知道的,我的妹妹,她多么苍白呀。

有一次,我们上小学五年级,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清脆地笑着,我跑着跑着,听到她的笑声截然而止,我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命地往回跑,她像是从天上飘落下来的一片白云,覆盖了小小的一块地方,我跪在地上抱起她,她也像白云一样轻飘,毫无份量。我疯了一样使劲地拍打她的脸,摇她,大声喊她。要失去她的恐惧使我全身冰冷,失去大部份知觉。她睁开眼睛问我,爱笛我怎么啦。我说,没什么思笛,你只是摔了一跤。我们互相隐瞒,我们对彼此的隐瞒一清二楚。我们太小,没有力量直视生命施加在我们身上过分的残酷。

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我们,所有的人都对我们的聪明和乖巧称赞不已,但我们没有得到父亲的一个笑容,甚至哪怕是一个最轻微的嘉许的表情,我们都不敢奢望。母亲温柔而软弱,没有能力保护我们。我们唯一的庇护所就是那个小阁楼。父亲没有打过我们,他对我们的惩罚是抑制的暴怒和轻蔑,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躲在小阁楼里,听天由命地互相抱在一起,长时间沉默,她的眼泪常常湿透我的前襟和手背。

他说着的时候,眼睛望着某个不能抵达的地方,他既不像是对她说的,也不像是自言自语,他最后无法说下去了,就默然停了下来。

她注视着他,企图透过他的表情看到那个梨花般的少女,她想安慰他,告诉他生命中必须承受很多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沉重,病痛、离别、包括死亡,我们换一个角度看看,会发现死亡只是最终的结果,不要恐惧,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永恒的,她甚至想走过去,伸手抚摸一下这个年轻男子的眼睛。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隐隐感到他知道她想说的内容,这些内容是空虚的,无济于事的,代替不了什么。她愿意做一个聆听者,沉默地注视,毫无痕迹地靠近他,毫无痕迹地离开他。

她坐在窗前的一张木椅子,眼睛微微下垂,她觉得今天十个多小时的行程消耗了她的大部分体力,她觉得累了。

她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3

她爱过很多男人,在安迪之前,她的爱是听从身体的呼唤,她不把这些或长或短的爱情归类,不是快乐,不是丑陋。从欣赏到上床,无须浪费不必要的时间,从上床到陌路,也不必各种感情,诸如悲伤,惆怅,失落,怀念,厌恶甚至仇恨。她认为,如果不涉及道德、生物学这些人为的东西,握手和做爱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接触的器官不同罢了。

直到她重新遇到了安迪。

她对高中时代的安迪几乎没有印象,她可以说对高中时代的所有同学都没什么印象,自闭和自卑使她摒弃和排除一切也被一切摒弃和排除,高中三年,她只是一个怪物,所有同学在背后嘲笑的对象,她的短头发剪成不男不女的丑陋样子,穿着不合时宜的肥大的衣服,永远慌慌张张,随时准备逃遁,好像正在偷东西被当场拿下。除了成绩格外地好,她什么也不会,每次考完试发布成绩的时候,大家才会把目光投到坐在角落里的她,他们眼睛里的表情她能破译:舒晴名字还不算难听。这时候她羞愧得无以复加,她强烈痛恨自己的分数,恨不得门门考零分。

我是安迪呀,你忘了!高三的时候坐在你的左下边的桌子。

哦,她说,其实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但她的心里温暖了几秒钟,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记得她,她的记忆是从初中直接跳入大学的,高中的生活只剩下一团不快的黑影,里面的内容早就被一笔抹杀,就像摘掉一个毒瘤一样果断毫不留情。

眼前的这个满身英气逼人的男人就是她的高中同学安迪。他微笑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惊艳。

你真的是舒晴!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女孩,短头发,穿着另类的衣服,不说话,走路从来不看别人,成绩好得不可思议,却对自己的成绩不屑一顾。用现在的话来说,你酷毙了当时,就算是放在现在的小青年当中,你绝对也是镇得住他们的一个,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是全体男生的话题中心。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她的眼泪迅速地涌出,滑落,大颗大颗地,最后终于泣不成声。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她的心里反复地轰鸣着这一句话,这句话回荡,旋转,飞腾,放射,充塞整个宇宙。她痛快淋漓地哭着,为她失落的尊严、为她所有的疼痛、为她备受摧残的少女时代。

这是在星级饭店的候客厅里,她穿着紫色的晚礼服,靠在柔软的黑色沙发上,失声痛哭。大厅一下静了下去,人们很有礼貌地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这位悲伤的小姐。安迪很镇定地坐到她身边,温柔地向她伸出他的一条胳膊,掏出洒着香水的白丝手帕,为她擦拭不断汹涌而出的泪水。

他一直没问她哭的原因。这是她爱上他的原因。

她从此彻底抛弃了她原来的生活轨道。进入了疯狂的爱情新纪元,活了二十五年,她头一次发现还有爱情这种美妙的东西,她在安迪的怀中,完全迷失了自己。安迪牵引着她,带她体验了她从没到过的新境界,精神和肉体,全部复活。

她离开了那所多少人踏破铁靴,找关系走后门,千方百计地要挤进去的市重点中学,她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她开始跟着他走南闯北,她很快地掌握了商海里的一切规律,并举一反三,成为他最离开不的左右手,她有很好的天赋,只是她很少利用她的天赋,她可以成为一个画家,作家,音乐家或者一个学者,但她现在成了一个很好的商人。

自从那次痛哭后,她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高中时代,她知道一切真相,那么后来她会是怎么样子的,没有那些伤痕累累的青春,她高考不会故意考砸的吧,她不会上该死的师大的吧,她被诅咒的大学生活不会那样过的吧,她不会自暴自弃得令人发指吧,毕业后她不会过着天使和魔鬼的双重生活吧,她也许会读硕士博士甚至出国留学,或者结婚生子,就像很多同学一样,如果她知道真相,她的生活会完全不一样!

可是,真相是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相!这世界有真相吗,难道这不正是她应该接受的应该过的生活吗,每个人的命运早已注定,你所要做的,就是顺从,无论悲喜,无须悲喜。她又拷问自己。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安排好的,你根本无力抗拒。

如果那天不是穿上晚礼服,到那个大厅等待一个著名的企业家去参加一个个鸡尾酒会,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魔鬼生活,她又怎么能遇到安迪。

感谢命运,让她峰回路转,让她辞旧迎新,让她有安迪,让她这样快乐。

4

告别乡城的寺庙,告别乡城的白色藏房,告别文成公主美丽的疯装,告别热烈的锅庄舞和山歌,继续上路。

从乡城到稻城的路况较好,一路上地貌变化多端,高山峡谷,峻险异常,丘陵荒滩,连绵不绝。行驶半天,进入稻城地面,地势顿时变得开阔,乡城的白色藏居再也看不到了,代替它们的是未涂色的石块砌垒的藏房,高大的杨树护着黑色路面一路铺张,在蓝天白云下,通透纯粹,见之忘俗。

在路上遇到过很多康巴汉子,高大健硕,脸色黝黑,牙齿洁白,面容沉静,有掩饰不住却毫不张扬的英武气概,比云南的藏族汉子,他们的藏袍袖长、腰宽、襟大,有很多繁琐的服饰穿在身上,显得更加魁梧了。她心里暗自感叹,米脂的姨婆康巴的汉,果然不虚传,这些康巴汉子是纯粹的男人,眉间眼角淡定,磊落,坦荡。

路过很多的美丽村庄,这些不知道名字的小村,珍珠般散落在深山里,山颠上,低谷中,静静地在你面前出现,也许在它们眼里你只是游人匆匆地过去。美丽的草甸、湖泊、雪山、秋树、牛和马一一闪过,无法驻足,不能停留,短暂张望后迅速后退,后退成一些难以企及的记忆。

我们到了四川的香格里拉了,你最想去的是哪里。海子山,兴伊措,桑堆小镇,茹布查卡温泉,色拉晨雾、傍河夕照,贡嘎郎吉岭寺,俄初山,冲古寺,洛绒牛场,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神山,牛奶海、珍珠海,每一处都是人间仙境,我在网上浏览过大量图片,不说那些蓝天,牧场,湖泊,就光是颜色,就能令人马上沉入迷梦。她说着,在后座拿出稻城攻略,阅读着上面干巴巴的文字,只有一句引起她的兴趣,:“稻城有你能够想象的一切,有你想象之外的一切。”

他说,我其实都无所谓,我承认这些天我看到了我一辈子能看到的所有的美丽了,但都不是我梦中的香格里拉。

她说,总会找到梦中的一切的。她把刚看到的那句话读给他听:稻城有你能够想象的一切,有你想象之外的一切。

他说,如果在这里找不到,说明它永远只能存在于梦中了。

她说,过去的这几天你到过的地方,你都还还清晰地想起来吗,我是说如果不靠文字、摄影这些手段,你还能在脑海里分清梦哪儿些回忆是关于洱海的,哪些回忆是关于纳帕海的,哪些回忆是关于碧塔海的吗。我们在香格里拉能找到什么,我们匆匆抵达、匆匆地离开,有时候在还没有看清前就匆匆离开。

他来,说,我们不需要分清楚它们,我们走过了,我们经历过了,一些难忘的时光、一些不再的美丽、一些永恒的痕迹。

她说,我们总是想要通过各种占有来证明生命的存在。我们靠近一些幻觉,我们摘取某个记忆,我们掠走证明不了任何东西的纪念品,我们洋洋自得,以为我们丰富了生命,我们都忘了,生命本身就是不可磨灭的痕迹,并不需要任何证明。

他说,我不知道,也许有些人喜欢行走在路上,喜欢身体上的疲惫不堪。只有身体上的疲惫,才能使思想变得单纯。在路上你忘记很多你在都市生活中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心情和记忆,忘记孤独,忘记享受,忘记生活、忘记事业和野心,忘记朋友和爱情,只有彻底遗忘,才能获得涅磐。为了寻找某种慰藉,人需要不断地行走,不断地告别,不断地死亡,不断地新生。

她从小册子上抬起头,似喜似惊地看着他,说,但是,我所认识的人在行走中,往往忘记了欣赏沿途的风景,在他们心目中,抵达是最重要的,他们不断地从一个目的地奔向另一个目的地,没法安静下来,他们出来寻找平静,却每天在焦虑中度过,担心着能不能按时搭上车,能不能按时到达目的地。他们的行走变成了抵达。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抵达。

是的,可我们并不需要急着抵达。

一个藏族男人站在路中间,满脸焦急地向他们挥着手。

他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车子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但是康巴汉子无论是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基本上分辨不出来,都一样的脸色黑红,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所以也许他还是个青年男子。男人用生硬的汉语请求搭便车,从他凌乱颠倒的句子里,她弄懂了男人的妻子生病了,正在县城里治病,他回来筹钱,现在送钱去,这时天已经黑下来,她看见了他袍子底下的藏刀,刀销上锈着精美的图案。她没有犹豫,打开车门。

男人坐下来后一直沉默着,他的表情坦然,没有一点窘迫的神色。

这沉默一直保持到抵达县城男人下车,他向她点点头,很自然地弯下高大的身躯,从容地下了车。

这就是普通的藏民,质朴得连感激都没有学会,她忽然羡慕他们,因为有强大的信仰,所以无牵无挂,不为小事萦怀。

5

她说,就这样,我为了他坐了牢,罪名是职务侵犯罪。

可这并不是你做的事,你完全是无辜的。他感到不平,所以不平的事都会让他愤怒,因为愤怒使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发光。

无所谓,我爱他,我愿意为他承担一切责任,如果需要,我毫不犹豫地为他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俗套可笑,每个人都会这么表达他的爱情,我愿意为你而死。人们听得太多了,也就漠然了,挺多就是淡淡一笑。可我是真心实意地愿意为他献出我的一切。

她把他视为肉体和灵魂双重的爱人和拯救者,没有安迪的出现,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沦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