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不开革职之祸了。
张问陶听了满不在乎道:“这个案子我早就听说过了,心中已有成竹,潜兄不必着急。”
李潜听他口气颇大,又知他是有名的断案高手,这才放下心来。二人又攀谈一阵,李潜的意思是要留张问陶在府居住,张问陶为着避嫌,却仍回驿馆住了。
第二天,张问陶去见了巡抚,领了命令到按察使衙门去审案子。按察使张云和布政使李潜早就等在那里,一见张问陶来,一起迎上去问他道:“巡抚大人让你几天结案?”
张问陶将文书递过去道:“原来他给了我十天的期限,我对苏继英说,我只要三天就够了。”
两人惊的嘴都合不住:“那你要什么刑具?这个犯人可是不惧刑罚的。”
“金华极精乾脯一大盘,绍兴佳酿一大缸。其它的看情况再说。”
张云听了不由笑道:“老哥是开玩笑吧,靠这些东西助助言谈,倒是不可少的。”
李潜着急道:“苏大人挖了坑让你跳,你还嫌不够深啊。有这么审案子的么?”
张问陶拍拍李潜的手道:“潜兄,张某决不是开玩笑。这么着吧,明日审案之时,我给两位大人设个屏风,你们在后边听一听我是怎么审的。”
张云笑道:“如此甚好,我尚未见过大清神断审案子呢。”
李潜也道:“好啊,这件经年难案,老弟三日便要审出,我也想见识一下。”
过天早晨,张问陶并没有到大堂审案,却来到按察使司衙门客厅上,派人将犯人提到客厅来审。客厅靠北摆了一个大火盆,一个衙役往里填着木炭,火烧的极旺,火苗蹿的很高。屋里暖气阳回,早趋走了初冬之寒。屋子偏东是一个大炕,炕上放一个黑漆矮几,上面放一盘切的极细极薄的金华火腿。一个杂役在烫酒。张问陶吩咐傅林端了酒壶一旁侍候,让书吏坐在一旁准备记录,这才命人带那个强盗上来。
不多时,两个衙役带了身负镣铐一脸虬髯的一个中年人进来。张问陶伸开两条腿,坐在大炕上,向下看了看跪着的人犯,缓缓问道:“你是哪里人啊?”
“回大人,小人是郯城人。”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七岁。”
“你住在乡下还是城里?”
“住在城里。”
“你有父母么?”
“小人不幸,父母俱亡。”
“你有没有兄弟?”
“兄弟三人,小人是老大。”
“你有妻子儿女么?”
“小人只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岁,已经会打猎了。小的十三岁,尚不会打猎。”
“你以何业为生?”
“无所事事。”
……
他们在前面一问一答,说的热闹,坐在屏风后的张云、李潜两人都听的奇怪。张问陶问的都是不关案件的琐事,怎么能在三天内结案?张云吃吃暗笑,拿起酒壶给李潜斟上,又给自己倒满,轻声说道:“都说仲治(张问陶的字)断案凌厉神准,我还指望他能摘奸发覆,也了却我一个心患。今天看来是没有希望了。”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李潜皱着眉不作声,只侧着耳细听。但张问陶不再往下问了,让人犯在书吏记的口供上画押。那人毫不犹豫的画了。
等带下人犯,李潜立刻从后边转出来,问张问陶道:“仲冶,你这么审,能定案吗?还记的三日之期么?”
“潜兄只管放心,三日定案决不是妄言。”张问陶笑着说,“明天潜兄还来么?”
李潜一扬脸道:“怎么不来?我倒要看看你问些家长里短怎么就能把这个案子结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情形还是一样。张问陶坐在炕上边喝酒边问人犯话。“你是郯城人吗?”
人犯答:“是的。”
“你多大了?”
“小人今年三十有九,明年就四十了。”
“你住在乡下还是城里?”
“住在乡下。”
“你有父母么?”
“父亲早就死了,母亲之前就被父亲休了。”
“你有没有兄弟?”
“兄弟三人,小人是老二。”
“你有妻子儿女吗?”
“小人有一子一女,都还年幼。”
“你以何为生?”
“家有几亩薄田,以务农为业。”
……
李潜和张云在屏风后听着还是昨天那么一些事,又重问了一遍。李潜自言自语:“这个张问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张云也疑道:“明天张问陶该不会还问这些事吧?我当按察使也有年头了,审的案子不计其数,这么个问案法还真是闻所未闻。”
审完案子,已是时近中午,张问陶让人犯在口供上画了押。回头问李张二人:“中午我请客,济南府哪个馆子有名?”
李潜不理他。张云打圆场道:“今儿个还是我请,鸿云楼的八珍席你没尝过吧?那味真绝了。”
李潜道:“要吃你们吃去,我却吃不下。”
张问陶笑道:“难为潜兄为我操心。此案的案情已经明了,不过是要个口供而已,又何必如此着急?总归三日之内,本府将口供拿下就是。”
张云也道:“李大人莫要忘了,张老弟有大清神断之称啊。区区小案,何足挂齿?今日难得一聚,不能轻易放您走了,您就放下心来吃酒吧!”
李潜无法,只得随着两个人去了鸿云楼。
第三天审案之前,李潜和张云一起问张问陶道:“今天是最后一天,老弟要结不了案,我们也顾不得交情了,就要具实禀报巡抚大人,老弟头上的四品顶戴可就要摘去了。”
张问陶笑着道:“我不是拿公事开玩笑的人,今日下午一定能够了结,二位大人不要担忧。”遂命衙役在堂下备了刑具,又提那犯人上来。李潜、张云二人听得堂下刑具乱响,衙役奔忙列班其下,猜想张问陶可能今天要动真格的了,满怀希望。但带了那犯人上来,张问陶却又坐在炕上问道:“你是郯城人吗?”张云一听又是此话,不禁在屏风后面捂了嘴笑,就连李潜也忍俊不禁,轻声道:“这个张问陶啊,这几日怎么却耍起活宝来了。”
只听那个犯人回答道:“是。”
“你多大了?”
“去年四十,今年又长了一岁啦。”
“你住在乡下还是城里?”
“有时住在乡下,有时住在城里。”
“你有父母吗?”
“只有一个母亲,已经七十多了。”
“你有没有兄弟?”
“小人有两个哥哥,可惜都亡故了。”
“你有妻子儿女么?”
“有一个儿子,还不会走路,是个只会哭的婴儿。”
“你以何为生?”
“家中无田可耕,有时打鱼,有时砍柴,勉强维持生计。”
……
问完话,这一回张问陶只让他画了押,却没有让人把他带下去。一声不吭,只是喝酒。渐渐日头西落,到了申时(下午三点多钟),张问陶语气平静而威严的说:“现在我要问到你的案子了。我看了案卷,你的案子是贼脏俱获,人证物证皆在。以前审讯你的官员所拿出的事实详细,一一属实。你为什么要屡屡翻供呢?”
那个犯人道:“小人实系负冤,望大人怜悯,细细详察。”
张问陶大怒,猛的一拍案几,震的碗碟乱颤:“你碰上我算是完了。都说你桀骜狡诈,果然不虚。我这三天和你闲谈些家常小事,而你三日所答日日不同。家中琐事尚且反复无常,何况问及正案之事。你若是从直吐实,尚且算一个敢做敢当的好汉,你如果还想饰言强辩,”张问陶指了指书吏,“我这里有你三日所答的笔录和你的画押,足能证明你是个出尔反尔之人。就凭这个,我当庭将你严刑处死,也不会触犯律例。你要好好想想,不要自讨苦吃。”
犯人犹犹豫豫欲辩又止。张问陶大声喝道“来人!”
堂下衙役齐声答应。张问陶叱道:“严为用刑,毙命勿论!”
那个强盗一听说要当堂用刑打死,毙命不论,立刻把头嗑的咚咚作响,大声道:“大人在上,小的情愿吐实,誓不再翻。”张问陶大喜,立刻命令他画了供,当场便结了案。
张云听罢,从屏风后走出来击掌叹道:“盛誉之下无虚士,果真是名不虚传。我怎么能怀疑张公的断案呢?惭愧,惭愧!”
李潜也笑道:“我先前也当你是玩笑公案,亏我还与你相处多年,真是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张问陶立即结案上报,和按察使张云一齐将案卷送到巡抚衙门。
苏继英看了案卷和押供,也不由得暗叫了一声好厉害。遂问道:“别人审了一年也没有审结的案子,老弟如何三日便得了口供?”
张云笑道:“抚台大人,大清神断并非虚名啊。”遂把张问陶拉家常审案的事情讲了。
苏继英听了,虽然心中不服气,面子上也不能不夸奖张问陶几句,拉了张问陶的手道:“今而后不敢轻量天下名士矣。”
张问陶知道苏继英虽然嘴上说“不敢轻量天下名士”,心里仍旧憎恶他,亦不在乎,笑道:“能得到大人的夸奖,实在是不容易!”
苏继英嘿嘿笑道:“既然张守有才如是,我听说济南府已经积了不少因不服县判上诉至府院的年久未断的难案子,正好有劳‘神断’来审一审。”
张问陶一听要他将济南府所有积案审清,不由打个愣神,知道苏继英是有意要让他出丑,不敢托大,正要回绝。却听苏继英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老弟有一案不能审断,今后你的‘大清神断’四个字,便作不得数了。高宗赐你的四字牌额,你就缴回京师去吧。不知老弟敢不敢接手呢?若是怕了,也可见好就收。兄弟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张问陶吃得他一激,倒没了畏难之心,挺身道:“抚台大人既然如此看重下官,下官怎敢不尊上命?明日我便从济南府调了案卷来看,定了审案之日,就请抚台大人到堂监审!”
张云一见张问陶又要往苏继英的坑里跳,而且是往大坑里跳,急忙提醒他道:“张大人,上次审案虽是三日审结一件经年难案,但你是早就知道那个案子的。这一回济南府积案,你连是什么案子都不知道,就敢接手么?不是刚断了案子,一时得意,说大话吧。”
苏继英见张云搅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对张问陶道:“老弟,你若是不敢接手,也就罢了。我方才也说过了,决不强求!”
张问陶呵呵一笑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下官既然已经答应审案,绝无反悔之理!”
“好,兄弟就等着为你监审了!”
第二日,张问陶便从济南知府德生那里调阅了案卷,一共是三十二件案子。张问陶看罢,命衙役通知所有涉案原被告、证人分作两批,分别于当月十五日和十六日到济南府的府衙听审。又怕通知不到,还命人贴了告示,并鸣锣沿乡沿街相告。
到了十五日上午辰时,济南府的府院中黑压压、挤挤挨挨的站满了听讼待决的百姓。前来的苏继英见了这阵势,竟吓了一跳,问张问陶道:“民不可聚众,你唤了这么多人来,不怕出事么?我亦没有限你日期,何必这么着急?”
张问陶道:“抚台大人,因为大多涉案人等都不住在城内,若要随时提审颇不方便;若是令其在城内候审,店费饭钱浇裹很大,又成扰民之举。所以下官将他们分作两批听审,每日断完一批。断案之后,犯人留下受罚,其他人等就可尽早回家,亦不待误生意、农耕和家计!”
苏继英心道:“三十二件案子,光看看案卷也需看上两个时辰。我倒要看你两日之内,怎么断完。”当下也不再问,坐在监审位上,道一声可以升堂了。张问陶遂一拍惊堂木道:“升堂!”
一声铜锣响,三通大鼓毕,十数名衙役分成两列鱼贯而出。手中执水火大棍立在两旁,另将打人的板子,拴人的铁链和拶指、夹棍等刑具扔在堂下,以示威慑。
张问陶看看案卷,喝道:“将原告司马连、被告同良带上来!”
班头提声宣下:“带司马连!带同良!”
两旁衙役威武一声,堂威声中,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男子被带了上来。
少年是原告,叫做司马连,告说同良之女为他的妻子。但妻子的父亲同良又逼她再嫁他人。三媒六证,婚书都在。请求张问陶判回妻子。被告同良则辩称道:“大人明断,所谓婚书和媒证都是假的。您只要到我们村里问一问,就知道根本没有此事。我女还是个大闺女呢,根本就没有嫁人。”
张问陶道:“这么多人等着我断案,我哪里有时间去问。你女儿来了么?”
“来了,就在堂下。”
张问陶命人把她带上,又让她走到面前说话,问了几句家常话后。张问陶突然问那少年:“你妻子手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啊。你不嫌弃她么?”
少年道:“小的绝不嫌弃,只求大人断回妻子。”
“那你说,这块疤痕是在她的左手还是右手。”
少年愕然,想了一会儿才道:“是在左手吧。记的不切了。”
“同床夫妻,岂有记的不切之理。她手上没有任何疤痕,看来是你无理取闹!判你罚银五十两,交于同家。”
接着张问陶再审一案。这一回一下子带上来二十多人。因为争水相欧,双方都有人受伤。但其中一方的两个人是被镰刀割伤的。赤手相搏和用凶器伤人的处罚相差很大,所以对方没有人承认是使用了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