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公主咿咿呀呀了一阵子,挣脱开琉舒的手,气呼呼地坐到宝椅上。
看来宣阳公主真的是很不喜欢岳司华。琉舒心里暗叹,算了吧,何苦勉强,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宣阳公主也实在是太卑鄙了。
琉舒走过去,弯下身子两手搭在宣阳公主肩膀上柔声劝道:
“如果公主真不想嫁,那就算了,将军府也不要去了。别生气,啊。”琉舒也不想勉强宣阳公主,拜托岳司华的事,就此作罢吧。
宣阳公主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良久,咬咬牙小声道:“我去将军府。”
“嗯?”琉舒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去将军府。”宣阳公主转过身来低着头握住琉舒的手。“能出宫看看,我当然去。”
宣阳公主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闷闷不乐的样子,让琉舒很是忧心。
“不想去,那就不要去。”琉舒温柔地抚摸着宣阳公主的发鬓,态度好像姐姐般亲切。“皇上那边我给你说去,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
也许,以琉舒的现状说要保护宣阳公主,口气未免大了点,可此时琉舒确实真心这样想的。
“真的?”宣阳公主的眼中飞闪过感动的光芒,她的嘴角抿出好看的弧度,刚才布在脸上的阴霾瞬间就没了。她伸手抱住琉舒的腰。“我就知道琉舒姐姐对我最好。”
“好!”宣阳公主做出最后决定似地拍拍手。“我要去将军府会会那个岳司华!”
“公主,如果你不想的话……”
“谁说我不想了!”宣阳公主扬起脸笑得春花烂漫。“我好久没有出宫去了,这下正好。”
“嗯?公主以前曾经出过宫?”琉舒惊讶地问。
“是啊。”宣阳公主点点头。“我以前有一段时间跟母后都在宫外住的,那时候父皇驾崩了,母后带我出去住住顺便散散心。外头可好玩啦,可惜皇兄没跟来。”
难怪宣阳公主的言行举止与其他公主大不一样。琉舒沉默,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吧。太后当年带宣阳公主出宫恐怕跟右丞之乱有关,这事情琉舒也曾有耳闻。当年李鸿轩的父皇李守誉驾崩后,传出皇后伤心过度而亡,公主也染了一场大病,药石无效撒手人寰。然后,李鸿轩登帝位。当时天朝的官位制度设有左右二相,右相刘息弄权,勾结外藩,那年朝廷可谓内忧外患。李鸿轩也仅仅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靠着宗室和左丞相谢道严,镇远将军与刘相抗衡。最后结果刘相处斩,镇远将军成功击退外藩势力,天朝从此只设一相,天下太平。
未几,李鸿轩迎回太后与公主。听说当年为免太后与公主为奸人所害,李鸿轩出此下策,太后隐居于民间多年,数年政局平定后才归来。听宣阳公主轻松的口气,这些,恐怕她都不知道。
“当年住在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时可好玩啦!”宣阳公主并不知道当年发生过如此凶险的事情,回忆起的也只有高兴的片段。“我和母后住在水月先生那里,水月先生待我极好,经常跟我做游戏。可就是小气了点,一直都不告诉我我们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水月先生?”琉舒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个辅助先帝,被称为天朝第一良相的吴水月先生?”
“啊?”宣阳公主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大眼睛。“是叫这个名字,可他有那么厉害吗?”
“水月先生当年以书法才学闻名,而后入仕辅助先帝。先生谋略过人,积极加强农业商业,天朝能有如此太平盛世,先生是功不可没啊!”琉舒提起这个传奇般的人物是非常的敬佩。这个水月先生琴棋书画皆是绝等,老年隐居山野不问世事。听说他曾经是父亲的恩师,如果自己能见上一面得他只字片语指点,那是多大的荣幸啊。
“啊,那老头子原来那么神啊。”宣阳公主狐疑地看着满脸崇拜的琉舒。“平时看他那么呆还真看不出来。”
“公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知道不?”不过听宣阳公主这样说,琉舒也对那个看起来很呆可是又很有名的水月先生很感兴趣。可是听宣阳公主所说,水月先生似乎不希望被人打扰,所以才没有告诉宣阳公主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嗯,以后知道了。”宣阳公主受教地点点头。
“那时候公主和太后还有水月先生三人一起生活?“
“不是啊,还有贵嬷嬷啊。当年我们四人住在一起,过的生活可比现在自由多了。”
话是这样说,可琉舒知道太后肯定没有一天能安心的。离开宫廷养尊处优的生活,流落山野独立抚养自己的小女儿,还要提防会不会被别人发现,在外担心皇上在皇宫可安好,太后是过的很不容易啊。这样想着,琉舒对太后的尊敬又多了几分。
“不过快乐不知时日过,大概过了两三年吧?皇兄接回我和母后回宫,那时候的场面可厉害啦。”宣阳公主兴奋地指手画脚地回忆。“金龙殿前黑压压的一群人,文武百官都出来朝拜!皇兄头戴玉制十二旒冠冕,黑色团金龙纹冕服,那样子好看极啦。不过……不过我却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宣阳公主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以前的皇兄爽朗爱笑,可那时候的皇兄……我觉得很有压迫感,很凶哦。”
唉,人会变是自然的。更何况李鸿轩在阴谋诡计中独立支撑了那么多年,也许宣阳公主能把那段日子清淡描写带过,可李鸿轩恐怕不行吧?
“公主,你要清楚,你的皇兄是一国之君。”琉舒握住宣阳公主的手语重心长道:“他必须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有威严,他统领众生,就必须比谁都强。”
是这样吧?因为必须比谁都有能力,不能出现任何缺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到底是什么滋味?这种荣耀又是怎么换回来?也许以前的李鸿轩开朗豪爽,可现在的他因为环境而改变了,就算他想付出真心,可也会潜意识地保护自己,会猜疑,终于,还是被这种可悲的想法绊住了。
不过生在帝王家,谁敢付出真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宣阳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后也这样说过,可我还是喜欢以前的皇兄。”
琉舒微笑着,也不想继续讨论这个复杂的话题。“公主如果是真的想出去看看那也好,琉舒还是那句,不要勉强。”
“宣阳知道。”宣阳公主伏在琉舒的腿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是说不出的幸福。“琉舒姐姐那么关心宣阳,宣阳真的很高兴。”
“只要姐姐高兴,那就够了……”这一声很轻很轻,细不可闻,好像一吹便散的青烟。
可却是由衷地发出,心底的愿望。
三日后,宣阳公主前去将军府小住。
宣阳公主与太后辞行以后,轻装简行,那些繁复的准备就省了。皇上最近因为国事繁忙,所以就让安公公打点一切,再让琉舒代为送行。
来迎接的岳司华找了个时间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将自己这几天查得的信息都交给了出来送行的琉舒。
“多谢岳公子帮忙。”琉舒将纸张收好道谢,然后不舍地看着那边高高兴兴坐上马车的宣阳公主,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叮咛:“宣阳公主,就拜托了。”
“娘娘不用担心。”今天的岳司华穿了一身深蓝色湘竹纹锦衣,衬着那沉静的表情,越发越显得人悠淡文静。“司华一定会好好待公主,娘娘只需要注意好自己就可以了。”
“嗯。”琉舒颔首,宣阳公主离开的这段时间虽然会孤独寂寞,可比起公主的安危,让宣阳公主出宫无疑是最好的。
敌人隐藏在暗处,起码在这段时间,琉舒要确定想加害她的人到底是谁,而且不连累宣阳公主。
“公子大恩,琉舒没齿难忘。”
“娘娘客气了,司华也只是不想公主失望而已。”
不远处,传来了宣阳公主的声音。只见她坐在马车里探出头来兴奋地招手,那美丽的笑容比阳光更加灿烂,岳司华转过头去看着,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
“娘娘保重,有需要的话,可以让人给玄武门那个叫康忠的侍卫捎个信。只要是司华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不会推辞。”
“那琉舒先在此谢谢岳公子了。”
岳司华拱手行礼,然后转身上马,与马车一同绝尘而去。
琉舒目送宣阳公主与岳司华离去。朱色高门缓缓开启,阳光绚烂得刺眼,面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门外风光如何?不知道,她看不清楚。
马车渐渐消失在眼中,马蹄声也渐渐低了,琉舒转过头去。
道路两旁的朱槿盛放,放眼看去,橙黄朱红一片蜿蜒不尽,乱花迷人眼,能否看得清真正回去的路?
琉舒边走着,问:“最近可真是平静得很啊。对了,小东子,水烟,大家在云瑛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回娘娘的话。”小东子琢磨了一下,回答:“大家手脚也算勤快,平时没什么差错。至于其他,是奴才疏忽了,以后会多加注意。”
聪明的水烟马上明白了琉舒的意思,想起那天她的自言自语,水烟马上道:“奴婢也会多加注意。”
“那就好。”
琉舒继续走着,身影渐渐没入花影中。
齐妃与德妃
想来,那么早回去也确实无聊,琉舒平时很少出门,今天难得出来了,逛逛也好。
随意走动于万花丛中,欣赏群芳争艳,蝴蝶翩跹。那种鲜艳亮丽的色泽令人想起富贵,想起奢侈,想起这个红墙金瓦的皇宫。
可开得那么美丽又有什么用呢?花无百日红,争过了这季,什么虚名也是假的。
今年的月季开得特别好,水烟瞧那些粉红浅黄,无意中发现了那一点白,高兴地摘下。小心地剔去茎上的刺,然后递给琉舒。
“娘娘,你看,这月季开得多漂亮。”水烟看了看琉舒简单的发髻,提议道:“娘娘不如拿这花装饰一下如何?”
“好啊。”琉舒一向喜欢素净的白,也没推搪,就让水烟帮忙将白色的月季花别在发髻上。
“娘娘这样可真是人比花娇,真如天女下凡。”小东子赞道。
“我这俗人怎敢与天女相比?”琉舒笑了笑,伸手轻触戴在发髻上的月季。
“妹妹这样说就不对了。”正当三人相谈甚欢之时,不远处传来了一把好听可轻蔑的声音。“这花得妹妹赏识就是它的福气,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拿争得过人?妹妹这样说过谦了。”
琉舒心下一沉,可转过头去却是笑容柔和似水,恭敬施礼。“琉舒参见德妃姐姐。”
德妃扬起嘴角,光彩照人的容颜如阳光般骄傲。她头戴白珠毛羽簪,身穿橘红色上裳,大红色百花锦纹留仙裙,美艳得让群花失色。
“听说妹妹一大早就去送宣阳公主了,真是辛苦了。”
小东子和水烟看得出德妃来者不善,也不敢乱说话。只得沉默地站在琉舒身后心里暗暗着急。
“姐姐哪里的话。”琉舒听着德妃不屑的话语,却依然一副恭顺的样子。“琉舒承蒙宣阳公主厚爱,这些事情是应该做的。”
“哎呀,谢相教出来的女儿就是不一般,拉拢人是很有一套。”德妃围着琉舒走了一圈,然后伸手拿下琉舒头上的白色月季花。“不知道谢相有没有教过你宫中嫔妃穿戴的忌讳?”
水烟猛然醒悟,宫中嫔妃不得佩戴全素白的头饰,不得穿着素白衣服,这都是犯了忌讳的。水烟心知不妙,她马上走到德妃面前跪下。
“德妃娘娘,这都是奴婢的错,请您不要责怪宁嫔娘娘。”
“水烟!”琉舒蹙眉低唤水烟一声。德妃故意刁难,她出来担当了这罪德妃岂会放过她?一旁的小东子急了,这时候皇上还在上朝,宣阳公主又出宫了,这可怎么好?
“哦?”德妃挑起眉毛看着跪下的水烟。“是你啊。你的主人是怎么教你规矩的?这皇宫是非之地。”德妃一脸得意之色地看着琉舒。“也不怕害自己的主人落下什么把柄。”
“娘娘恕罪。”水烟的身子微颤,虽然害怕,可也决不愿连累琉舒。
“德妃姐姐。”琉舒连忙走到德妃跟前挡住水烟,虽然面上微笑着可眼神却是不可退让的坚定。“是琉舒不好,坏了规矩,不关水烟的事情。”
“娘娘……”
“果然主仆情深,这妮子能得妹妹厚爱是她的福气。”德妃却不将琉舒放在眼里。“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妹妹再宠她,宫里的规矩也是不可逾越。来人啊,拉她下去掌嘴十下,当作是管教管教。”
“是。”德妃身旁的两个宫女上前想拉起水烟,可琉舒笔直地站在原地不肯退让,她们为难地左右相觑。
“娘娘。”身后的水烟着急地拉了拉琉舒的衣袖小声道:“娘娘别跟德妃逞能,不然的话……”
“娘娘。”小东子上前在琉舒耳边说道。“娘娘,奴才明白您的心情。可眼下皇上和宣阳公主都不在,切勿硬碰硬啊。”
琉舒充耳不闻,衣袖下的手握紧,十指发白,指甲掐进肉里,那痛只有她清楚。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德妃故意作出不悦的样子。
琉舒心里也知道这样跟德妃耗下去对自己绝对没好处,可她的身子就是不愿动。德妃因为自己父亲的关系而讨厌她,琉舒能理解。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又怎能牵扯无辜的人?
德妃皱眉,正想说话,却被另外一把声音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