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并不在意,言谈之间一直对我温和的笑着。
谈得兴起,沧海公忽而问道:“不知吕姑娘欲往何处去?”
“下邳。”我实话实说。
“那倒是巧,某等也是前往下邳呢。”沧海公呵呵笑道:“姑娘不如就某等同行吧,姑娘的马车嘛,我看倒是逼窄了些。”
废话!和他所乘的马车相比,天下哪里还有更宽敞的车轿。我心里暗想,倒也觉自己车子确实闷热了些,速度也够慢,哪里有这辆马车舒服。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就算是春游,有张良陪伴在身边谈笑,还坐在这么一辆豪奢的马车上面,那也是一桩千古难逢的美事吧。
“也好,”我笑吟吟的道:“那么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回头吩咐身后审食其下去交待吕府的家奴,只管赶着空车跟在后面就好。若跟不上,便径自赶到下邳原已定好的下处。我自会过去与他们会合。
审食其脸色有些不喜,似乎对我的决定非常的不满意,我瞪了他一眼,催促他赶快去办。我现在和张良在一辆车上,难道张良竟会害我不成?他也只得去了,半晌才带着红玉回到车上,沉着一张脸双双立在我的身后。
沧海公的马车这一走起来,我顿时觉出与自己那驾大不相同。若换算成现代的速度单位,我那马车只有10码,而这辆则至少能有30码,但仍然平稳如履平地,令乘坐之人毫无颠簸之感。午后的风儿自窗帘处吹拂进来,只令人心神极之舒爽。
好在我与沧海公等人相遇的地方已经离下邳不远,车行个多时辰,便已经到了下邳县郊。一名青衣武士隔着车窗禀道:“君上,前方已经是下邳十里亭,项先生遣人过来通报主人,他已然在十里亭摆酒等侯。”
“知道了。”沧海公转过头笑着对张良道:“子房,项缠此人慷慨豪迈,已是我多年好友了,值得你见上一见。”
我听得一个“项”字,心里突的一跳,项!项什么,项缠,没听过啊,该不会和项羽有什么关系吧。难道是亲戚?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连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车行不多时,靠边停了下来,自有武士搭起竹梯,沧海公当前下了车,我跟在张良身后,也走了下去。一边走,一边不禁伸长了颈子,想看看那个项缠是什么人。
却见那边厢大步走来一名三旬左右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颌下微髯,边走边拱手大笑道:“海公,多年不见,一向可好?”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也急步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过来。
我暗自摇头,看这人的年纪,必然不会是项羽了,想那项羽,今年最多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而已。
但旋即,我的目光被那小女孩吸引了过去,完全是一种被迫的吸引。那女孩年纪虽幼,却冰肌雪肤,明眸皓齿,生生是一个绝色美人的胚子,而她的水样的眼波流动之处,温媚的笑容展现之时,更令身边所有的视线都不得不停留在她的身上,欣赏她,崇拜她,迷惑而难以自拔。
只那第一眼,我便知道,这世界上除了有天才的存在之外,还有着纯粹的美丽存在。
妹妹
沧海公亦大笑着拉住了那项缠的手,道:“项兄,风采亦如往昔啊。”两人双手相握,说不尽英雄相惜之情。
“来来来,”沧海公回身拉住了张良的手,“子房,这位便是某十多年的好友,原楚国项氏的后裔项缠。”他又对着项缠道:“项兄,某可为你带来了一位好朋友,这位就是张良张子房,别看子房年少,可却,”他突然顿了顿,“可却英雄了得,他亦是韩国公族后人,先人曾五世为韩相,家学渊源,与某等莽夫不可相提并论啊。”
“项兄。”“张公子。”张良与项缠长揖作礼。虽为初见,但其间有这位沧海公的引介,显然彼此都对对方相当敬重。
“至于这位姑娘嘛,”沧海公笑呵呵的将项缠拉到我的面前,“单父吕府的吕姑娘,项兄,你亦是行商之人,当听得‘五味天’之名吧,可就是她家的产业啊。这倒也罢了,说到吕姑娘之才,连子房都不得不佩服呢。”
“不敢,沧海公过奖了。小女子见过项先生。”虽然用后人的诗词欺世盗名,原非出自我愿,但总归让人觉得不自在。忙着改变话题:“这位小姑娘如此灵秀貌美,可是项先生的女儿?”
项缠神色一凝,轻轻拉起了那女孩的小手,道:“海公,可还记得十年前秦楚淮水之战时,独率五千楚项精兵断后,最终尽忠殒国的虞将军吗?此女即为虞将军的遗腹子。虞夫人当时身怀六甲,为避秦军追捕,在深山之中隐匿数月之久,气血尽亏,诞下女儿后不久便病重难返了。我与虞将军原有金兰之谊,她临终前便辗转托人将这孩子送到了我处。”
我与沧海公及张良都打量着那名女孩,只见她听到提及往事,面上显有戚容,但忧而仍不损其媚,姿色浴雪犹清,只令人倍增怜惜之情。
虞姑娘,她应当就是未来的虞姬了。虽然在看到这女孩的第一眼,我便有这种预感,但得到确证,仍不免心头震动。想到这个女孩未来经历的那种命运,不禁怜惜之情更盛
忽而又想,虞姬和吕雉命运中的第一次相遇竟然在这里,有谁能想得到呢?
在十里亭稍作盘桓,一行人便向下邳城去了。我向沧海公告辞,径自去自己原定的下处。而他们也不作客套,想是多年不见,原本就有满腹话语,又加上张良这个莫测的因素,不欲为更多人闻之也是正常。
倒是初次见面的虞姬有些依依不舍,拉着我的手道:“吕姐姐,明日我再来找你玩好不好,项伯伯他们明天肯定有好多话要说,才不会顾上理我。”她的眼睛带着些渴求望着我,里面像是涵了一池的碧水,幽幽荡荡。
在长亭小叙之时,我才知道项缠为人重情重义,结发之妻去后,为了专心照顾虞姬,竟从此没有再娶,父女两人相依为命过了多年。虞姬终究只是个孩子,纵容不缺浓浓的父爱,却也渴望着同龄人的友情。所以,在看到我这也不过十四岁,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时,她才会那么兴奋。
这时的虞姬,只是个孩子。
我轻轻摸了摸她细润的小脸,笑道:“好啊,姐姐明天会在馆驿等你,记着要让家里人送你来哦。”然后看着她灿放出一脸幸福的笑容而去。
次日,虞姬果然一早便到了我所下榻的馆驿。一身桃红的轻巧薄绸衫,像一个桃花精灵般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个女孩,果然有倾国倾城的潜质。
其实我倒也没什么话说,和十岁的虞姬在一起,只需倾听就够了。说话的一直是虞姬。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她的家是什么样子,平时最喜欢做什么,项伯伯平时是怎么凶她的,呀,她养了一条小狗,刚养了一个月就不见了,最后在屠狗者那里找到了狗皮,害得她大哭了一场,诸如此类的小女孩心思。
我微笑的听着,不时附和一两声。“是吗?”,“这样啊。”心里却想着,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小虞姬十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姐姐啊,你是第一次来下邳吗?我陪你出去玩玩吧。”虞姬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晃着恳求,小鼻子轻轻皱了皱,“项伯伯平时都不放我出门的,要不是说来姐姐这里,恐怕我今天还得关在家里呢。”说是陪我,看来倒是她自己玩心重吧。
“好啊。”我笑着答,随即道:“下邳有河吗?姐姐带你去捉鱼吧,晚上做一道清蒸鱼给我们的小虞姬吃啊。”
虞姬顿时高兴得眉飞色舞,“好姐姐,是捉鱼吗?我只看男孩子们捉过,他们都不和女孩子玩的,我一过去,就用水泼我赶我走。”我卟哧一笑,心道,你若再大得几岁,怕天下所有的男孩子都舍不得赶你走的。
下邳果然有河。其实应该说是较大的溪流更为恰当些,河水清冽,可见得巴掌大小的小鱼儿于其中穿梭游动。河岸边桃花成林,暮春的风儿吹过,一片片花瓣悠悠荡荡落入水中,引得鱼儿们争相抢食,鱼尾拨喇喇掠起一阵水花。我牵着小美人虞姬的小手,顺着河岸而行,一路呼吸着清清的桃花香,只觉四肢百骸都愉悦到了极点。
“姐姐,就在这里捉吧。”,“姐姐,这里行不行?”虞姬不时便问我一句,我微笑着说,“这儿啊,还差一点呢,在水面宽阔的地方鱼才会多,也会肥一些。”
“这样啊,”虞姬歪着头想了想,“姐姐,县城东头的河是最宽的,夏天涨水的时候,大人们挽起衣服都过不去呢,所以才有人在河上修了一座石桥。”
“是吗?”我不动声色,“那虞姬带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拉着她的小手,径往她指的方面行去。
想来,这时代还没有出现及精良的造桥技术,所以下邳河上的石桥很简陋,不过是河滩上放了几块相对较为齐整的大石块,然后用宽大厚重的青石板铺于其上。这样的桥,沧海公的那辆马车是绝对过不去的。
我在桥边站定,反复打量着这座桥,心道:“这应当就是‘黄石授书’的那座桥了。”转身对审食其道:“食其,你和红玉陪虞姬去河里捉几条鱼,小心一点,不要去水太深的地方。”低头对虞姬道:“他们俩陪你捉鱼好不好?虞姬,自己要小心一点,不要在河里滑倒了,弄脏了衣服,可就不漂亮了哦。姐姐呢,到桥上走走,就在虞姬的旁边,抬头就能看到虞姬捉鱼呀。”
笑看着虞姬嘟起的小嘴,把她的手交到红玉手里,又叮嘱了一句:“红玉,一定要小心。”红玉应了一声,和审食其一起陪着小虞姬向河边走去。
而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想像了无数遍,而终于出现在眼前的石桥。
书
分明只是一座普通的小轿,但双足踏于其上的时候,感觉着足下的每一分触感,我忽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身在此处,而灵魂却飘荡于半空中,俯视着这大地,这河流,这石桥,以及在石桥上徘徊不去的人。踏入历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在石桥上来回走了几遍,终于站定,静静的望着不远处在水中嬉戏的虞姬与审食其等人。有一点点的忧伤,在这浩荡而来的历史中,我,到底是什么呢?
迈步下轿,信步在河岸边走着。不过十多米远处,路边倒着几块硕大的黄色石头,我顿了顿,心道,这石头想必就是黄石老人的指代了。又想,若这石不是黄色,而是青色、红色、黑色,那么有名的“黄石授书”极有可能变成“青石授书”、“红石授书”、“黑石授书”了。
正在漫想之中,忽然嗅到一股极其浓烈的酒味,侧头看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斜卧在黄石之后,若是站在桥上,却恰好被石头挡住,看不见他的身影。
我动了动鼻冀,嗅了嗅弥漫在空中的酒味,微笑地走到那老者身侧,轻声道:“老人家,老人家?你的鞋子呢?要不要我替你拾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道令所有人都赞不绝口的清蒸鱼。其实做法简单,胜在原料极其新鲜,一小把野生的羊角葱就足以令满室飘香。
虞姬边吃边连声大赞,“吕姐姐,我昨天听海伯伯说你做菜好吃,真的好好吃啊。”她抬起头,认真的说道:“吕姐姐,你就做我的亲姐姐好不好?”
我微震了一下,伸手用绢帕替她轻轻擦了擦嘴角,“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好妹妹。”
虞姬嫣然一笑,忽道:“姐姐,那我们明天还去抓鱼,海伯伯、项伯伯都没吃到,明天我们多抓些鱼给他们吃啊。”
我笑了一下,“嗯,明天啊,明天姐姐有事,你不如和子房叔叔一起去啊。子房叔叔也是第一次来下邳呢。”
“嗯。”虞姬歪着头想了想,道:“是啦,我拉着子房叔叔一起去。捉到了鱼,还拿过来请姐姐做,明天啊,我可要带几条这么好吃的鱼给项伯伯吃。”
“好。”我含笑点头。
月上柳梢头,项府派人来接虞姬,居然便是沧海公门下的那名青衣武士。他拱手作礼,恭恭敬敬地道:“吕小姐,鄙上令我来接虞姑娘。另则,也向小姐作辞,鄙上明日便将离开下不邳返乡去了。鄙上言道,此行能与小姐这等才女巧遇,实乃不虚。特备薄礼一份,请姑娘笑纳。”说罢,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我略有些诧异,以为这位沧海公与项缠多年好友,一朝相逢,必然是要盘桓相当时日的,哪知却不过待了短短一日就要返程。我示意审食其接过锦盒,问道:“贵上如何今日便要返乡?”
那青衣武衣面上突然现出一丝忧色,“不瞒吕姑娘,鄙上原欲在此小居数月,怎奈今日忽得消息,说皇上将于近日迁天下十二万豪富以充咸阳,而鄙上之名也不幸列于其中。故而,鄙上急于返乡处理一干事务。也不及亲与姑娘辞行,望吕姑娘见谅。”
虽短短数语,我却大吃一惊。迁富户以充京城,我只记得似乎是朱元璋干过这么一回,怎么秦始皇居然也做过这件事?那么单父吕家,不知是否也在这十二万户豪富之列。不过,想来应该是没有,否则哪里会有后面的那些事发生,吕家也不过是有几百亩地,开了几间铺子罢了,还不至于被官府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定了定神,我拉过虞姬的小手道:“好妹妹,我且不送你了,自己一路小心。记着,明天一定要带子房叔叔去捉鱼,就是我们今天捉鱼的地方,千万别弄错了啊。”
虞姬用力地点点头:“知道了,姐姐,我明天一定和子房叔叔去,下晚再来找姐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