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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食其和两个家奴很快弄来了野鸡和木柴。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在单父,不干活的时候,他也常跟在我两个哥哥后面混混,学了点简单功夫,现在,普通的拳脚箭矢已经难不倒他了,野鸡这种警觉性颇高的动物,他居然一弄就弄了六七只。
我指点家奴清洗野鸡并在我特制的铁架子下面燃起柴火。这铁架子,也是极不好弄的东西,单父的铁匠打锄头的水平很高,可几根极细的圆铁条楞是难倒了他们,费了好大力气,做出来的还是半圆不圆。我也只得罢了,接受现实吧。
看着柴火升起,听着那噼噼啪啪的爆响声,我的心情一时间突然大好起来,似乎把穿越的这种倒霉事都给忘了,浑然就如在二十一世纪和朋友一起烧烤一样。
“用刀割开口子是为了让鸡内外都熟透,不至于发生外边已经熟透,而里面却依然半生不熟,也方便腌制。像这种整鸡呢,我们还要用木棒撑开鸡肚子!”我一边说,一边动手熟练得用小刀在洗剥好的野鸡身上划了几刀,再用手抓了调料,揉在了鸡肉之上。“你们是有口福了,五味天”的大厨们想学这个,我还没教呢。”
“烧烤的时候要勤于翻动,这样可以避免烧烤的食物被烤糊,糊了就不好吃了!肉制品烧烤的时候不要先急于刷油,最好是等食品烤热,表皮收紧之后再刷油。其它的食品就没有关系,可以烤的时候就刷油。”
“油不要刷得太多,以刷完之后不会滴油为标准,烧烤的过程中还要尽量的避免油滴进烧烤的炉中,因为,油滴入炉中会和炭形成一团火苗,突然冒出的火苗会把烧烤的食物给烤焦和薰黑!”
我一边说,一边熟练的操作着,怀念啊,上一次作这些动作的时候还在那个时代,至少十四年以前呢。
刷完了一层蜜汁,稍等片刻,又刷了层油在鸡肉上,鸡肉开始发出滋滋滋的响声,一股浓烈至极的鸡肉烧烤的香气散发了出来,随着风又袅袅飘向了远方。
围在我身边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手里的鸡,这,还是平时吃的鸡吗?这香味,这香味简直是要人命啊。跟着大小姐出门就是好啊,享福!
一顿烧烤吃得大家话都懒得说了,一个个含着满口的鸡肉,呜呜作声。自然也吃得我心满意足。我理所当然的扣了一只烤好的鸡作为自己的晚餐,站起身,接过红玉递过的绢帕擦了擦油手,正准备让他们收拾东西上路,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却自东方传了过来。
抬头看去,一个青衣武士骑着马已经迅速的靠近了这里。
“各位,在下这里有礼了。”他跳下马来,抬手称了个诺,然后迟疑了一下,“鄙上路过此地,闻得奇香扑鼻,令在下过来询问一下,不知各位刚刚在食用何种食物?若……”他的脸色忽而有点红润,“若各位方便,可否,可否转让一点此种食物。”
我看了审食其一眼。他上前了一步,拱了拱手下问道:“不知贵上是……”
那武士微笑道:“鄙上自号沧海。”
初见
审食其走回我的身边,低声问:“小姐,你看……”
我瞟了一眼已经被红玉收好的那只鸡,委实有点舍不得。叹了口气:“算了,拿给他们吧。钱呢,倒是不用收了,要不然,我倒成了为他们做菜的厨子了。”审食其应了一声,走过去将最后一只鸡递给了那青衣武士。两人言语了几句,那青衣武士连连抱拳相谢,翻身上马疾驰去了。看他去的方向,那位沧海公想是正在我们身后赶路呢。
收拾完毕,坐在马车里继续赶路,不多久,听得后方一阵马蹄声渐渐接近,声音虽密集却隐隐有节奏于其中,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部众。我撩开布帘回头看去,只见十几名青衣武士骑马在前,后面跟着一辆由四匹白色俊马拉着的马车,车辆的长宽都高出一般马车一倍有余,马车之后,又跟着一群武士,却是身着一色的黑衣。
眼见着后面的队伍已与我们接近,我赶紧踢了踢车门,令驭夫将车停在路边让开道路。心道,那位沧海君如此气派,显然非富即贵,还是少惹为妙。
然而又是一阵狐疑,总觉得这“沧海”两字有几分熟悉。想了一想,忽而想起了曹操那首《观沧海》。不由低声吟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叹了口气,心道,那个曹操?还要四百多年才生得下来呢。
那支队伍超越了我们十多米距离,忽然停了下来。由急行改为急停,竟没有一人一马发生错乱,可见其骑术的精湛。一名青衣武士跳下了马,走到了马车前,微微穿下了腰。那马车的竹帘也掀起了一条细缝,显是有人在车内对他说话。
青衣武士边听边连连点头,随即快步走到我们面前,拱手问道:“鄙上适才在马车上听得几句好诗,却不知是何人所作?”
审食其和红玉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却不禁一凛。自己在轿内用如此低的声音哼了一首诗,连近在身边的审食其和红玉都没有听见,那马车中的人却在这么杂乱的马蹄声中听得清清楚楚,这,难道会是传说中的武功?
我也轻轻将布帘撩开一条缝,道:“贵上见笑了,适才所吟不过是一时游戏之作。”
那青衣武士听得是清脆的女孩声音,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将身体转向的竹轿,长躬到地,“鄙上有言,不管此诗为何人所作,在下都须以大礼诚请至马车一叙。”
审食其沉声道:“我们小姐是个女孩儿家,恐怕不太方便吧。”
青衣武士仿如没有听到审食其的话,再次长躬,“请尊驾至马车与鄙上一叙。”审食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这是他难得一见的气恼神色。
我淡淡的笑了笑,道:“算了,看在他这么诚心的份上,我且去一趟,青天白日,难道他们还会吃了我不成?食其,你若不放心,便随我一起去吧,我想这位沧海公也不会在意的。”说罢,我重新覆上刚才因气闷而取下的蒙面绢纱,出了竹轿。审食其虽有些气恼,却也只得跟在我身后,随我向那马车走去。
走到近前,才觉得这位沧海君的马车实在是够大的,估计在里面可以开个小型会议了。车旁武士迅速放下一副小竹梯,掀起马车前的竹帘,将我和审食其请进了车内。
车内装饰以青绢、翠竹、碧玉为主,一派深深浅浅的碧色,让人怡然忘俗。角落里的小鼎内燃着木犀清香,一名素衣丫环跪在茶几一侧,正细心得用一柄银刀将那只出自我手烤制的野鸡细细的切成薄片。暮春的午后,天气已经微然有些懊热,但车厢内却清凉宜人,我定睛一看,却原来靠近车门的高几上放着一只翠玉盆,盆里盛着一尺见方的冰块。冰色映着翠玉的颜色,晶莹剔透得可爱。
冰块倒也罢了,自古中原的官家、民家皆有藏冰的习俗,不过是多费些人工金钱。但那翠玉盆却显见得是由整块翠玉雕琢而成。如此大的玉块怕是皇家也难得一见吧,我可不相信在这个时代造假技术能如此先进。嘿,仅这玉盆怕就值得我全部的家当了。这等豪富之人大多于小节之处不甚在意,率性而为,也难怪有遣人求鸡之事了。
车厢上首端坐着一人,身材阔大,粗眉虬髯。他的身左也坐有一人,年纪只在十七八岁,却是凤眉秀目,俊美过人,只是脸色略见苍白。两人俱都目不转晴的看着车门,眼见一个身量尚未长成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疑惑之色
我微作敛衽,清声道:“可是沧海公在上,小女子有礼了。”
虬髯者怔了一下,突然站起身,拱手为礼,哈哈笑道,“某刚刚听得绝妙好诗一首,心下疑惑,不知是哪位大才当面,却不料是一位小姑娘。那诗若当真是姑娘所作,姑娘之才,当真令我等须眉男子愧煞啊。”他这一站起,身高足有一米九多,幸好这马车的高度远甚于其它,否则,他在这车厢里大概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微笑了一下,道“不敢当。”适才吟诗的时候,我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马车一掠而过,恐怕仅仅听得了寥寥几句,也难得分清音色粗细,误以为轿内是一位少年,也是有可能的。
“姑娘请这边上坐。”
待我坐定,那素衣丫环迅速端上了一只白玉杯,杯内不知盛了什么饮品,亦是一汪清碧。审食其立在我的身后,只是默然不语。
“不知姑娘贵乡何处?以姑娘之才,某当早已有闻。”沧海公拱了拱手道。
“不敢。”我微俯了俯身,道:“小女子乃单父乡野之人,名不出闺阁,亦是应当。”
“单父?”沧海公沉吟了一下,“倒是藏龙卧虎之地,某近日尚闻得单父新开了一家名为‘五味天’的食肆,滋味绝妙,大非寻常。”
我微微一笑道:“沧海公过奖,‘五味天’正是家中产业。”
“哦?”沧海公似是毫不诧异,与身左那位俊秀男子对视一下,都笑了起来,“某等适才正谈及此事,赞叹姑娘惠让的这只鸡奇香浓郁,入口难忘,怕是‘五味天’的大厨亲做也不过如此,怎知原来‘五味天’正是姑娘家业,那,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他指了指面前案几上几碟菜肴,“却叫姑娘得知,昨夜,某刚遣人赴‘五味天’购得菜蔬数份呢。”
我定晴看去,那几碟菜果然是出自‘五味天’厨子之手,油烹与水烹差别极大,那是一望可知的。但是,我暗自计算了一下,最近的一家‘五味天’亦在两百里以外,此人昨人遣人购得,今早便置放于案几之上了,这几乎就当得上六百里加急了。嘿,千年之后,唐明皇一骑红尘妃子笑也不过如此吧,有钱人就是有钱人啊!
沧海公笑指着身左那人道:“张良兄弟,你平素目无余子,今日可见了真章了吧,这位姑娘年纪小你许多,诗才却不在你之下,更兼如此妙手巧艺,你,可服是不服?”
那秀面男子笑着拱了拱手:“子房心服口服。”
子……子房?
若是在上个时代,我可能是要惊得一下要跳起来,然后尖叫着请他签名了。张良,这个秀秀气气的十七八岁少年就是张良耶!
虽然我远赴下邳,一心就是想见见这位一代谋圣,但真人当面,我却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他,结结巴巴的道:“你是张良?你怎么会在这里?”张良现在不是应该躲在下邳的哪个角落里,可怜兮兮地等着黄石公的出现吗?居然还敢这么大模大样,这么嚣张的在路上走?
失言,真是失言!话刚脱口而出,我就恨不得打自己两记耳光。以我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知道张良就是大铁锥事件的幕后指使人?若是连我这个单父乡下的小丫头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它,还会是秘密吗?
绝色
沧海公与张良脸上的笑容忽的敛去,都回头看着我。沧海公微眯起了眼睛道:“某记得‘五味天’好像是单父吕府的产业吧,吕姑娘,不知道你刚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威胁!就是在威胁!嘿嘿,先点出来你是吕家人,让你知道跑不了和尚跑不了庙,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弄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知道了多少。若是我回答的话有一点不让他们满意,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们这伙子人把我们这可怜的三五只小猫给灭了,那还不像砍瓜切菜一样。
我睁大眼睛,只觉得一颗心咚咚的在胸腔里跳,强自镇定,却仍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呃,他不是,不是那个张良吗?刚刚在单父杀了人家一家五口,官府正在悬赏50贯钱抓他呢,他怎么还敢乱跑,被人看到怎么办?50贯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哦。”沧海公长长的哦了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久久,才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小姑娘,你弄错了,他,不是那个张良。”
老天保佑,好像这个沧海公相信我的话了。
我故作狐疑的看了看张良,很仔细的看了看,然后点点头道:“好像是不太像,那个张良是个屠狗的,听说长得雄壮有力,他,确实不太像。呵呵。”我打了个哈哈,“想这天下同名之人多不胜数,这位公子也是倒霉,竟与那屠狗负罪之人同名。”
张良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也认同了我的话。
阿弥陀佛,佛祖啊,呃,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出世,反正佛祖保佑啊,这一关我居然这么顺利的就过了。下次,下次说话嘴上要带把锁,一句说错就是要害死人的呀!
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搞清楚,沧海公此刻相信了我的话,并不是因为我的一番做作,一来,是因为我面蒙绢纱,遮住了惊慌的神色,二来则是因为张良原本不姓张,他本姓姬,自大铁锥事件之后,为躲官府追捕,才改名换姓,这件事极之隐秘,包括沧海公自己也不过一二人知晓。而我脱口而出的“张良”二字反而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想来,即便我对张良过往极之熟悉,也只会唤他“姬良”这个名字。不会自然而然就把他们数日之前刚取的“张良”这个名字叫出来。以此想去,我的话倒也有几分可信了。
而我,哪里知道这些历史隐秘,阴差阳错间倒保住了一条小命!
沧海公很快岔开了话题,我说话时也格外加上了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只是忍不住还不时偷偷瞟一眼张良。那张良大约把我的神态当成了小孩子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