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她还主动端起了其中为她准备的那只小杯子,眼睛眨也不眨地一饮而尽。
在天合街众多的美发厅中,“移情别恋”这个名字显得突如其来。招牌是早就做好的,它不是简单的几个字。而是采用了新型的喷绘技术。上面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的上半部。她的咖啡色的长发飘逸流畅。眼睛深邃而明亮,鲜红的嘴唇光泽烁人。在从广告公司回来的路上,王司文就曾悄悄把自己的嘴贴到那上面去。但他发现,连自己的头也一起被那个狭长的缝隙吞没了进去。
当看到王司文一个人爬上爬下,把那块牌子固定在一个敞亮的地方,朱玉几乎是固执地相信了他作为这个家唯一的男人,实际上是合格的。尽管如此,她依然不动声色地打算继续把自己的考察活动进行到底。房子是她找来的,其次,作为美发厅的发起人,她还将在未来看不到边的日子中,担纲里面最重要的那个角色。剩下的事可都是你的。每一天早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她大体都会这么对他说。
王司文只好从被窝里的温情中痛苦地把自己掏出来,他的嘴持久地张开着,眼睛却说什么都难于一下就看到面前的景像。他的脚步都好像还走在梦中的红地毯上,在那儿,他几次看到牌子上的女人活了过来,他们一起完成了一段漫长的激情四溢的行走。后来他们突然都不见了,但来自头顶的光芒依旧辉煌如昼。越过丁香树硬朗的躯干,耳边几次响起清晨公鸡微弱的打鸣,和零星的犬吠,在那两间现在看起来还老态龙钟的房子前,他差不多已经把什么都忘干净了。洒水,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清扫出来,在正中的墙壁上挂起镜子,这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大概只有经过这样大规模的清理活动,被淹没在时间深处的房子的原形才会一点点显露出来。他逐渐地发现了许多嵌在墙壁或墙角的大洞小孔,许多尚还鲜活的小动物一尘不染地蹦跳了出来。整个早晨,它们都表现出了对他的义无反顾的耿耿忠心。它们和他一起把那些潮湿的尘土拖离洞口,在另一个他不知晓的地方重新安营扎寨。它们一边听着他莫名其妙地独自哼唱着什么,一边自己也在恰当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鸣叫。其中一只老鼠独唱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同伴都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翩翩起舞。蟑螂们则纯粹要靠外界的刺激才会做出惊人的举动。它们黑亮的脊背就像流星一样耀眼。也许只有蚂蚁才可能那样保持波澜不惊的姿态,它们互相尾随着,倾力合作把一只只跳脚的大个子收入囊中。
阳光把玻璃几近于无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的时候,王司文知道,他该起身迎接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了。他不知道这段时间,朱玉在家里动了多少脑筋,他看到她的时候,又一次讶异地说不出话来。事前,他实际是想说,你看,你看这里的一切。
从头到脚,朱玉都是新鲜的。那身牛仔衣他是第一次见,敞开的领口下面蓝色的丝巾掩映的粉红色文胸,他一样难以想像。她的身上散发出的香水的味道甚至能够在空中旋转出一种风的样子。两条腿修长而挺立,腰身柔韧而滚圆。肩膀像一片丘陵托举着茂密的头发的森林,眼睛比太阳更炯炯有神。他从背后俘虏了自己的猎物,不,我们先把这事进行下去。他口齿不清地说。
要是你现在就想吃了我,那么晚上你只好一个人再把那些剩饭吞下去。朱玉把一只膝盖顶到他的肚子上,以免他把自己的新衣服弄脏了。一会儿,她就笑了起来,那个刚才还雄心勃勃的男人一下子就变得缩手缩脚了。他偎在床边,脸上的肉痘可怜而瘦小。但目光依然能够穿过她的影子,牢固地钉在铺满阳光的窗棂上。你能摸一下它们。她放低了声调,指着耳朵上晃来晃去的两个小木环说。
没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他们远远地站在边上,用目光指了一下那块脸比身大的牌子。就走了过去。他们的足音听起来遥远而陌生。朱玉不再坐着了。她开始找一些话和王司文说,并把他的发脚提起来,顺到耳后。她发现有一只蚂蚁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那儿,正利用上面的泥渣专心致志地砌一个新窝。这个伟大的创举显然把建设者激动坏了,它刀削斧凿,奋不顾身。豆粒样的眼睛中充满了母亲的慈悲。锋利的趾爪几次要探入那个深不可测的山洞。当她把它拿下来的时候,它还想着什么而一脸遗憾。
王司文把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水流奔涌又止息的声音占满了他的心田。然后,他寂然不动地坐在一边,等待它们骤地爆发的时刻。结果不是水的声音而是他自己大喊了起来,呕——,他说。呕。
中午,他们终于迎进了第一位客人。老太太显然并没有因为路途遥远而放弃对目标的追逐,立定的时候,她的一条腿翘了起来。王司文很快就帮她弄平了身姿。他扶着她坐进了柔软的沙发中。给她倒了杯热水,用毛巾把沁在那些苍老的皱纹间的汗粒轻轻拭去。尽管您只做这么简单的花样,我们还是欢迎您。他饥不择食地说。您只要把它们往短剪剪?
不,在它们中间再补种上一些。那老太太说。
她总是把头上的空地当成自己家后院里的菜园子了。完了,王司文对朱玉说。他费力地从沙发间的缝隙中撕扯出那些零碎的细曲的断发,把它们扔到了火坑里。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种老人的陈积的腐恶的味道。朱玉躲到外面去了。回来后,她的手上多了一大包食物。
开始的时候,总会有一阵子难受。她朝着开阔处的飘浮物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她说。可我有。他们就在老太太坐完的沙发上坐下来,这次,朱玉不再拒绝他的酒了。她一连喝了两杯,脖子都硬得梗了起来。王司文用牙齿啃了几下,她仍然说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当然不是最初那时的时候了。王司文说。
那是什么时候?朱玉说。
现在。王司文说,对,就是现在。难道不是,现在?
4、从报纸上钻出来
那阵声音响过之后,林海并没有直接站起身来。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报纸,那上面的每一条消息都对他构成视觉冲击。他发现,所有照片中的女主人公都是一个人。虽然有时侯她不过是掉转了一下脑袋。或者抓着风衣的一角,目空一切地扫视着脚下的崇山峻岭。
龟虽寿。他对着温美英的耳朵大声说。
那是谁?你说的是谁?温美英显然没有被他自欺欺人的煽情意味所激动,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抬。她一直在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早晨起来,她疲倦地把桌子收拾了。她的脚趔趄了一下,这才觉出有些骨软筋酥。她小声地抱怨林海的身体是越来越沉重了,晚上的天空总是有那么多的星星,月亮从来不换个角度出现。但不让他听到自己的任何声音。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开始昨天就计划好的那件事。她把头发全弄乱了,从上面撩到下面,从下面撩到上面。让它们横着刺出去。每一百根扎成一根小辫。辫梢蓬松地绽开。这些都没能让她完全沉静下来。于是,她决定出去了。我得到外面找找还有什么新鲜的回来。她撇下独自沉醉的林海,噌噌走了几步,但还是返过身来,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他。外面,她说。
随你的便。卧室里的那个男人随口说。这时候,他差不多已经从报纸上走了下来。他对付早晨的办法很简练,用冷水喷在脸上而不是让它们缓慢地怕过自己的面颊。边走边把一些撕碎了的面包屑塞进嘴巴,迅速地转动着酸涩的眼球。手上残留的油渍作为润滑剂,帮助手指顺利地穿过浓密的头发。
外面停着他的老伙伴。一辆呆头呆脑的小汽车。阳光下,它像一个年轻人那样精神焕发。钻进驾驶楼,他亲切地抚摸了一下它的身体。然后听着它轰轰隆隆地启动了。他们一起滑进了一片方兴未艾的住宅小区。他的人马就布在最边缘的一幢四层楼上。
远远地,他就能看到这样的情景:脚手架像秋天的树木一样林林总总。而那些彩色的旗帜就是它们结出的花朵。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不断地被从乌黑的窗户口吐出,他们制造的泥浆倾倒的声音比林中的鸟鸣更加悦耳动听。
我敢保证。面色衰老的总工过来对他说,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从这儿撤出去。他还打算加上拍胸脯那个动作,但只把手冲到衣服前就紧急叫停了。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要是有什么毛病,你还是去休息几天的好。林海抓住他歪斜的肩膀,把他扶到了一个坐垫上。拿出车厢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也许这还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他说。林海抽了一支烟。脸朝着太阳的方向,意气风发地打了一个喷嚏。我得给你找另一些水去。你不知道,只有她们身体里的水才足够滋润你那颗干枯的心。
她们?他说。
对,林海说。她们。
当那个蔫蔫的女孩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奔跑的想像终于停顿了下来。他蹲下身来,用一根手指把她从那堆纷乱的头发中亮出来。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她坚硬的目光,扑闪着眼睫毛,企图把布满在她脸上的阴翳清扫掉。用更多的时间围绕着她的身体转来转去,以便暂时消除她衣服上散发出的腐酸味对鼻腔的刺激。最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可能是我今天的最大的一个疏忽。他听到自己旁边的那个老男人这样说。他低着头,样子显得比刚才更诚慌诚恐。我忘了她也不过是她们中的一员。她是早晨站在这儿的。实际上,昨天她就在外面了。她好像知道我们会怎么样她,她快把脚下的那块地都戳出坑来了。她说只有一个要求,我已经满足过她了。你没见她抱着馒头时的那种紧张样。她还悄悄叫了我一声爸爸。
我们当然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是一个流浪在外的孩子,这我能看得出来。在那些临时搭起的工棚中的一间,这里的首领林海说。他让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给她捧出更多的东西。她只拣了其中的一片菜叶子放进嘴里。流汁从她干裂的嘴角淌出来,她伸了伸舌,把它们全卷了回去。你可以把这儿想成是你的家,也可以是你们家门前的那片树林子。你天天到那儿都玩些什么?我不太喜欢捉兔子那一类的游戏。不过,没有别的什么的时候,我也会那么对付着过一天。你的名字?
青儿。她依然怯生生地回答说。但她的手已经能够开始找到一些方向,它们游离了原来紧紧抠住的膝盖。来到头上,她把自己的面孔从阴影中转到向阳处。她的眼睛明亮而纯净。我从来都不玩那样的游戏。最多,我是看着他们一起玩。我已经离开家四十多天了,却没有一点我爸爸的消息。他三年前就出来了,听说是在一个煤矿里。我问遍了所有的人,没有一个告诉我那个煤矿到底在哪座山上。我从来不住旅店,一天只吃一顿饭。即使这样,我的钱也花完了。我手上有三朵花,这都是他们送我的。他们说这样就能一直走到夏天。我已经把它们扔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它们一步一回头地漂走了。
我会帮你把它们都找回来。还有他,你叫他爸爸?林海站起身说,不过,你总算到家了。你得休息,这非常重要。他出去转了一圈。然后,一个女人跟着他走了进来。
你叫我王大妈就行。她笑着对那个女孩说。你马上就能住进我的屋子里去。不,是我们的屋子。你当然有事做。要是你嫌做起来麻烦,有我一个人也可以。她很快就把她领走了。几个小时后,当她们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时,她们已经像是母女了。
就是这样。林海微笑着把新员工换上的衣服的一角拾起,他还同时从她身上嗅到了一种新鲜的皮肤的芳香。就是这样,他说。中午,他把年老的工程师叫到厨房,他们一起喝了一会儿酒。两个男人都喝得漫不经心。但两个女人却井井有条,她们交替着把那些香气四溢的饭菜端上来。几道风味小吃显然是外来者的手笔。她并不理会领头羊不断使过来的眼神,执拗地把它们托举着放到了食客们的眼前。结果,他们被她的气质粗犷的技艺征服了。
要是当初我就接受你的那声呼唤,这时我总会再多喝上几杯的。两个男人中那个老的说。他伸出去一只手,但仅仅抓住了她留在后面的一阵风。他因此而趴下了身子,又品尝到了一种红烧榆木肘子的滋味。
两个男人都出去之后,两个女人才真正开始属于她们之间的对话。她们并不反对把他们留在食物上的口水当佐料,他们酩酊大醉时摆弄出的姿式也是她们学习的榜样。四周彻底变得悄无声息,两个人中的一个还会突然大声吼叫起来。或者把手中的杯子碰得哐嘡作响。稍稍地动一下胳膊,让半个桌子都在顷刻间地动山摇。吃完饭,她们一起掩起门洗了个澡。年龄大一些的女人先是不好意思地只脱去了外衣,年轻的那个上去就把她褪了个精光。那些被衣服束缚起来的稀长的肌肉一下就垂了下来。
我想这儿肯定还揣着几包葵花籽。她抢过去,拼命地去抓另一个女人胸前多出来的包袱。不小心却是自己的被提前套牢了。你放开我。她大声地说。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瓷实的馒头堆子。王大妈说。她欣赏地把玩着它们,要是把它们端给那些男人,他们肯定会因为受不了而再醉过去一次。
直到太阳落山,她们才记起应该开始另一次工作了。林海已经醒了过来,他叮嘱她们把饭菜摆到屋外去。如果也让他们闻到这屋里的腥味那可不好。他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从两个女人中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