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就没急着走，陪我拣一会菜。小南突然回来了。他平时都要去体育馆锻炼，到天黑才到家的，今天不知什么原因，提前回来了，而且一回来脸色就不好看，看见我妈也不打招呼。我有点不快，就没有过去帮他拿拖鞋。他就横了我一眼，说：为什么不拿拖鞋？我说：没见我在剥毛豆吗？他说：你个贱骨头，几天不打，就全身发痒了，是不是？我没想到他会当着我妈的面这样对我，气得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妈也脸色发白，浑身直抖。他说：给我死过来拿拖鞋。我不动。他就冲到厨房门口，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起来就是两记耳光。我哇地一声哭起来。他说：你还敢哭？贱骨头，有后台了，是吧？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说着就把我拖到客厅里，把我往沙发上一仍，顺手拿过一把扫帚，倒过头来，用扫帚柄朝我没头没脑地打了起来。我妈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手忙脚乱扑上来，一边拉他一边说：小南，小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南把她一把推开，说：走开，有什么好说的？惹火了我连你一块打。妈见劝不住他，就干脆扑到我身上，护住我，女儿也被吓得直哭，他才停下了手，扔掉扫帚，说：你给我小心点。说着就出门去了。

妈掀开我的衣服，看到背上几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心疼得直流泪，我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妈说：他为什么会这样？平时看他很斯文的，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呢？我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妈听我一说，更加吃惊，说：那他经常打你？我哭着点点头。妈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掀开我的衣服到处找，马上发现好几处以前留下来的伤痕。她抚摸着那些伤痕，说：快跟妈回家去，不跟他过了。我一时有点心动，想着跟妈一走了之，倒也是一种解脱。但是看看自己的家，女儿，还有冰箱上的那对小猪，马上就打消了这个主意。我说：妈，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他，过一会就会好的。妈说：那他到哪里去了？他又为什么打你？是不是你先做错了什么事情，他才这样对你的？我说：我不知道。妈你不用管了，快回去吧，我和他之间的问题，还是让我自己的解决吧。妈说：我怎么能走？万一他又回来打你怎么办？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了，他要打就让他打吧。妈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我，说：怎么会这样？我生的女儿，养这么大，从来没舍得碰一根手指头，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凭什么这样让他随便打骂？我说：可能是我前世欠他的，妈你真的别管了，快回去吧。妈还想说什么，我把她推到门口，说：快走吧，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小南没有回来吃晚饭。我估计他又出去喝酒了。今天，他居然在没有喝酒的情况下打了我，而且还当着我妈的面。这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喝酒回来之后，他还会接着打吗？

第四十六章

从上一篇日记中看到，由于小玉没有帮小南拿拖鞋，小南就把小玉打了。虽然他没有喝酒，而且还当着小玉妈的面。我有点后悔刚才喝那么多的酒了。我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光靠喝点酒，就想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恐怕是不太现实的吧？比如我，虽然现在脑子有点晕，并且在不断地胡思乱想，但是总体上还是原来的我。但是，没过多久，我就自言自语道：她没有帮我拿拖鞋。她居然敢不帮我拿拖鞋？！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小南。然后，我就开始寻找打她的理由。对，这条理由已经足够了。她，为什么不帮我拿拖鞋？而且叫她去拿，她还跟我顶嘴，违抗我，让我没有面子，那不是欠打吗？我突然感到手心发热，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我看到小玉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正坐在那里剥毛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来，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

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在我的身心里涌动着。原来，打老婆这么过瘾？

把小玉打了一顿后，我决定还是变回自己。女人的身体那么柔软，像棉花，而我的拳脚那么坚硬，像钢铁。每一次打下去，都让我感到痛快淋漓。我再次想起小时候站在磨盘上，用脚踩住邻居家小女孩的手指，那种嫩得稍一用力就会出水的感觉，从我的脚底心里一直传递到我的头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踩下去！踩下去！我的脚轻轻地往下压，圆圆的手指和我的脚底在亲热地接触着。小女孩仰起的脸，天真的笑容，黑亮的眼睛。我突然使劲地踩了下去。笑容一下子冻住了，眼睛里涌起泪水。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很快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而下一篇日记还等着我去看。

98年3月27日，星期五，阴。

昨天晚上小南回家时，我已经睡了。听到开门的声音，我还是醒了过来。但我躺在床上没动。我想好了，要打就打吧，既然他有那种需要，那么，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没用的。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打我，一声不吭在在我旁边躺下了。我闻到了他满身的酒气，想起来帮他打水洗脸洗脚，又怕惹火了他，就装着睡着了。过了一会，他又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给自己点着一根烟，抽了起来。我虽然背对着他，却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心里怕怕的。

我终于发现，他是一个可怕的人。我在怕他。我的内心，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我不知道这种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包含的内容又是什么。甚至，我怀疑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和他，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一直走到现在，都是因为我对他的恐惧。就像一只兔子遇到了一只老虎。最后那只兔子又嫁给了那只老虎。那就没什么道理好讲了。

他抽完烟，又坐了一会，突然伸手拌住我的肩，让我仰面躺着。我不敢睁眼看他，身体却开始发抖。他俯下头来看我的脸，距离很近，一股混合着烟草和酒味的气息，热热地喷到我的脸上。我想像着他是一个大头鬼，面目狰狞，满口獠牙，马上就要把我吞下肚去。我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接着我的嘴唇一麻，就被他含在嘴里了。他开始用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吸吮我的嘴唇。要在平时，我马上就会变得意乱情迷。但是这次我好像没有那种感觉。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就把我抱在怀里。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他不停地用宽宽的掌心，抹去我脸上的眼泪。他说：小玉，我的小玉。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用那种爱怜的目光看着我，才暗暗松了口气，知道他不会对我怎样了。我说：你怎么不打我？快打我呀？他说：还记着那事啊，我这不是一时冲动嘛。我说：冲动，为什么冲动？下那么重的手，还当着我妈的面，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习惯，每天下班回家，第一我要看到家里有温暖的灯光，第二我要你帮我开门，第三就是你把拖鞋放到我的脚边。如果缺少某一个环节，我的心里就会很不痛快。我说：我不正在忙吗？再说，你也用不着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当着我妈的面打我。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反正看到你和你妈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把我当成了一个局外人，当场就火冒三丈了。我说：那你刚才回来，我把客厅里的灯也关了，也没帮你开门，也没拿拖鞋，为什么你就没事呢？他说：因为我知道你在床上等我啊。我说：这算什么话？明明是你想打我了，就随便找个理由，现在不想打我了，又随便找个理由。他说：没有的事，只要你听话，我才不会打你呢。我说：照你这么说，你以前打我，都是因为我不听话？他说：基本上都是吧，要是喝了酒之后，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使你那时是听话的，我也会记起你以前曾经不听话的。我说：这样你就又有了打我的理由？他说：喝多酒了嘛，发生一切事情都是正常的。我还想和他争辩下去，但是嘴唇又被他含在嘴里了。我勉强反抗了几下，就依他了。他深深地吻我，搂得我喘不过气来。挥之不去的烟草和酒味混在一起，让我陶醉。每一次他对我都像暴风骤雨摧残一树梨花。不把我弄到七零八落，如一团烂泥，他不会停手。我放弃一切，任凭他在我的身体里左冲右突。

昨晚在他要我的时候，我还发现一件细节。就是他的眼睛，在最后关头，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好像能够穿透一切。这种光泽，我记得以前是看见过的，最早的一次，是他喝多了酒，在用一把钥匙划一辆轿车时。后来他在街头打一个拣垃圾的人，也曾经发出过。然后是他举重的时候，在杠铃举过头顶的一瞬间，和打篮球时，看到篮球被他投进那个圆圈，他的眼睛都会一亮。而我看到最多的，还是在他打我的时候。打得越是凶狠，那光泽就越是强烈。想不到他在要我时，这种奇异的光泽，会再次用他的眼中放射出来。而且，我感到比起已往的更加犀利，更加有力。

我想，他是不是在那一瞬间，就进入到一种神秘的境界里去了？那么，他在那个境界里，到底看到了什么，才让他的眼睛，放射出那种奇异的光泽？他变成魔鬼了吗？还是，在他的身体里，真的藏着一个魔鬼，一下子就出现了？

我忽然感到他很陌生。又感到一阵惶恐。他，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第四十七章

我继续让自己变成小南。我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旁边，睡着我的老婆小玉。我先把她打了一顿，又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她差不多被我弄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而我，也已经筋疲力尽。现在，我终于满足了。是的，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结果，我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而我，又到底为什么要这个结果呢？这个问题有点费我的脑子。我想，我每做一件事情，应该都是有原因的吧？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因为别人不是我。比如以前我见过那个用开水烫蚂蚁的民工，他为什么那样做？也有他的原因，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是他。这样一想，我就轻松了。

我又把小南变回自己。这种角色的转换让我乐此不疲。有时候我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我是小南，还是小南是我。或者，我和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但我还得继续阅读小玉的日记。因为陈菲已经在催那个电视片的脚本。而我至今仍未找到头绪。我想，我至少得告诉观众，小南打死小玉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吧？

98年6月11日，星期四，雨。

现在是凌晨三点，对于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我知道我的眼睛很红很肿，可是心却在一滴滴的流血，直到流干为止。望着打着呼的丈夫，这个叫我爱得死去活来，现在却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我的心都碎了。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我就真的这么坏，天天得挨他的一顿打骂吗？难道这真的是报应，我能怪谁，自作自受吧。

自从认识到现在，我也数不清，挨了多少打，身上不是紫一块青一块，就是头痛。他曾经的山盟海誓哪里去了，我就是他的生命也成了一句空话，这么美丽的语言骗了我多少次的原谅，他对于自己的生命就这么爱惜，打骂凭兴趣和心情。我怀疑他怎么下得了手，那么重的力量，打得我晕呼呼，耳朵失音，肚子被踩得直叫唤，手更是不能动，一动就钻心的痛。

上天啊，为什么？我犯了死罪了吗？

人们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是一到他喝了酒稍有不顺心的事，回来如果我有一点不顺他的意，就是拿我当出气筒。害得女儿见了他像见了妖怪似的，害怕极了，而且见我们打架吵架就拼命地哭，我觉得这会给小孩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一块阴影。望着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觉得好陌生，现在一点也不了解了。他没有一点受过教育的人的修养，有的只是山野农夫的蛮脾气和小心眼。我的一句找错了他的话，他可以丰富地联想出什么我不忠、看上了哪个小白脸了。可是你为什么不用脑子想一想，你接触的女性多还是我接触的男性多？谁在外面的时间多？我一天总是两点成一线，单位家里，单位能不参加的活动尽量不参加，天天围着孩子和这个家转，我有什么时间和心思去考虑那些不贞的事情。你说的简直不是人话，而且还要出手这么重。

平时，这种丈夫这么狠心打妻子的样子我只是在电视和书上看到，可那是什么情形，都是丈夫有了外遇以后，对家里的妻子处处看不顺眼，就想着法折磨妻子，直到妻子忍受不了为止。你难道也是这样？对于你过去打我，我就这样一次次地原谅你，造成了你今天当着我妈的面就打我，使你养成了打妻子的习惯。我不花你李小南的一分钱，自己也挣钱养活自己，你就这样对我，可见你内心里对我的爱有多少。

不知道你打过以后，有没有一点心疼我，或者后悔，好好地认识自我没有。

早知你对我这样，当初你干吗死活也要跟我结婚呢？你对于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一点也不珍惜，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当我翻开前面的日记回忆过去的时候，只觉得我的命这么苦，满以为你调到到商业银行以后，心情就会好了，我的苦日子就熬出头了，可你变本加厉。值得欣慰的是，身边还有个活泼可爱而且很懂事的女儿，这也是我最不放心的事，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经历大人的争斗或者还有更严重的。

直到现在，我还是一句话，你打我，我就是不服，除非你打死我，我不跟你顶嘴，不然你打一次，我就骂一次。

对于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