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推动着它们四处流窜。你要是也对我笑一下,我就立即从你的茅草地上收兵。
等着在那儿收你的尸吧。他身下,那个可怜的女人挣扎着说。
那是中午的时候,寂静被重新归拢起来。尘土的颗粒在光柱里沸沸扬扬。一只幼小的蚂蚁舒展着清白的翅翼,在那个巨大的空洞里忘我地翩跹。它的脑袋明亮而自由,脖颈上系着光线的红丝巾。脚下,它的那些同伴们正忙碌地展开一场新的圈地运动。它们以一口唾液为中心,开始了自己攻城掠地的战斗。
她不再看它们了。下了床之后,她原以为能直接走到那儿去。事实上,她是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在地上绕来绕去。她轻易地就从脸庞上摸到了银灰色的唇膏,几根睫毛是从鼻孔里掉下来的。头发完全没有了顺序,只有经过繁复的过程,才能从镜子里找到被它们埋没的额头。她的体温还使那盆水变得灼烫起来。她让两只手首先游进它们里面。随后,她感到自己整个都沉落了进去。
是我。一进门,那个年轻人就大声地嚷嚷了起来。他甚至提起一边的衣襟企图唤起对方的记忆,这儿。他说。但除了看到它们纷乱的线脚,里面鼓鼓囊囊的充塞物,朱玉并不知道它们和自己有任何联系。那么,你总得猜猜看。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名字是我的。
女主人还是摇了摇头。不,她抱歉地说。我的确想不起来你是谁。你的鼻子是比较有特点。还有眼睛。你的嘴里老喜欢叼着一只烟吗?
这可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把烟换到手上,又恋恋不舍地把它丢在脚下。你开始对我有印像了。他说,我说过你不会这么快就忘掉我的。我这样说过。他们谁都不相信我说的话。这没关系。我们是我们的。有一次我们还因为这件事赌了一只红烧猪手,我为什么要和他们赌?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赌?朱玉笑眯眯地用一块围巾把他包裹了。然后,她把剪刀握在了手里。你们还应该赌赌今天的天气。她说,你知道几个小时后会有一场雨?
要是还让我赌,我总会赌上你的嘴。年轻人说完,就再也缄口不言了。一会儿,他就昏昏入睡了。
第二个客人仍然是一位年轻人。他可不像前者那样滔滔不绝,当他的眼神和女主人碰到一起时,他还羞赧地一下就躲开了。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他立即神经质地抖索起来。只有她离开的时候,他才能理直气壮地挺一下身子。大声地把噎在喉咙里的痰咳到嘴里来。好客的主人只好给他临时备了一个马桶在跟前。
我只想在那儿便一下。他说。
我就是不太喜欢这儿的气味。推开门后,她并没有直接进入到程序里。而是四处地走了走,她撩起窗户上的帘子,把头伸到窗外。那是什么?一只小狗。她说,你平常也用那些香水?我告诉过她们了,这样对你们的皮肤没有一点好处。她们好像听懂了我说的。但三天后,我还是从她们的背后闻到了那种气味。我有一个打算,我不再想用她们了。你可以给我一杯水喝吗?我只喜欢白水。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她看不出他们相互的关系。他们中的三个在椅子上落座了。另外两个却为了另一把椅子争执了起来。
不让我坐这儿也行。两个中的小的说,然后你得把那个东西给我。你还得帮我把它们重新弄起来。当初,可是你愿意让它们站不起来的。你不知道我为了你这种鲁莽的行为伤心了多少回,虽然我早就认为你已经不可救药。你还得把我那些天的眼泪也一起赔回来。你哭一个晚上我就表示满意。
积木。后来,两个中大的那个趁朱玉俯下身的当儿,在她耳边悄悄说。
他爸爸?她说。
不,我叔叔。两个中的小的拍了拍轻松起来的头顶,又挨个儿在他们的头上拍了一回,说。
7、连街上的路灯都会到各个角落去找我
从已有的经验看,保持每一天的好心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需要你不断地将一些新的佐料添进去。在被窝里,她就说。很显然,从不会有人喜欢上她这种自鸣得意的报晓的方式。经过夜晚的高潮,他们仿佛刚刚才找到一块得以舒展自如的沙滩。他们拥护着臃肿的被子,四肢写着大体相当的造型。那孩子从不发出任何声响,但现在他已离不开它们对自己梦乡似乎穷奢极欲的装点。闹钟的嘀嗒声,一张生日卡脆弱的歌唱。他自己心脏有力的蹦跳,伸出去的胳膊猛然敲打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张开嘴,释放出来的里面的多余的气体。与他一墙之隔的这个男人则不同,他有意识地压抑了自己的爆发。这样,起床后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脚的第一次冲刺。那时候,他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他抬起的腿,首先越过了她的身体。只有她想确定自己的预言是否收到了以一当十的效果,他才会在抓住框子的瞬间回一下头。
我听到你说梦话了。他说。
除此而外,她还开始怀疑把自己的身体和他们的放在一起的可靠程度。它们常常在黑暗中相互寻找的急迫的真实性,它们那样顽固地在一起,纠缠、撕打,从每一个毛孔的间隙都想渗透的强烈欲望。而她的眼睛,却高高悬在半空。它看着它们的时候是茫然的。随后才是这个早晨的意义。该起床了。她说。她把预备好的早饭端到桌子上,然后自己去卫生间洗漱。从镜子里观察这一夜脸上的变化,用指感确定牙齿是否一如从前坚不可摧。牙膏的泡沫把胸前的地方打湿了。头发完好,所有这些都昭示着她可能拥有的新一天是那么和蔼可亲。
孩子,她第一次换了一种口气这样说,你得自己送自己一次了。
然后,她才会从起点迈起步子。
年轻的服务生早已把一切打理妥当。客人们是五分钟前到的。他们刚刚从地摊上离开,身上还残留着小吃的尖锐的味道。马兰花建议他们都先到卫生间去,辜负这么好的空气可不是一件好事。她翘起一根指头,把那轮初升的旭日绾在了手上。我真为你们高兴,她笑着说,每天都用这么好的心情来工作。
要是你不说,我们也会那么做的。坐下来后,他们客气地说。他们身体力行迎合女主人营造的美好格调。斯文地端起茶杯,谈吐也尽量显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样子。眼神随着语言的内容或高或低。决不让衣服的皱折暴露在表面。从始至终保持着轻松的微笑。
他们很快确定了合作的意向。你们的手愉快。她站在台阶上,和他们一一道别。还有你们的脚。她说。
年轻的服务生从里面转出来,他的手一直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牙齿把嘴唇都咬白了。我也只有一个要求,他低声说。你得让我的在它们上面躺一躺。我只要一分钟就够。马兰花爽快地把手给了他。
我们也会愉快的。她说。她按照约定把今天的薪水付给了他。还目送他走过前面的马路。但他是从滚滚的车流中又冲了回来。
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必须得留下来。我已经有过一次教训。现在你让我到哪儿去找她?我们在一起守了三个月。她和你一样,有一双美好的手。但她的头发没有你的又黑又亮。她是我的姐姐。我们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
那么,马兰花蹲下了身,你得开始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了。她说。你是谁?当然,这件事并不关紧。你得有耐力,关键是精神。这很重要。
你可以叫我小马。或者别的也可以。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挺起了身子。我还可以为你而笑一下。他说。他果真笑了起来。我差不多有一百个故事要讲给你听,失去姐姐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但现在好了,她又回到我的身边了。
只有早晨八九点才会有那样明媚的阳光。在远离天合街的这条街道上,所有的颜色都掩不住那片鲜花店喷薄四射的光芒。好多汽车都在急促的停顿中把它收进了视野,它们后面的眼睛为此而明亮。他们走下车来,然后在隔着栅栏的地方眺望一会儿。在他们的心中,那些昭然若揭的花香无疑会成为漫长旅途中一个新的坐标。下午还没有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因为忍受不了它无限的魅惑,而匆匆从半路上蜇了回来。
让我们把这儿的一切都搬回家去也行。他们目光暧昧地盯着众香国里的马兰花说。她比它们更流光溢彩,皮肤同时洇着百花的气韵,头发像吊篮一样蓬松晶莹。眼神升腾起的氤氲将整个屋子都罩在一派雾朦朦中。
它们可不属于你们几个人。她微笑着说,你们应该能想得到,没有了它们,连街上的路灯都会到各个角落里去找我。她在他们每个人的胸口上别了一朵康乃馨,还把几多玫瑰插在了那些女宾的鬓角。我从来都不拒绝对花友好的客人,你们随时可以来这儿坐坐。我们有的是新鲜的话题。当然,还有足够的花茶。
如果你不把那些话题中的一半分给我,那我总还会从这儿走出去的。没人的时候,小马推开面前的花圃站到了马兰花的面前。他的脸给花粉涂抹得色彩缤纷,无比艳丽。唇比她的更红。耳朵上两只花梗的佩饰摇摇欲坠。要知道,我是拿一百个故事来换你的。他嘟起嘴说。
那你现在可以给我讲你的第一个故事了。马兰花把他拉进对面的椅子里,用手抚去了他身上的派生物。两杯热茶里的花瓣还在突突打转。透过玻璃,外面的色彩开始浓重了起来。你可以先酝酿它们一阵,她柔声说,这没有关系。反正,我已习惯了你们这些孩子们的童话。你能先说说她,你的姐姐。
孩子!他又一次变得挺拔了起来。你把我当孩子?他疾声说,原来,你从来都不以为我是你的弟弟。可我一直把你认为姐姐。你比童话里的那些巫婆更让我不可理喻。他固执地消失进了自己的大森林里,并长时间地沉默下去。
巫婆?我可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马兰花咯咯地笑着说。巫婆?她把一粒硕大的草莓伸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往前走去。在台阶的下面,她终于把它碾成了一些汁液。巫婆,还有一个孩子。我可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
开门后,他是第一个进来的客人。他身上的跋山涉水的气质是毫无疑问的。我是第五次去那儿了,他忧伤地说,可那怎么会呢?五次,我都没有见着她。她又不是我带在身边的桂花酒,眨眼就没了踪影。晚上,我就呆在她们家后边的那个破窑洞里。我以为能逮着她了。我闯进去,房子里和白天一样是空着的。你知道有比这跟奇怪的事吗?
我知道。小马说,我的一百个故事里,每一个都比你说的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你听过马兰花吗?那是我的姐姐。你准备给她买些什么花?
他惊讶地转过了身。连这些你都知道?他睁大眼睛说。我是刚刚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小时候,她一闻到花香,就会像蜜蜂一样扑过来。你不知道她有多贪得无厌。她把那些花都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可她怎么会知道,它们中那朵最大的是我的嘴。
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小马说。他弯腰给他让开了一条通道,那些花拥抱着他从那儿隆重地涌了出去。
你还应该让他在这儿多呆一会儿才是。当马兰花来了之后,他向她抛售了自己的第二个故事。他的心上人一定会被他的花感动得泪流满面,她说,你为什么不把他所有的故事都听完再放他过去?你可真是孩子气。
除非她是被他的嘴感动,她对面的那个孩子却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是这样。你这个巫婆。
听起来,这儿像是正在开一场辩论会。进来后,他径直找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逐一打量着屋里的每个人,原来就你们两个?他点燃了一支烟说,你们可以继续了。
你是谁?小马说。这些花可不欢迎你嘴里的那些烟雾。
要是只有你一个,我总会在五分钟后让你和我一样感谢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多好。他看了一眼马兰花,把烟踩在了脚下。有女士可不一样。他眯起一只眼睛说。我是马伟。
如果不给我足够的时间来编排和这个名字的联系,你肯定会因为我无法回答你下面的问题而感到失望。马兰花说。她的目光从他的小胡子上离开,绕到了他头上的那顶帽子上。她在猜测它下面的内容是否和他说的一样高深莫测。她的目光把那顶帽子掀了起来。
和你的没什么区别。马伟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一束花上。他然后用手摸了摸那儿说,它常常用来作为我吸引女人眼球的一件利器。现在看来,它对你同样有效。晚上,你尽管可以把它从你的花们的头上摘下来看个够。它完全能够代表我的存在。这段时间,我们最好还是先让它安静一下的好。
马伟?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小马的精神重新抖擞了起来,他来回地搓着双手。围着客人的身体转来转去。从头到脚把自己沾着汗腥的评价写上去。眼睛淹没在一种潮湿中。一早我就想着该怎么开始张罗这件事,他说,没想到却是你自己找上门来了。你是说你叫马伟?
这千真万确。马伟说。
那么好了。小马摇着胳膊,在每个人的面前招展了一下他宽阔的袖子。声嘶力竭地说,我终于可以这样宣布了,野马俱乐部现在正式成立。
野马俱乐部?马兰花又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仔细地品啜了两下。一股细微的酸甜的味道从舌根激射到嗓子眼。并迅速地在身体里弥漫开来。她大声地咳嗽着,用一只手去取泡着百合花的水杯。它经过另外四只手的传递到达了她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