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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晕过去,偏偏头脑异常清醒。

她疲惫不堪,仿佛才一合眼,就听到了一声起床了的喊声,天还没亮,号子里的犯人就忙乱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窜出来,把属于自己班的任务拖到门口,解麻袋,铺麻袋。

每人的任务是半麻袋,也就是五六十斤左右。十月份,天还不算太冷,犯人们一排排地蹲在院子里,每个犯人面前铺开一个麻袋,哗啦半麻袋瓜子她跟前。

她对着这堆小黑山不知所措,一个老同学走过来,教她认识瓜子,认识瓜子?老同学的口气仿佛她没见过这玩意儿似的。

看清楚了,这是白板,这是花板,这是白沟子这是红沟子,这是翘板,翘板又分为大翘、中翘和微翘,这些都是不要的,要捡出来,你要分清楚了。丑话说在前头,你捡不清瓜子,挨鞋底子,挨挂都是小事,要是挨鞭子可别怪师傅没好好教你!老同学有些得意洋洋,西北人把屁股叫做沟子,每个新犯人都要有师傅,在捡瓜子时,徒弟就是师傅的仆人,服侍她,任打任骂。

她听得稀里糊涂的,在她眼中,这些瓜子都一个样,哪里分得出那么多名堂来。她胡乱地翻着瓜子,脑中念叨着白板花板白沟子红沟子大翘中翘微翘,可什么也捡不出来。

你这样是不行的,瞧我!笨蛋!师傅啪地赏了她一个耳光说,她演示给她看,把小山推远,双手一拢,拢了些瓜子到跟前,摊成均匀的一层,手指飞快地像弹琴一般在舞动,变戏法似的双手手掌里乖乖躺满了她所说的所有这板那板。她把这些捡出来不要的次瓜子放在麻袋外面,再把捡干净了的瓜子往跟前一堆,再拢了一些瓜子过来,摊开,然后问舒晴,你明白了?

她通红着脸,学着师傅的样子,也捡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师傅一看,反手又在她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叫起来,你是头猪啊!打人是会上瘾的,她的师傅好不容易有使劲打人的正当理由,哪有不用之理。

她捡了整整一天,师傅和验活的二铺打她手都打麻了,她还是没分清楚任何一种板子。粗砺的麻袋使她的指头磨掉了一层皮。天黑了,收活了,她不能吃饭,她美丽的脸肿得像个包子,跟那些捡不清楚瓜子的新老犯人一起每人脸上挨了班长的二十鞋底子,在号子里的墙上一字排开地挂了起来。拉我们班的后腿,丢我的人!班长坐在前铺上气咻咻的。

她的脸生疼生疼的,她手上磨破的血泡钻心地疼,她的脑子轰轰地响,她的背和腰断了似的,她的腿肿涨发麻,她的胃空得像被摘除了。她忘了羞耻。

9

沿途黄绿相间的草原,高大的石头山一幕幕从窗外闪过,天气变得非常寒冷,温度降到十度左右,他们的衣物都在车上,赶紧在运动衫里加了毛衣,车窗外凝着白白的雾气。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到一家藏民家用午餐,草草吃了些藏民吃的奶酪和青棵酒,拿上水,顺便把车也寄在这户人家里。

这里的海拨已经快四千了,高原的稀薄空气使他也有轻微的高原反应,胸闷,呼吸急促。

他们走得很慢,在进山的路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玛尼堆,其中很多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玛尼堆是藏人的祭坛。他们认为玛尼堆是神灵聚集的地方,神从这里能听见信徒虔诚的祈祷,能领受人的敬奉。朝觐圣地和村落或大道旁,有大玛尼堆,由刻有经文的石片堆成,上插五色经幡,旁边还有白色的转经塔。

信徒们在最荒凉的地方也不会忘记向神虔诚朝拜的。他们在磕头祈祷前拣些石头堆成玛尼堆,每经过一个玛尼堆也要加几块石头,并把右手放在左胸高喊几声“哦啦嗦”。年长月久,小玛尼堆也就渐渐成了大玛尼堆,越堆越多。

他们默默地走在玛尼堆中,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偶尔会在一个大玛尼堆前,动手加些石头,并把手放在左胸,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虔诚。他站在一旁,喘着气,看着她瘦弱单薄的背影,心中有轻微的暖意。

天气阴沉,寒气袭人,那些苍劲的大树成片肃立着,潮湿的雾气迟缓地滞留在林间,这样阴冷的天气,游人极少,整座山漃漃然,偶尔有鸟兽的叫声,也刹时遗落在山谷,不知所终,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呼哧呼哧地,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两个虚弱的肺,艰难地收缩,张开,收缩。

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他们只用眼神交流,他看了她一眼,眼睛说,要不要休息一会。

她心领神会,用眼睛说道,是的,我们需要坐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

他们默默地铺开塑料纸,盘腿坐下,喝水,拢头发,拉开衣服的拉链,搓手,吸烟。她的脸有病态的晕红和美。她像一棵美好的小树,长着长着,忽然受到了意外的摧残,叶子黄了,萎顿了,可枝干依然美丽,顽固的美丽。

对面的山,雾蒙蒙的,只是一个个巨大的黑影子,一些雾气在杉树的叶针慢慢凝成小水滴,小水滴变大变饱满,很有弹性地弹一下,咚地滴下来,落在她的额前,晶莹闪烁。其实水滴滴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是水滴特有的声音,常常能伴着电视的特写镜头听到,诗意而宁静。

他闻着树木清新而腐败的气息,闻着她身上似有似无的女人气息,这个瞬间,如此熟悉,好像是某个虚妄的梦中曾经闪电般地掠过,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他有些恍忽,夹着一些留恋和惆怅。他感受不曾有过的多愁善感。

她先站起来,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赶路。

这一段沉默的山行,是不会从记忆中消失的,就算到了最后的时刻,这些鲜明的细节依然会给彼此带来世俗的最后安慰。

10

冲古寺,意思就是是海子之上的寺庙。传说高僧却杰贡觉加错为建此寺,触怒神灵,降祸百姓,麻疯流行,高僧祈求神降灾他一人身上,让百姓平安,结果他如愿,身患麻疯病圆寂,冲古寺已经不是一座古寺。只是一片浩劫过后的遗留下来的残骸,断垣残壁,一大块一大块原来是墙体的大石块堆在地上,萎落其中零落的白塔还勉强能分辨出旧日模样,这满目苍凉,犹如被废弃的天堂之门。

站在寺前,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无限接近神的世界,无限接近,永不可及。

你在想什么呢。虽然体力几乎透支,他的声音仍然低沉有力。

她的高原反应症状奇怪地减轻了,几个小时的行走山路,她全身的肌肉都麻痹僵硬,并且酸疼不已,可她觉得自己的精神饱满,这种精神和肉体的相背离使她整个人有奇异的光辉,她仿佛是个正在受难的天使,让人目视她的时候感觉极大的痛苦和净化。

这个废墟让我觉得快乐。她说。

我觉得是登山让你觉得快乐。他说,凝视着她的脸,她的鼻翼微微张开,嘴唇发干,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常常会不自觉地落到这张脸上,捕捉最细微的变化,这张曾经美丽的脸上,有种凋零后的动人。

他把脸转向对面,远远望过去,轻轻说道,那是仙乃日神山。

嗯。

天空阴碧,山的底座灰绿,中部紫红,峰顶洁白,即使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神山的美丽也丝毫不阴郁。也许是幻觉,她看到有隐隐的光穿透云海,仙乃日雪山的环型冰斗下斜造型,所以从那个侧面看,山峰始终如一,面朝着着你,佛法无边是你唯一能想起的词。

她说,你看这些奇异的山峰,观音菩萨前边是金刚亥母,左边是白渡母,右边是绿渡母,那些云雾就是飘飞的经幡。绿渡母旁边林立着众多降香母和妙音仙女,传说中她们弹奏天籁之音,传到卡斯地狱谷中,让地狱中的罪人听到仙乐,幡然悔悟,减轻痛苦和罪业,脱离苦海。

他低声道,但愿我们日后能听到妙音仙女的天籁。

爱笛,爱笛。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是个软弱的孩子,你长得这样坚强,可你从小就是个爱哭的孩子。你因为迷路哭,因为丢了钥匙哭,因为蚕茧哭,因为父亲冰冷的目光哭,因为母亲哭而哭,爱笛,你仔细想想,你其实比我哭得还多,因为你总是为我哭,我却没有为你哭。

爱笛,爱笛。从小学到中学,你一定要和我坐在一张桌,从来没有理会过别人的讪笑,爱笛,这辈子我唯一的同桌是你。因为我,喜欢你的女孩都不敢接近你。坐在教室里,我听着讲台上老师讲着课,有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就这样和你并肩坐着,面前摊着课本,手中握着钢笔,永远不会长大,不会毕业,不会被分开。

爱笛,爱笛。从小就有很多人说我漂亮,你从来不说,因为我们心意相通,你不需要赞美我,正像我不需要赞美你一样。你还记得那两只蚕吗,还有那两个蚕茧,谁能想到,那么漂亮的蚕宝宝最后会变成那么丑陋呢,爱笛,我很高兴我不必等我老了丑了才和你分开,更害怕我们长大了,没有等到老了丑了就分开。

爱笛,爱笛。你不用害怕,你可以让妈教你吹笛子,就我们第一次听到妈吹的那个曲子,真美,你吹的时候,我会听见。

11

在冲古寺过夜,住宿非常简陋,屋顶是是搭的油纸,地板上有火炉,四周的墙壁烟熏火燎成黑糊糊的颜色。一间房子,一排铺子两边铺着垫子和被子,可以睡二十人,人多了也只能挤一挤,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五个人,都面容疲倦,疲惫不堪,应该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的路了,怀着各自心愿和目的,或者是来寻找一个信仰。一对情侣在窃窃私语,还有三个男人盘腿坐在左边通铺中间灯光底下玩着扑克,他们都没有抬头看看新来的人,旅途上,偶然相遇,然后分开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有时交谈几句,换一根烟抽抽,一起面对美景沉默一会儿,不问彼此姓名和来历,离开就淡忘,彼此的容颜失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

他们选择了靠墙的铺位,把简单的东西放下。她动作从容,毫无扭捏,对旁人熟视无暏。

三个男人收起了扑克,拿出干粮,有肉,有饼,奶酪和花生,他们还从背囊里掏出一小瓶酒,他们是走到哪都不会亏待自己的人。他们举起酒瓶,向另外两对大声喊道,喂,哥们,姐们,要不要来一点。被邀请的人微笑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他们就开始尽情地吃,不一会儿,伸胳膊,掳袖子,大声吆喝着划起拳来。

他从来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共处一室,新奇地看着三个不拘小节的男人红脸粗脖子地为一小杯酒该谁喝而争执不已。看了一会,他像是因为无意中窥视了别人的生活而感到歉意一般,收回了目光。

他第一次睡在除了母亲和妹妹之外的女子身边,垫子和被子散发出潮湿的酸味,屋顶低得好像要压下来,又好像高得不可思议,她和他靠得如此地近,他似乎能感觉得到她呼吸时被子轻微的颤动,他不敢用眼角扫视她的睡姿,虽然他极力在想象。

一阵吉它声琤琤琮琮地在另一个角落里响起来,那是情侣中的女孩弹的,他看惯了男孩弹女孩听的情景,以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女孩永远学不会弹吉它,实在这种错觉只是在潜意识里,从没有真正表露出来,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错觉。现在看到了女孩入迷地弹着,男孩动情凝视着听着,他感到了一种错了位的莫名感动。

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了一下,碰到他右侧的被子,他受到一股微弱电波的冲击,他忽然渴望向她伸出右臂,就像他经常会向妹妹伸出右臂一样,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住了。吉它声中,她一动不动,他知道她在聆听。

安迪弹一手漂亮的吉它。

以前我都白弹了舒晴,我应该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他弹吉它的时候神情像个流浪诗人,他有忧伤的单眼皮,褐色的眸子,头发粗硬,永远不受摩丝和发胶的控制,我行我素地蓬勃着。他有血管突出细长的手指。他边弹边唱: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她在拔眉毛,拿着一个小镜子,对她的眉形作仔细的分析,寻找最佳方案,确定应该拔除的范围。精巧的小镊子准确地夹住目标,一根一根,轻微的痛,轻微的冒血。她是个对疼痛特别敏感的人,不小心擦掉一块皮,她会觉得是受了很大的伤,剥皮,剜心,剐这些词常常会让她因为恐惧而短暂失明。

他说,我从小就渴望流浪,孒孓一人,衣衫褴褛,头发脏而凌乱,满脸胡须,沉重的背包已经分不出颜色,风雨无阻,万水千山,无休止的跋涉、困顿不堪、繁华热闹和荒凉空旷都与自己无关,一无所托,静静抵达和静静离开。

她用药棉擦着修好的眉毛,疼痛没有过去,她微微皱了皱眉。她对着镜子说,亲爱的,你现在西装革履,领带打着精致的结,衬衣雪白,头发清新,出则香车,入则豪宅。不过你要是将这一切如弃敝履,只身天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你。可是你永远不会这么做的,我了解你。

我是个功利主义者,舒晴,我不是一个率性的人,我和所有的人一样虚伪,永远离不开这些欲望,这些成功的假象,我的生活必须是这样,没有梦想,不能逃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永远警惕,头脑冷静,从错综复杂的一切关系中捕捉对我有利的一线机会。

她说,安迪,无论你是怎样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一样爱你。

舒晴,你身上有一种野性,一种有威胁性的活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