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你怎么会知道回家？怎么会打我，而不去打别人？他说：我也搞不懂，好像喝酒后，是另一个我，在指挥着我的行动。有时我也怀疑，我的身体里，是不是有两个灵魂啊。你看我平时在单位里，在社会上，一直都是循规蹈矩、斯斯文文的，但是一喝酒，马上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我说：你不要吓人，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情啊。他说：真的，我不骗你。你看，我不喝酒的时候，对你多好，我每次打你，都是喝了酒。我说：那你，不能不喝酒吗？他说：又说傻话，能不喝吗？只能尽量少喝点而已。我说：你这样一喝酒，就回家打我，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打死的。他说：哪里会，要是打死了你，我怎么活得下去？我是要你一直陪我到老的。我说：才不信呢？这样打我，哪等得到你老。他说：不要乱说了，我以后小心点就行了。我说：你什么意思？是小心点不再打我，还是在打我时小心点？他就一下子把我的嘴亲住，不再让我出声。我总是经不住他亲我的嘴。每次我们闹矛盾，或者心里有什么不愉快，只要嘴被他亲住，我就会全身发软，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无力地推了他一下，就贴在他的身上了。他轻柔地把我放好，开始去亲我身上的伤痕。我闭上眼睛，感觉着他的两片厚厚的嘴唇，温暖而又湿润地碰触到我的肌肤，就有热热的气息像微风般吹拂到那片伤痕上，然后他的舌头在唇间，试探着在上面舔一下，再舔一下。一种无与伦比的舒适感觉，就在那片似痛似痒的伤痕中心，向着全身散发开来。他一点一点地亲着我的伤痕，我的肌肤。在不知不觉中，我被完全淹没，被彻底融化。他进入到我的身体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那一瞬间，我忘记了所有的疼痛，只是感觉到刻骨铭心的美好。

小南是我的。小南，是爱我的。虽然，他带给我很深的痛苦，但是，他也让我无比的快乐。这种痛苦与快乐，都到了极点，是任何人都体验不到的。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名言：恨之愈切，爱之愈深。用在我和小南身上，是多么贴切啊。

后来，我对他说：小南，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的手上。不是被你打死，就是被你这样弄死。他说：那么，你愿意接受哪一种呢？我说：可能不会让我选择吧。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第四十四章

小南是因为喝了酒，才回家打小玉的。这是我到现在为止，得到的一个比较可靠的答案。根据小玉在日记中的披露，小南在平时，一直是循规蹈矩、斯斯文文的，但是一喝酒，马上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个答案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喝醉酒的人，我见过不少，发酒疯的，也很多，但是喝了酒后，能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呢？莫非，在小南的身体里，藏着一个魔鬼，平时都是睡着的，所以相安无事，可以，一旦把酒喝下去，马上就能让那个魔鬼唤醒起来，控制他的身体。我隐约记起以前曾经听说过关于附体的传说，说是一些死去的人，或者动物，甚至是其它不明生物，有可能附到一个人的身体上，在特定的条件下，就会显灵。比如在这个人生病的时候，虚弱的时候，梦游的时候，独自走夜路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喝醉酒的时候，就开始发挥作用了，然后，就会指使这个人，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且这个人在做的时候，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后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哪怕是杀了人，也没有任何感觉。

难道，在小南的身上，藏有附体？

这样一想我的毛发又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我想，要是小南身上有附体的话，那天我在采访他时，那附体肯定是知道的，他会不会对我怎样？会不会跑到我身上来？我想起我最近的那些反常举动，和脑子里产生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感觉情况有点不妙。我屏住呼吸，悄悄倾听自己的身体内部，尝试着搜寻一下，是不是在某一个难以觉察到的地方，藏着什么神秘的东西。但是听了一会，也没什么收获。

我就想起了在酒柜里，还有几瓶酒，我过去拿了一瓶二锅头，这还是几个月前去山东采访，人家送的，在江南不大容易买到。我知道它的劲很大。我想既然小南是喝了酒，才变成另一个人的，看来我也得照着去做才行。我打开了酒瓶，直接朝嘴里灌了一口。一股又热又辣的线流自上而下，从我的嘴里连接到胃里。我又灌了一口。再灌一口。空空的胃里像有火烧了起来。心跳也加快了。似乎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警觉地朝四周看看，然后继续关注着身体内部，堤防着什么东西，一下子显现出来。过了一会，也没看到什么异样的迹象。酒却被我喝掉小半瓶。估计再喝下去，我就该睡着了。算了吧，还是先把日记看完再说。

98年3月22日，星期日，多云。

今天休息，跟小南去体育馆。小南始终保持着以前的爱好，举重和打篮球。每天下班之后，只要没有应酬，他基本上是雷打不动，要到体育馆去，先练举重，再打一场篮球。这两种运动都要耗费很多体能的。但是他好像无所谓。

小南在练举重之前要热身，先是做下蹲运动，接着是单臂俯卧撑。一场热身下来，他已是额头见汗了。然后他开始举重，杠铃是逐渐加重的，举完一次，加一点，再举一次，再加一点。小南的胳膊和大腿都很粗壮，一块一块的肌肉凸出来，看上去比铁块还硬。他穿着短袖的球衣球裤，汗水很快爬满他的全身。举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稍微休息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他前面的记录，每一天来举重，他都要挑战这个记录，如果能够顺利举起来，他就会显得非常愉悦，要是哪天没能举起来，那么他的脸色就会比较难看。休息过后，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朝手心抹上滑石粉，来到杠铃后面，缓慢地蹲下去，抓住杠铃，我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与坚定，甚至有点凶狠与冷酷。他抓起杠铃，飞快地往上一翻，就和肩膀平了。然后，他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再把身子向前一挺，猛地举了上去。最后关头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像老虎和狮子那样，吼得非常厚重，震撼人心。而那一刻，我看到他的面孔上，居然露出一种极度痛苦与绝望的表情，他的目光，变得那么锋利而又深刻，死死盯着前方的某一个地方，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正用一把刀子在捅向他的腹部。他已经无法躲避，所以就只能用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挺，以死相拼，完成他最后一个动作。他成功了。放下杠铃的时候，他是头朝下地面的。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刚才的表情已经当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欢喜与快乐。他使劲咬住下嘴唇，抓紧右拳朝着天空砸了一下，神气得好像一个刚刚夺到天下的皇帝。我知道这个时候，做点什么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就把一块毛巾递给他，他果然笑眯眯地接了过去，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下，我受到鼓励，接着又递给他一瓶开好的矿泉水，他又接过去，仰起脸，张开嘴，朝嘴离倒了下去。

过了一会，小南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篮球场。他的那帮球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的球友基本上是固定的，来自好几个系统，有工商的，税务的，公安的，城建的，都是有点权力的单位，不知怎么回事，小南和他们玩得很好，见了面都是称兄道弟的。他们也大多认识我，见了我朝我点点头，就下场打球了。可能是前面举重比较顺利，在球场上小南也非常厉害，跑起来虎虎有声，投蓝也很准，打得对方没有还手之力。人家取笑他：在自家老婆面前，用得着花那么大的力气吗？他也不为所动，继续拼杀下去。

晚上小南带着我去辣妹子吃火锅。自从结婚以后，小南就很少带我出去吃东西了。看来今天他的心情不错。他要了两支啤酒喝。跟了他这么些年，我已经掌握他的习惯，他虽然喜欢喝酒，但喝什么酒，却是看心情的。在心情好的时候，就喝啤酒，偶尔也会喝点红酒，喝了以后，还会要我。这从他身上的酒气也能分辨出来。要是哪一天他回来，闻到他身上是白酒的味道，那肯定是他心情不好，那我就得加倍小心了。问题是我再小心也没用，至少他会骂我几句，并踢我两脚。遇到这种情况，我是不敢动的，要是我反抗或者逃跑，那么他非把我打到半死不可。今天他喝啤酒，我的心情也变好了。我说：小南，你在举重的时候，和在球场上的样子，真的很棒哦。他说：那当然，我是在拼命，别人没法跟我比。我说：为什么你要拼命呢？不就是锻炼一下身体吗？他说：你懂个屁。我那么拼命，就是为了一个字，就是赢。我要赢，你懂吗？我似懂非懂，但还是像懂了那样朝他笑笑。我本来想问他，要是输了，又会怎样？一想不要扫了他的兴，就换了一个话题，说：恩。我知道你是很要强的，从小到大，一直是比别人优秀的。他说：不优秀我能有今天？想当年，我从小学念到大学，一直是尖子中的尖子，在上大学之前，考试从来没有出过前三名。如果卷子上的分数低于98分，那肯定不是我李小南考的。我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说：那你就是货真价实的神童啊。他说：神童算什么，还不是……不知为什么，他没再接着往下说。后来，他的兴致就没有刚开始那么好，但是总体上还算过得去。我觉得他这个人的心思，旁人很难看穿，看透。

第四十五章

酒劲发作了。我的头晕晕的。我下意识地拿过那瓶酒，又朝嘴里倒了点。我的眼前又飘现小玉裸露的身体。皮肤光滑得像瓷器，线条柔和而又流畅。她听从我的心意，不断调整着姿势，让我的目光到达她的每一个隐秘的地方。我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不受任何约束。伦理、道德、法律、时空，所有的屏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不到一秒钟的一瞬间，我和她已经越过万水千山。而我同样可以放慢进程，从容地领略她的每一个细节。没有人能够妨碍我。她居然还可以根据我的心意，放大或者缩小，甚至变化成其它的形状。我先让她放大了，像街头那块巨大的广告牌里，那个妖艳的女人，每次经过，我都想让自己变成一只鸟，可以飞上去亲一下她的红唇。而我在她面前，实在是太小了。她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我想，要是我能飞上去，或者找架梯子爬上去，从她的腿根摸到她的脚尖，大概需要很长的时间吧。现在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让小玉变成了她，又在她的大腿上抚摸了一下，只是一个局部，就心满意足了。我又让她缩小，像商店橱窗里那个布做的白雪公主，那也是让我动过心的，有很多次我想把她从里面抓出来，对她做点什么。而她是那么小，只能躺在我的掌心里。现在小玉就已经躺在我的掌心里了。我托着她，她放到我的胸前，低下头去看她，想象着自己需要尖起嘴吧，才能亲到她的小嘴。忽然就想起在很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一次在一家托儿所玩，拿到了一个塑料做的洋娃娃，是个女孩，不到半尺长，穿着汗衫和短裤。我把她托在手里，先是尝试着用指头捏她，抠她，就有了一丝莫名的快感。后来我就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趁着大人不注意，我决定脱掉她的汗衫和短裤，看看里面会有什么秘密。我记得她的汗衫和短裤都是缝在她身上的，贴得很紧，要脱下来不大容易。但我最后还是成功了。虽然里面的内容让我有点失望。

我继续朝嘴里倒酒。我发现我的脑子变得活跃起来，有一种随心所欲的感觉。我想，说不定那个魔鬼很快就要出现了。我马上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到时候，我会进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境界里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所处的境界都是不同的。所以才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做千奇百怪的事。一个人做一件事情，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反常的，荒唐的，愚蠢的，不可思议的，但是做的人却认为是很正常。就像把一粒钻石和一粒麦子放在一只母鸡面前，母鸡肯定只会选择麦子，而不会多看钻石一眼，你再着急也没用。那只是你的看法，与别人无关。而我马上就有可能变成那只母鸡，或者一条鱼，或者干脆就变成一个小偷，那么，我的一切由此而改变。我想起前一阵从商贸大厦跳下来的男人，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从30层的楼顶往下跳，当时有很多市民目睹了他的举动。并且指手画脚，议论纷纷，都发表着自己独特的见解。有一个人说看到他在离开楼顶的时候，手脚都张开来了，像一只鸟。于是我就判断，这个人可能是想让自己飞翔。他可能认为飞翔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就去做了。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小南打小玉呢？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难道说，在小南眼里，打小玉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是因为，我们不是小南。说不定这就是问题的终极答案。当然，也可能有另外的解释。谁知道呢？世界上的事情，很难说得定的。看来，我是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魔鬼也不会出来了。我决定继续看小玉的日记。

98年3月27日，星期五，阴。

今天小南打我，完全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下班后，我回到家里，妈已经帮我把菜买好了。平时她每天都是白天过来帮我看女儿，等我下班到家后，才赶回去做晚饭。妈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