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着。从心底里,我开始恨他,可我不知道怎么办。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我不会让他们知道,我要他们只知道我很幸福,小南很爱我,对我很好。这一夜,我在伤心的哭声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望着肿肿的眼睛和手上的青块紫块,头上的疼痛,我再次流出了眼泪。
上午在单位里上班,脑子里全部是他打我的情景。我没想到他对我下手会这么狠。我记起早些时候,看他在街头打一个拣垃圾的人,也是一上去就朝那人脸上打了两记耳光,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那人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哭叫,但小南却没有停下来,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一直把他拖到人行道上,在他的身上一顿乱踢。昨晚他打我的手法,和打那个拣垃圾的人,是多么相似。而我又发现,他在打我的时候,身体里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控制住了。让他根本无法停手,甚至连一丝停手的想法也不会产生。似乎他已经忘记了,他是谁?我是谁?他又在做什么?做了有什么后果?他只是被那股力量推动着,操纵着,像喷涌的火山,点燃的炸药,不可收拾地发作起来。那么,那股力量究竟来自何处?是隐藏在他心里的吗?
吴茵坐在我的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虽然,我没有告诉她什么,但是,我想她已经从我的样子上看出来了。她说: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飞蛾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扑到火上去?我说:像我一样,傻,是吧?她说:错。那是因为它的恐惧。我说:它恐惧什么?她说:当然是因为恐惧黑暗,或者说,是因为黑暗带给它的恐惧,否则,它为什么要扑向火光呢?它以为火光,可以帮它抵御黑暗给它带来的恐惧。我苦笑了一下,说:那结果呢?她说:结果只有那只飞蛾自己知道了。她说着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就是那只飞蛾。我已经扑向了那团火光。我以为那团火光,可以为我带来温暖与光明,带来安全与保护。我已经义无反顾,已经无法回头,那么,我究竟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第四十二章
又是一个清冷的夜晚。一本没有看完的日记。我仍然不知道,小南为什么要打死他的妻子。虽然我亲自问过他,他也似乎给了我答案。但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有时侯人的某些举动,的确是不可思议的。
我想起几天前遇到的一件事情。在离开我单位不远的立交桥下面,有一排小吃摊,卖些馄饨、面条、包子、煎饼之类的,稀稀拉拉地排在人行道上,我每天去单位,都会从那些摊位面前经过。那些摆摊的是一些下岗工人和外地民工,他们靠这种方式挣几个钱来养家糊口。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交流。他们留给我的大致印象就是脸色不好,黑、黄、瘦,总是眼巴巴地盯着路人。偶尔有人光顾他们的摊位,他们就会露出很巴结的表情。他们的摊位也是非常简陋的。用几根木棍支个篷顶,一两张可折叠的桌子,三四张方凳,还有炉子、碗筷、铅桶、调料什么的,他们每天早晨用一辆三轮车把这些东西运来,晚上再把这些东西装上三轮车,骑着回去。
那天早晨10点多,我去单位时又经过那里,忽然发现往日熟悉的那一排摊位不见了,摆摊位的地方站了不少人。我赶紧把车摩托车停好,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首先我看到一些围观的路人,再往前看,就看见很多穿着制服的人,我马上意识到他们是执法人员,我看到人很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的制服大都是灰黑色的,除了袖管上的标志不同,有的是公安,有的是城管,有的是工商,其余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也有几个是橄榄色的。当然我更有兴趣的还是看看他们的面孔。结果我就发现,这些穿制服的人,虽然具有不同的身份,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是惊人的一致。我的直觉是冷酷。是的,我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让我产生一种冷酷的印象。好像他们都是机器做的。
然后我就看到在路边停着几辆车,第一辆是轿车,车顶上装有警灯,车窗和车身上有110的标志,应该是公安的,第二辆是小面包车,有城市管理的标志,应该是城管的,再后面是一辆大面包车,车顶和车身上写着12315,那应该是工商的,最后是一辆大卡车,有很多穿制服的人在车上车下忙碌着,于是我就看到了平时熟悉的那排摊位,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堆垃圾,扭曲着、残缺着堆放在那辆大卡车上,露出车厢板的,是几两底朝着天的三轮车,还有几两三轮车,由那些穿制服的人在往车上搬,由于上面已经装满了,所以有些难度,他们在不断地调整着角度,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指挥和建议。
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些摆摊的人。他们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大卡车上的那些家当。他们的面孔依旧和以前一样,黑、瘦、黄,但是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地盯着路人了,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就那么沉默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那些穿制服的人有足够的理由和足够的力量这样做。而且这样的场面,也是非常普遍的。
但是我还是观察到了一个细节。我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在摔一张方凳。在墙边上,他把一张完好的方凳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地摔在地上,但是那张方凳却比较牢固,摔下去并没有走样,他就又举起来用力摔下,然后用穿着皮鞋的脚在上面狠狠踩了几下,这才把那张方凳瓦解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难道是大卡车上已经满了,无法再装上那张方凳?当然我的脑子一直在飞快地旋转。我让自己进入到他的角色中去,寻找着他摔方凳的心理依据。我想,如果有人过去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这张方凳摔了呢?他会怎么回答?我想,他肯定也会有理由的。首先他会指出,他是在因公执法,而执法的对象是那些违章设摊或无照经营者。而这张方凳呢?是被这些执法对象用来从事违章设摊和无照经营活动的工具,原则上应该被他们没收,但是工具太多,他们的车上实在装不下了,为了防止这张方凳的主人,在今后继续派它的用场,利用它继续从事违章设摊或无照经营活动,所以他就有必要当场把它摔烂。这样一来,他摔凳的行为就变成了他执法的一个内容,变成了他杜绝与防范违章设摊与无照经营的一项措施。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否则我就很难为他找到其它合适的理由。当然我也知道,他摔方凳的真正原因,是他的心里有一种冲动,他就想把那张方凳摔了。他要把那件看上去是完整坚固的东西,在他的手中和脚下快速地瓦解与毁灭。他的这个冲动非常强烈,所以他就动手了。我也特意看了看他的面孔,他的表情和其他穿制服的人也差不多,只是因为他在摔方凳,好像显得更加冷酷些。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去关注到他。可能他的行为在现场的所有人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都是可以忽略的。
那天我在立交桥下面,我目送着那支装满执法人员和战利品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桥下的大转盘下,掉了个头,朝着市区凯旋而归,显示着专政机器的威风与强大。但是我马上想到那个摔方凳的人,他此刻也坐在了其中的一辆车里,而且心里会觉得比较舒服。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件事情。小南不是那个执法人员,小玉也不是那张方凳,更不是那些脸色黑、瘦、黄的民工,而是深爱着他的妻子。那么,小南为什么会对她下那么重的手呢?我把目光转向下一篇日记。
98年2月19日,星期四,阴有雨。
很长时间没写日记了。每当我翻开这日记本,过去的美好的、痛苦的往事就象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浮现。
小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知道,他在外面喝酒。其实,在前天,我就预感到他要出去喝酒了。前天他下班回家后,看我的眼神就不对,目光里有一种让我不安的成份。我马上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做错任何事情。早晨要穿那件衣服,要吃什么早餐,晚上做什么菜,洗脚水的温度是否适中,皮鞋是否擦干净,以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我都没有放过。他阴沉着脸,也不大答理我。这样到了今天,他终于就没有回来吃晚饭。我知道这下完了,肯定是躲不过去了。白天我隐约听到同事在议论,说他调动的事情,被他单位头头卡住了。自从我们结婚后,因为小敏的原因,他在单位里声誉、处境一直不好,升职、加工资都受到影响。这两年他一直在想办法调到另一家银行去,现在眼看着事情要成了,没想到又遇到了阻力。
吃过晚饭,我先把女儿哄睡着了,然后把她的房门关好。这样就不容易吵醒她。然后我把家里收拾一遍,把一些顺手可以拿到的器具,如菜刀、钢勺、小板凳、拖把之类,都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把窗户全部关好,窗帘拉严,防止被邻居听到。然后,我就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我知道他会用力敲门,这样我哪怕是飞跑过去开门,他也会说我半天不开门,接着就会劈头盖脸打上来。所以我把门虚掩着,他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打开。我不敢开电视,怕电视里的声音影响我的听觉。当然我也没有心思看电视。我削尖耳朵,倾听着门外的楼道里,等待着他的脚步声,和满身酒气的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已经做了一些准备。我想,呆会他肯定要先煽我的耳光,我得先让他煽两下,否则他不会放我过门,然后就把脸捂住,让他打其它地方。要是没把脸保护好,恐怕明天就没法上班了,其它地方哪怕伤得再重,穿上衣服就很难看得出来。
楼道里有脚步声。好像是他。
第四十三章
我没有看到那天晚上小玉等来的是什么。但是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到她当时的心情。我想起小时候,我看到邻居家过年杀羊。屠夫还是那个叫腊根的杀猪佬。他一早就来了,不紧不慢地做着准备工作。那只羊好像也知道要被杀了,安静地站在羊圈里等待着。那是一只母绵羊,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里面充满着柔弱与善良,无辜与无助。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和她相望着。这时我就看到她的眼泪流出来了。我第一次发现,绵羊也会流泪。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很震惊,感到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抓住,然后又被拎了起来。屠夫腊根终于过来了,他的脚步声非常沉重,好像连地面都在震动。他的后面,还跟着两个帮手。他打开圈门,朝着那只绵羊走去。绵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敢逃跑,不敢后退,甚至不敢出声,就看着那三个粗壮的男人走过来。接着腊根就抓住绵羊的角,朝前一拉,两个帮手就过去抬起她的身子,三个人配合默契地出了羊圈,把她放到外面两张绑在一起的长凳上。我没敢再往下看,心怦怦地跳着,往家里跑。后来我就听到一声长长的叫声,像小孩子哭,还是充满着柔弱与善良,无辜与无助。
我至今依旧记得屠夫腊根的面容,和那只绵羊的眼睛,以及她最后发出的那声哭叫。有很多人在围观,评论着绵羊的份量和屠夫腊根的手艺。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的喜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杀掉那只羊呢?因为,要过年了啊。
那么,小南为什么要打小玉呢?
98年2月21日,星期六,晴。
今天小南和我都休息。我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所以没有早早起床。小南也陪着我睡懒觉。根据以往的经验,在被他打过一顿后的几天里,我一般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他的心情相当不错。即使我做错什么事情,或者不小心冒犯了他,他也不会拿我怎样。相反,他还会变得非常殷勤,对我加倍呵护。
因为前天晚上被他打得太重,我的手臂、大退、背上都是一块块青紫的伤痕。整个身体仿佛已经散架,不要说穿衣服,就是动一动都痛到骨头里。昨天还是没能去上班,打电话去单位请了架。两天来我一直以泪洗面。我想,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这两天都是小南照料我,给我做饭吃。我不想理他。我知道,我不理他,他也不会发作的。跟我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温和多了。但我不能原谅他。我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承受着身心的伤痛。
小南的手伸过来,抹去我眼角的泪痕。我怕痛,不想动,没有摆脱他,他就顺势把手停留在我的面孔上。前天晚上我虽然提前作了防备,还是被他连续煽了7、8记耳光,到现在两边面孔还是木木的,没什么感觉。他把手移到下面,小心翼翼地抚摸我身上的伤痕。痒痒的,痛痛的。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把嘴贴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不哭啦,我的小心肝。他这一说我哭得更凶,心肝?有这样对待自己心肝的吗?他把我拥在怀里,说:好啦,别哭啦,算我对不起你,给你陪罪,行了吧?我别过脸去,不看他。他捧住我的脸,放到他的胸前。他说: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说: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一次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对我有什么仇恨?他说:不是的。我说:那你今天一定要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打我?他说:还不是那该死的酒。我喝多了酒,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事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我说:我不相信,你会完全失去理智?难道一喝酒,你就着魔了?他说:我也搞不清,好像喝了酒,自己就被一股力量操纵了,做什么事情,都不听脑子使唤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