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御媛要动真格了,舒美人的声音也明显弱了下去,她素知赵御媛做事毫无章法,可齐妃看起来也没出言阻止的意思,马上就心知不妙。“妹妹不敬,可已经向姐姐道歉,姐姐这样岂不是在刁难妹妹么?”
“就算是我刁难你那又怎样?”赵御媛提高了声音娇斥道。“难道我还不配?”
舒美人咬咬牙,要是德妃在场,齐妃哪能沉默着让赵御媛如此横蛮嚣张。可此时形势不比人强,舒美人也只能低头忍了。
“纤红妹妹息怒。”傅婕妤终于看不过去了,可是她深知此时绝对不能跟齐妃她们硬碰硬,她也只能勉强地笑着。“好好的游园,何必弄到如此。对不对,夕柔姐姐?”
把问题抛回齐妃手上,齐妃看了看低下头的舒美人,然后发话。
“好妹子。”她没有理会傅婕妤,只是很自然地拉过赵御媛的手柔声道:“你有这个心,阿姐很高兴。大家好好地游园,切勿伤了和气。”
赵御媛看见齐妃没生气,她瞪了舒美人一眼,然后转过头来朝齐妃甜甜地笑着。“阿姐说怎样就怎样,我都听阿姐的。”
风波看似过去,可是那就像被压抑着将要爆发的暴风雨,随时随地准备倾盘而出。
“今年的牡丹开的真不错,我是极喜欢。”齐妃回过头去,亲切地问:“琉舒妹妹觉得如何?”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琉舒身上。
琉舒放下茶盏,仿佛没有感受到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她笑得好像初开的梨花,斑白无暇,
“满园子的花都各有特色,可纵观全场,也只有这牡丹配得上姐姐。”
听了琉舒的话,齐妃满意地笑了。“有妹妹这话我就安心了,我还以为我这俗人要糟蹋了这牡丹呢。”
知道齐妃意有所指,舒美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好发作。有些人看着琉舒的目光是鄙夷厌恶,有些人却是得意洋洋,这些真切的感情琉舒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牡丹倾城,配姐姐实不为过。”此时,一个身着绿萼比甲外罩,淡青薄纱中衣下配百折罗裙的女子走过来。“可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听说过?江东有二乔,大乔娉婷小乔俏,花容月貌两相好,平分春色,少了一个都不行。而今姐姐头上这二乔牡丹也有二色,姐姐的春色,莫不也要给人分了去?”
琉舒转头看着说话的那名女子,她的姿色并不是特别突出,却又给人一种如寒竹般冷然的感觉,比起众人的姹紫嫣红,她的清丽又比别人多了几分味道。
“我一直以为凝湘妹妹娴静少言,想不到妹妹是这般伶牙俐齿。”琉舒清楚地看见,齐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可她又很快地笑了,好像刚才的表情都是幻觉而已。齐妃拿下发髻上的双色二乔牡丹。“这花二乔美在有两种颜色,少了一样都不行,妹妹倒是提醒我了。”她转头吩咐宫人:“给我摘些牡丹送去给德妃娘娘,这种游园的好日子,说什么也不能少了蓉仪妹妹那一份。”
容修华不语,只是微微弯膝福了福:“是妹妹多言了。”
齐妃抬抬手:“妹妹不用客气,今天大家来这里散散心,畅所欲言没什么不好的。”
琉舒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觉得无聊了。她装出不舒服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齐妃见状,关心道:“琉舒妹妹怎么了?”
琉舒勉强笑道:“可能病还没好,身子弱,让姐姐见笑了。”
“哎呀,怎么可以这么大意,妹妹要注意身体啊。”齐妃关心地说道,然后朝站在不远处的水烟和小意子唤道:“你们给我过来,宁嫔娘娘不舒服,你们给我好好地送你们家主子回去休息,可别怠慢了。”
水烟和小意子闻声走过来,琉舒站起来,身子如弱柳扶风,向齐妃与其他人请辞,然后就告退了。
夜色逶迤
琉舒回到云瑛宫内,就让小意子下去休息,只留了水烟一人在身旁伺候。她回来后马上换了一套素净的衣服,那套满是鲜花香气的衣裳拿到远远的,就像是一件让人看着就感觉不舒适的东西。
她支着脑袋斜躺在卧榻上,枕屏中的青山绿水如静止了般,散发着宁静脱俗的气息。
“小姐。”水烟轻唤了一声。
“嗯?”琉舒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慵懒的味道,她微微睁开眼睛。
“小姐,唉。”水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忧心忡忡地看着琉舒。“小姐你今天那话,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啊。”琉舒与德妃交情恶劣,这下子又得罪了她那边的人,这以后可怎么办?
“不然怎样,难道要我说,那朵牡丹不配齐妃?”那种形势哪有得琉舒选择,齐妃都发话了,她哪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那种情形我不是选一就是选二,而且你看赵御媛,齐妃让她任性胡来,可谁也不敢说她的不是,齐妃今天游园,只是想给德妃那边一个下马威而已。”
识实务者为俊杰,琉舒当然知道齐妃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小姐啊,那朵牡丹,那朵牡丹里面可是有文章的啊。小姐你此言一出,万一让别人以为你是齐妃那边的怎么办?”
“我知道。”琉舒侧过身去躺下,枕着如意头型花枕,睁开眼睛看着上方。“花中之王,呵,齐妃野心可不小啊……”
“如果我不这样回答,我的下场就会跟德妃差不多了。她特意在众人面前待我那么好,早就逼着我站在她那边了。”
如果不这样回答,琉舒就会成为齐妃的眼中钉,今天齐妃邀请她来游园,恐怕是为了试探吧?琉舒除了表示自己对暗杀那件事情知道的不多,表现得对齐妃毫无戒心,那才能减低她的敌意。
“暂时危机是过去了,可也不能松懈啊。”琉舒起身,往书案那边走去,拿了张宣纸,再从笔架上拿出紫毫笔往上面写字。“水烟,帮我将这个送去给玄武门那个叫康忠的侍卫。”琉舒将写好字的纸叠好,交给水烟。“让他将这个交给岳公子,可别耽误了。”
“是。”水烟接过纸张,二话不说马上送去了。
还没到晚上,琉舒就已经觉得累了。水烟出去以后,琉舒吩咐明月将套衣服扔了,然后躺回床上。
她深知,单凭她一个人,是无法和齐妃抗衡的,只能假意顺从,等待时机。
虽然勉强了点,可现在也只有德妃能牵制着齐妃,至少,德妃有她的优势。
琉舒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但愿李鸿轩不是个凉薄的人。
月华如水,在前方带路的水烟挑着一盏绸面宫灯走着,琉舒踏着满地霜华来到馥香宫前,水烟进去通传了一声,馥香宫的侍儿就领了琉舒过去水榭,只见德妃披了件藏红色桃花纹宫绸霞披站在雕栏前远望。琉舒站在她身后轻唤了声:“德妃姐姐。”
德妃回过头去,见是琉舒,她低下头。“是妹妹啊。”
琉舒站在后头看着德妃的背影,色彩鲜艳的霞披也无法掩盖她的落寞,本来如牡丹那样骄傲的人儿此时却如此惆怅。她的眉目没了往昔的飞扬神采,眼神也如夜色空蒙。
“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任性,只看到仇恨,往昔所做的一切实在对不起妹妹,我……”
“姐姐你不要这样说,我都知道。”琉舒叹了口气。“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我的父亲,父亲的债,就由我来偿还吧。”
“妹妹不要这样说。”德妃抬起头来愧疚地看着琉舒。“你和你的父亲不一样,我是不应该把恩怨强加于你身上。”德妃悲凉地一笑。“世事无常,谁会想到,背叛我的居然是我身边的人,可是,可是习习她……”
“姐姐请节哀。”
“妹妹不懂,习习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断不会背叛我。那天她来到我这里时哭得真切,我是知道她不愿这样。我眼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可却无能为力。”德妃神色沉痛,握紧双拳愤恨地看着琉舒。“一定是齐妃那个贱人,这宫内就她巴不得我早点去了。那贱人的歹毒心肠我以前领教过,想不到她现在依然这么无耻!”
“姐姐要冷静。”琉舒看着激动的齐妃理智地安慰道:“现在的处境于你非常不利,如果姐姐再跟她硬碰硬,那后果不堪设想。”
德妃点点头,平复了一下情绪。“是我失仪了,妹妹不要见怪。妹妹不计前嫌地相助蓉仪记在心上,日后定当报答妹妹相助之恩。”
“姐姐言重了,琉舒只是不想皇上伤心而已。”
“皇上……”提起李鸿轩,德妃神色复杂,凭依栏杆看着无尽夜空,往日温情历历在目,可都变得不真实了。“他这些日子都待在别人那里,可曾想过我?”
琉舒沉默,是啊,这些日子李鸿轩人在哪里,可有想起她们?后宫女人何其多,没了一个还有一个,她们到底算什么?
“呵呵,也许他根本没爱过我吧。当初如果我不进宫,我就会被满门抄斩,他也只是看在父亲的份上才让我留在他身边,不然的话……”德妃自嘲地笑着,那种美丽犹如花开过头落满地的失望。
“姐姐,眼下是自保为重,其他的还望姐姐先放一放。”琉舒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可她就像一个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人,她是他的人,可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什么位置,又为什么要卷入这样的纷争当中。
德妃凝视琉舒良久,忽然道:“你真的很像你父亲,我只见过谢相一次,可那种决断和冷静却让我无法忘怀,那天……”
琉舒一怔,手不自觉地模上挂在脖子上的蝶恋花。
微微地扬起嘴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似乎终于明白了李鸿轩那天的反应。
“原来如此。”
其实说再好听的话,他依然是心存芥蒂。
“姐姐请多保重,要怎样在这里生存下去全看姐姐怎么想,望姐姐以后能三思而后行,勿要再大意了。”
“我不会就这样输在这里,妹妹放心。”德妃点点头,言谈间又恢复了往昔的自信。“我怎能任由那贱人横行,她欠我多少,我都要她加倍奉还,否则岂不便宜了她。”
“如此,妹妹就不再多言了。”琉舒施礼告退,青纱白衣轻飘,如夜色逶迤。
德妃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当中,直到消失在那无尽长廊里。
纤红
晚上,水烟细心地帮琉舒梳理那一头乌发,菱花黄铜镜前,琉舒将挂在脖子上的蝶恋花拿了下来放到妆奁里。
“哎?小姐您不是很喜欢这块琉璃的吗?”
“是啊,我是很喜欢这块琉璃。”琉舒看着镜子中长发披肩的自己笑了笑。“怕弄丢了,所以放在这里。”
水烟了解似地“哦”了一声,然后伺候琉舒更衣安置。
当夜,皇上留宿孟才人处,次日,孟才人赐封为禧嫔。
梦无长时,仿佛闭眼睁眼前后不过一些时间,人就醒了。
琉舒如往常般梳洗完毕用膳,然后坐在窗边品茗。水烟和明月各拿了一副玉如意,荷塘花雕象牙过来,问:“娘娘,请问娘娘要送哪个给禧嫔娘娘?”
琉舒将茶盏放到黑漆小几上,抬头端详了一下。“玉如意吧。”
“是。”
明月将花雕象牙拿下,然后再进来帮琉舒梳妆打扮。琉舒挑的衣物首饰都是最素淡的,脸上略施粉黛,然后就同她们出去了。
百花园里百花香,深宫何处不飞花?那路是七彩的花瓣铺成,可再美丽,也只是给人随意践踏罢了。
琉舒正要往宜莱宫走去,忽然在花丛中听闻一阵笑声,回过头去,只见赵御媛穿着一身艳丽如春的红绸宫装,手执团扇扑蝶。那只蓝色的蝴蝶甚为罕见,它拍动着翅膀飞来飞去,赵御媛眼看就要捉到了,可一个踉跄没能捉住,她恼怒地看着那只蝴蝶。
“来人啊,给我捉住那只东西!捉到了以后给我撕了!”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应了声,然后连忙过去捕蝶。琉舒见状摇摇头走过去。
“琉舒见过赵御媛。”琉舒施了一礼,赵御媛转过头来,脸色稍霁。
“是宁嫔姐姐啊,你怎么来这了?”
“刚好经过而已。”琉舒微笑着应答,然后柔声劝道:“好好的扑蝶,赵御媛何必为这不懂事的蝴蝶生气。眼下风光正好,该高高兴兴才是啊。”
“妹妹无聊得紧,只有扑蝶打发时间,谁知这畜生不识好歹。”赵御媛看着那只飞来飞去的蝴蝶眼中有阴戾之色,琉舒看着她沉吟片刻,笑道:“不如这样吧,琉舒送样东西代那只蝴蝶谢罪,赵御媛觉得如何?”
“哦?”赵御媛好奇地看着琉舒,琉舒温和地笑着,赵御媛想了想,然后朝那边忙着捉蝴蝶的宫人唤道:“都给我回来,不用捉了。”
“那琉舒先在此谢过。”琉舒说完,然后往花丛那边走去。伸手择了些连枝的花朵,赵御媛好奇地走上前看着琉舒巧手几下将花朵编织在一起围成圈状,成了一个色彩明艳的花冠。赵御媛惊喜地看着,琉舒将花冠递到赵御媛手上。
“这花冠虽不贵重,可是胜在都是取自然之色,还望赵御媛笑纳。”
赵御媛拿着花冠,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琉舒,琉舒被她看得有些许不自在,出声试探问:“莫非赵御媛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赵御媛如获至宝地捧着花冠,视线依然不离开琉舒,那么单纯的目光,差点让琉舒以为刚才看到的阴戾只是错觉。她正想离开,赵御媛追问:“宁嫔姐姐要去哪里?”
“琉舒要给禧嫔贺喜去。”琉舒想着,差点忘了这回事,正想告退,只见赵御媛拉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