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然地拿来药水,要给两个被欺凌的弱者勒得红肿的手腕涂上。遭到谢绝后,依然顺着他们目光的指向,一一介绍那些东西的来历。那才是我的几个女儿,她们会说。她们都出去玩了,几年都没有她们的一点消息。我现在差不多已经忘了还有她们几个。她们有时侯就叫一声我姐姐。我答应了。
她们可真幸福。刘的青山盯着那些照片说。你们看,她们的笑容有多么甜蜜。他伸手把浮在上面的一层土揩去。他的队员们仿佛这才得到了知会,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忙开了。他们把玻璃擦得跟明镜似的,所有的容器里都注满了水。被子按照行军的标准,折叠得有棱有角。忍受着卫生间里熏人的气味,把那儿从里到外清洗了两遍。后退着把自己留在上面的汗迹抹掉。坐下来,再次忍受着桌上的食品的诱惑,口干舌燥地侃侃而谈他们立志改过的坚强决心。
你把我们当什么我们就是什么。他们诚恳地说。
不几天,她们就大摇大摆地到他们那儿作客了。她们重复了他们所做过的一切。还尽其所有地帮助他们设立了两张便民服务椅,一个玻璃茶几,上面摆上只能坚持一天的鲜花。若干只水杯。若干数量的零食。一台既能收听广播又能唱歌的两用机。避免烟雾无孔不入的清新剂。花露水。针线包。还是用来便民的亲情伞,一辆连孩子都能操纵的座椅可升可降的自行车。
总之都是他们能享受到的任何东西。队员们怨怼着说。
我们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刘的青山却被眼前的景像陶醉了,他闭上眼都能摸到充斥在空中的旺盛的人气。从今天起,你们得改口称他们为老师。他说,只有他们的创造性才是无穷无尽的。
她们再来的时候,又牵了一条狗。不管怎么说,开始的日子里,你们总是用得着它。她们说。晚上可能会有一些什么动静,它在这儿,你们尽可以放心地睡一个安然觉了。
动静?两个队员中的一个鼻子朝上抽了抽,他在极力捕捉空气中外来的东西。他嗅到了他们的花露水经过她们身体的渲染产生的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你们谁先从门缝中钻进来?他压低声音说,我能做到让它在那时候一言不发。
11、全世界孤寡老人都联合起来
你是她哥哥?这怎么可能?她说。我从来都没听她这样跟我讲过,她有一位哥哥。那么,你应该是她表哥?如果有什么事,我完全可以负责转达。你不知道,我们算是一对忘年交呢。我们经常在一起说东道西,她的那个小脑瓜里会装了那么多有趣的东西?我常常被逗得哈哈大笑。她就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并示意客人也和她坐在一起。但他拒绝了。笑是有益身心健康的。笑能让我们忘了这个世上的烦恼,并感觉到生活的美好。当然,笑的时候毕竟不是全部。我们常常为一些事情伤心得欲罢不能,那时候,我就会反过来想着法安慰她。她毕竟要比我少不更事的多。
表哥?这可是只有她才具有的丰富的想像力。她是一位老教师了。雪莲笑着说,已经好久没有一个男人和她那样说过话了。在决定传达室的人选是用一个老太太还是一个老头的问题上,她提的是一个老头。结果是她被安插在了那儿。她把所有的我们都当成你们,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她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没有人会拒绝它们。
那么,卫自由说,我再次向刘的青山建议的就应该是,把他们中的一个尽快推荐给她。在那间被刘的青山挂上治安联防办公室的小阁楼里,新闻部主任和联防队长促膝探讨了一天。他们在每一个细小的环节上都极尽推敲,还吸收了两个队员,听取了他们令人耳目一新的高见。
全世界孤寡老人都联合起来。他们轻描淡写地说。
要是我,就让全世界孤男寡女都联合起来。他们的队长长时间地盯着他们奇招迭出的脑袋,突然笑眯眯地张开了嘴。作为表彰,他在他们每人头上都狠狠敲了一下。并责令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造出今天的晚饭,难道你们就一点看不出,我们此时此刻最渴望的是什么?随后,他转过身来,和卫自由抱怨说,他们总是这样不可救药。
在学校那个临时搭造的简陋的舞台上,他们却生龙活虎地像两条潜入深海的鱿鱼。所有的程序都按照预定的步骤上演了。两个队员背着他们编排了具有自己特色的舞蹈节目,给他们伴舞的是一些群众演员。他们的脸上被提前涂了一层胭脂,头发包在一块花布里。衣服虽然看起来有些参差不齐,但丝毫没有影响整体效果鲜明的风格。教师代表们则组成了一个合唱团,站在那些岌岌可危的蹬子上,心惊肉跳地给自己倒计时。孩子们充分汲取他们父母言传身教和自己身体力行得来的经验,用至少五种方式重新诠释了搬家家游戏的它不可代的现实意义。
只羡鸳鸯不羡仙。他们最后用一个整齐的身体符号嘹亮无比地宣言说。
为了把这次联谊活动的成功经验进一步发扬光大,刘的青山决定移花接木在居民中如法炮制。他在纸上再次眺望了虎背熊腰的天合街,认为把它切割成块是合理的。你现在就是这个教学社区的区长。他对那位老教师说。我们的目的很简单,让他们安静的夜晚动起来。你可以讲故事给他们听,但不是在传达室里。
其实,我早就厌恶那间传达室里的味道了。她喜不自胜地说。回去后,她就把他们召集到了一起。在那棵丁香树下,他们拉了灯,在树上挂了许多剪纸作品。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板凳进行了重新归置,垒放成舞台的场面。为了追求轰动效应,在那台破旧的录音机发出破旧的声音时,她和他们一起用一种低沉的近似于动物的怒吼附和。他们还把实验室里的地球仪改装成他们想像中的小精灵的模样,让它在人们疲惫的时候大显身手。几个罗盘则当作联系他们身体的交通工具,在空中被抛来抛去。让我们尽情地载歌载舞吧。
那时候,天合街就能充满这样的气息。雪花膏的味道漫天飞舞,各种声音汇聚的潮流四处汹涌。每个人的脸上都染着太阳色,他们的脚步像溪水一样轻快。当铩羽而归的文艺部主任试探着把他的队伍拉到那些小巷子里,他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演出开始后,他们群情激昂地前呼后拥,而且一浪高过一浪。男人们不再投掷石块,而是召之即来的飞吻。女人们则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奋力抛到男演员们的脚下。后来,他们都不愿再一味地把自己当观众了。他们一个扶一个地上去,和他们心仪的演员热情奔放地打成一片。
天合街总是疯了。卫自由说。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的采访也进行得相当顺利。几个议题都内容充实,详尽而有说服力。古意表达了由衷的首肯。
我们如果也用喇叭占领半条街呢?他思索着说。
加剧那儿已经混乱不堪的局面。他的部下毫不客气地说。
那我宁愿现在就把你们都撤回来。古意说。他的胳膊一次次举在空中,落下去的时候,却仍然没有一个字写出来。他只好束手坐进了沙发里。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早晨你一般喝豆浆还是白开水?
卫自由看了看那张依然一片空白的纸说,蘸了墨水的面包。他果然一低头钻进了桃花岭。在其后的几天里,他经历了后来向雪莲描述的冗长而繁复的过程:所有的坡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上是挂着桃子。我站在那儿默诵了一首诗。原以为这样肯定能把它们从山神的口袋里召唤出来。可是它们只派了一个腐朽的老头出来见我。我们的谈话从头至尾无边无际。向刘的青山描述的比电影更离奇古怪的重重黑幕:谁都不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们甚至集体怀疑我的身份。晚上我只有躲进学校那个女孩的宿舍,她通过自己的渠道给我秘密送饭。我们为了一杯酒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她透露了部分细节。这些细节也包括她瘦弱的身体。向马兰花描述的乏味而单调的未果之旅:到处一穷二白,人们像刚刚从上个世纪的部落迁居过来。脸是古铜色的,用绳索当腰带。女人从来不在街上行走,一大早,她们就随家里的男人消失在了云深不知处。向古意描述的严峻而冷酷的现实:由两排低矮破旧的平房组成的小学校,唯一的教师是一个从来都没下过山的小女孩。孩子们听一根铁轨的声音决定是上课还是下课。穷极无聊的游戏,鹦鹉学舌的课堂。没有水,所有的人都挑着担子往山上的一个泉眼奔命地赶。那个小窟窿每天只能渗出五桶水。
我们可以到那儿种下自己的桃树。雪莲说,种得漫山遍野都是。黄昏的时候,我们就背靠背坐在一起,听那些桃子在它们妈妈的肚子里唱歌。
如果我还是桃花岭的区长,就肯定会和你一起上去。我可从来都怕这个世界哪一天突然变得死气沉沉起来。刘的青山说。在山顶上开一个庞大的晚会,我能想像得到那种壮观的景像。
云深不知处?马兰花的眉尖往上挑了挑,说,她们在那儿还会做出什么来呢?也许只有她们自己才会想得到。
现实从来都是无情的,古意推了推酸胀的胳膊,把眼镜卡在头顶上。历史可以证明。他说。今天,我按照你的提醒改变了自己的早餐。没想到,效果出人意料的好。你是一个勤学上进的孩子,这我知道。下午的相对宁静是由来已久的。在几天前,他就发现自己已不再那么强烈地胡思乱想什么了。古丝丽用她坚固的双手顽强地稳定了他生活的水平面。她常常写一封信过来,信口开河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大话。落款的时候总要倍加深切地嘱咐一些什么。他觉得,这就够了。我不能总是要求你们,但你们可以按照我提供的标准要求自己。
我们已经对自己无所求了。卫自由懒懒地说。一下午他都坐在那儿,静静地谛听着风挤进窗户后发出的嘶鸣。目光抚摸着远处哑剧的人流。打开窗户,迎接它们洪水猛兽的冲刺。关上它,再一次地让自己深陷进午后迷乱的阳光的包围。摊开纸,在上面兴之所至地到达、停滞、奔突。把它揣在手里,感受石头的破裂、泥土的聚集、溪水的逃遁。仰起脸,让光线的指头确定自己此时的温度。小声地哼唱起来,让它们细碎的波浪蜿蜒爬上墙壁。停留在那儿的一只狼蛛显然还没有把自己当作一名熟客,它摒住呼吸,警惕地与他对视。抱住手脚,让对峙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除非是对我们自己的身体。崔左秋从新闻部出来后就再也没有闲住过。他一会儿跑到楼上,查看台长方面新的动向,一会儿又奔到外面,紧张地注视着每一个形迹可疑的路人。她们也许只要一分钟就会来。他对古意说,您大可不必那样顾虑重重。您的眉应该是舒展的。还有手,它们有它们的地方。您现在坐在沙发上,这很好。为什么不把微笑挂在脸上?她是循着您崇高而深厚的威望而来的。路上,她们可能跋山涉水,辛苦万状。但有什么能阻挡住她们能一睹您作为这个台核心人物光辉形像的热切和渴望?没有什么。
前面的那座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只好去求助河边的一个废木筏。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进来后,她们左顾右盼地看着。满屋装腔作势的书香把她们的头都熏晕了。到处是层层叠叠的书报。花朵们搔首弄姿地聚在地中央,一串用笔帽做成的风铃从上勾引着它们。时而发出零敲碎打的一声。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们中那个年龄大些的荡开绕在头上的几片枯枝败叶,然后遗憾地说,你是一个老头,这有关系。
她说这有关系。古意微笑着把一只温热白晰的手蜷进自己另一只温热白晰的手中。她这样说。他说。
12、把脚手架的支柱当成她的胳膊
黄昏的时候,工地上每每会出现这样的剪影:他们从四面三三两两地走来,相继把沉重的身躯扔在那块熟悉的草地上。仰起头,让帽子自己跌落到随便哪一个角落。互相用目光拂去脸上的灰尘。深深地吐出一口,再深深地吸入一口。忙碌的筷子像众多的蚂蚁的腿模糊而零乱。
这种情景会持续十到十五分钟。
青儿就坐在离那些工人不远的石头上。残余的天光均匀地铺洒在她扣在掌心的脸庞上。她的鼻翼左侧的红痣因此而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她接着会看到那些身影正在躺下,他们因为充满了新的气息的腹部,在暗重的山峦的背影上,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你先回去吧。有时,她会对王大妈这样说。但多数的时候,是她们一起正襟危坐在那里。她们像两个可耻的窃听者,被他们发出的吸吸溜溜的声音弄得心痒难捺。她们捂着鼻子,强忍着肚里狂乱奔突的气团。眼睛像充足了电的灯泡一样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
太阳落山后,他们回工棚里去了。她们蹑手蹑脚接近他们聚拢过的地方,希望看到其中流落在野外的一个。但是除了一些遗弃的饭粒,一些在草地上坐卧形成的身体的轮廓,他们烘托出的尚还温热的气息,她们总会大失所望。即使这样,她们也愿意在那儿再坐上一会儿。他们可真是一群木头人。小姑娘手搭在自己日渐饱满的胸脯上,幽怨地说。
白天,林海把她领进了与工棚一墙之隔的那间空房子里。他告诉她,如果觉得和王大妈一起别扭,就马上可以搬到这里来。她怎么能见得你们年轻人生龙活虎的样子?他说。她总是被你害苦了才迫不得已让我另找一个住处。你有梦魇的习惯?这可不是谁都受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