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去扫桌子下的头发。又提了洗脏的水,摇摇晃晃地倒进下水道。有时侯,朱玉会提醒她那不过是男人们的活。她却不以为然,而且更加卖力地从他们中间招摇而过。我就是想从男人们身上找到自己。
但在另一个环节上,她还是遇到了阻力。洗头的时候,她的动作总是要稍快一些,客人们以为才刚刚开始,她就已经宣告结束了。我们可就是为了这五分钟才来的。他们小声地抗议说。我们还没有体味到高潮呢。
那么,先让你的指头感觉到高潮。他们走了之后,她的师傅于是和声细语地对她说。她还告诉自己的女弟子,应当建立足够的应战的耐心。等他们像猫一样睡眯了过去,你就会觉得,五分钟其实不过是哄一只馋猫自愿躺在床上的工夫。
你怎么不早说?自以为是的新手迫不及待去推演自己的悟会了。于是,从进门他们就能看到她是眉开眼笑的。领着他们的袖子穿过短窄的过道也漫长而抒情。及至坐下来,她也并不急于一蹴而就。端着一杯热气缭绕的水,走了一分钟才会放到他们手里。他们觉得却之不恭而坐卧不宁的时候,她与他们一起分享漂游在那杯水上面的微妙时刻。他们还是局促不安而大汗淋漓,她就扇着手,在他们额前召来一阵风。你们可别在这儿醉到天亮。真正下手的时候,她果然胸有成竹地对他们说。
差不多是第三天,朱玉就能坐在一边,看她在自己的耳提面命下操练自如。她还根据客人们的要求加进自己的想当然,把去除一些头发的过程进行得轰轰烈烈。于是,他们站起来后,会从镜子里看到,所谓的飞机头不过是用发胶立起了两边多余的部分。火车头则是中间的那些。当他们的脑后显得过于空空荡荡的时候,她建议他们务必采用她新近发明的一种小辫子的格局。这样你们看起来就更像一个花花公子了。她急于求成地说。
他们可不是你的试验品。她的师傅还是颇有耐心的教诲她说。你应当尊重他们头发的选择。直到有一次毛草的弟子依然我行我素终于惹得众怒难犯,她才口气强硬地斥责了她。早晨起来后,你就应该先吃几只冰淇淋消消火。或者,喝两杯冷水也行。
我不过是想让她的梦跑得更快一些罢了。朱玉出去后,小毛拉住王司文不停扭来扭去的脖子,委屈地说。她的眼扑簌了几下,就掉出一滴泪来。它还被挥拆着,钻进他的鼻腔。弄得他和她一样泪眼模糊的时候,她却哗哗地大笑起来。我宁愿和你们男人的鼻子说话,也不想听她的嘴唱歌。
王司文无条件地接受她的一切。他常常在一个间歇猫出头来,与小毛心照不宣地对视。用一个眼神告诉她朱玉今天的储备情况,直到起床前三个小时她才入睡。早餐也只吃了一片面包。出门后,她的步态就是踉跄的。半路上才想起忘了一支唇膏。坤包里的用品也是他提醒后才放进里面的。别看她现在那么光彩照人。他大言不惭地说。但是只要听到故事里的女主人公橐橐的鞋子叩击地面的声音,他永远会立即猛地又把头缩回去。这可是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
快要中午的时候,一个男人低头钻了进来。他不断地用手扒拉着头发,抱怨天气变化无常。他的衣服上沾染了一大片灰尘,格子呢的衬衣也有些松垮。但是双手修长白晰。他客气地招呼着室内的每一个人,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直到坐到椅子上,他仍在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什么?他把一只手招在耳后说。
该给您洗头了。朱玉满脸堆笑地说。同时,她用眼睛指了指小毛。
来人才恍然大悟地从椅子上走下来,把头伸到水龙头前。你们看,他抱打不平地拍拍自己的脑袋瓜,还是不依不饶地说,我都忙昏了头。我干什么来着?对,你们这是一个理发店。你是谁?
小毛。店里的小姑娘显然被他的大声武气震撼了。她斯斯艾艾绾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他的脖子里。她摸到了比她的手上更粘稠的他的体液。小毛,她小声地说。愈是这样,她愈是慌不择路。她因为被卡进那些肌肉里的手越陷越深而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得向你的手说声道歉。他拧起脖子,吃力地说。与此同时,他看到旁边那个沉默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很快取小毛而代之。我敢肯定,你不是她的哥哥。
我是谁并不重要。王司文面无表情地说。他用一只手架住衣服,另一只手则向那些耸起的肌肉开了火。它们即刻就瘫软了下去。顺着自来水的方向产生了流速。也许,你还得考虑,先给自己减减肥了。
这是个好办法。男人从淅淅沥沥的水幕中望了一眼朱玉。他的头上已打满了泡沫。被蹂躏过的地方像森林里的火苗一样狼奔豕突。朱玉尴尬地笑着,她将目光转向小毛。小毛故作姿态地望着别处。大概我还没告诉过你们,他说,自力更生从来都是我的一个好习惯。他用摇头的动作拿掉了脖子后那只生硬的手,在与它握住的时候,也一如从前地友好热情。对,我就是孟广生。这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好像他一出生就是名人。王司文嘟哝着说,也许,他不过是个个体户呢。按照往常,每到午后的几分钟,他们总是坐在一起边喝茶边聊天。他忘我地沉醉在自己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中,两个听众却已经昏昏欲睡。茶杯在她们的手中凝固了一会儿,就跌落到了桌子上。男主人不得不一次次站起身来收拾那些纷乱的茶叶的残羹,这显然影响了他继续讲下去的兴致。是你们败坏了这个下午的风气。
只有这时候她们才会从睡梦中醒来,并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他刚说过的那些丧气话。你的故事只能引蛇出洞,而不是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到理发店来。年轻的女弟子还趁机把一肚子的坏水喷洒到他毛发稀疏的头上,你要是从这儿走出去,这个下午才不会显得这样阴森可怕。她抱着重新充盈起来的肚子,忍受着它们不断推进产生的锯齿般的疼痛,跳起脚说。
隔几天,她们就又看到孟广生熟悉的萎蔫的影子出现在墙上的镜子里。这次,他把自己的假发套也拿来了。你们好吗?他像第一次那样立即就乐呵呵地说。我也许已经告诉过你们我的名字了。
孟广生。她们愁眉苦脸地说。小毛去剪他的那颗人造脑袋,朱玉则动手为客人冲淋。她用不断的问询来弥补上次的失误。手指小心地探进去,辨出了那些窝藏在深处的白头发。她使劲拽了一下,他呜地叫出了声。
我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舒服。孟广生抽了抽身,宽容地说。它们也常常为我制造这样的机会。好多次我都想把它们驱散了。最后却总是我被它们的大尾巴说服。即使白天,我也能躺在它们的身下睡上一觉。你不知道,它们那时看我的眼睛有多么含情脉脉。
牛?朱玉说。
对。孟广生坐进椅子里,一片红彤彤的东西迅速地从眼前飞舞而过,落在他的肩上。五分钟后,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我洗心革面了。他立起身,由衷地说。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翻天覆地。他暖昧地冲镜子里并排站着的朱玉笑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14、到达想像的顶峰
在天合街早晨混混沌沌的迷雾中,他往往会忽略一些昨天还嚷嚷着要脱颖而出的东西。譬如,他本来要从眼前的这条小巷子穿到里面去。事实上,直到走过去一长段他才想起有这么回事。这样,他只好回过头来,朝栖息在那儿的一只鸭子笑了笑。它的面孔静穆而肃然,望着天空的眼睛充满期待。太阳从云团中破茧而出后,整个地面都膨胀了起来。原来萎靡不振的建筑物们直起了腰,各种树木上悬挂的塑料手舞足蹈地又蹦又跳。它们娇小的叶子也作出一副拼命成长的姿态。屋背后响起的脚步显得脆弱而谨慎。几个年轻人的身影像纸鸢一样在路的尽头飘飞了起来。路上,他还会遇到另外一些熟悉的事物,一大块岌岌可危的石头,它下面的土已被收出大半。一只雄鸡跃上去后,胸脯使劲地扩张了一下。羊群挣脱羁绊发出的不可一世的欢呼。它们因为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而前倾后轧的队形。牧羊人永远黧黑的脸上,一年中第一次显露出片刻的轻松。
我说过这不成问题。在那个春日的上午,康子坐过的椅子换上了李志兵。他已经是第五次来找国歌了。五次他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当他再次走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看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字体显然跟他熟悉的连长的手笔相去甚远。他差不多已经猜测到那是个女人或上学的孩子。在随后的几天中,他在那儿看到了不断翻新的内容。于是,他甚至抛下别的,只握着一支笔过来。但是,这次他却发现门上没有了任何别的附着物。这可真有意思,他乐呵呵地说。要不是你们提醒,我几乎忘了还有这么刺激的事。为什么让它半途而废?小学三年级我就玩过这种游戏。那时放学回家经常家里没人。我就在门缝塞一个纸条。告诉他们我只晚一个小时回去。我知道他们在里面。我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嚎叫声。那是我母亲。男的却不是我父亲。
我还是不大习惯听你说过去,国歌皱皱眉说。他不断地从椅子深处挺起腰来,把粗重的气息吹拂到空中。一只鸟儿从屋顶上翻飞下来,隐进了树冠里。它身上的几片羽毛却不肯和它一起赴汤蹈火,它们把自己张贴在外面的枯枝上,兴高采烈地充当起它们的翅膀。我只对现在感兴趣。接下来呢?
不错,我们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合作的基础。李志兵用一只手按了按拖下来的眼罩,透过树木的间隙,阳光在他的另一只眼前形成了新的灿烂的景观。有二十一只麻雀而不是一只从那儿轰轰烈烈地腾飞了起来。它们的身体的风冲歪了严整的树木的倾向。我不抽烟。他推了推国歌伸过来的手,这你是清楚的。他说。我相信你已经几年没进过山了。
是有几年了。国歌想了想说,我在山里跟踪一只狐狸。最终还是让它跑了。不过,我亲手收拾掉一条游狼。大约是前年,有人说看见了一头金钱豹。我不大相信这事。
你只看到了山上。李志兵把仰着的头放下来,呷了一口水。我却瞅准了山下。他说,已经有一批人进去了。他们虽然没有告诉我发现了什么,但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他们那样固执。它们把路边的石头都照得金灿灿的。
一头山那么大的金钱豹?国歌站了起来。他的手游过空荡荡的院子里团聚的雾霭,停在自己的颌下。那儿新长出的胡须的嫩芽缜密而尖锐,一触即发。这下,我们好像有事做了。他说。
在这个早来的春天,他还可能带着康子一起去周围的田野中散步。那时,天合街已经泛出淡淡的绿色。到处是树木高大的影子。天空中的鸟们忙碌地选择着巢穴的新址。几个少年急不可耐地拿出准备了一冬的种子,捧在颊边和它们依依惜别。他们的眼泪让它们在一开始就显示出了遒劲的力量。一个年轻人驱赶着自己的蜂群,蹒跚地越过了前面的沟坎。它们嗡嗡的鸣叫是他每一天都百听不厌的音乐。它们还帮他一起雄辩地证明,他们能把这种天然的音乐会开到大自然的每一个角落。你们决不是我的第一个听众。他卷起一只手,向着远处的客人自豪地说。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四周的空气都是暖哄哄的。他把手穿插进她的衣服里,她的面孔洋溢出少有的幸福的笑意。他们躲进树丛后,企图把剩下的事情进行到底。在受到一朵小黄花虎视眈眈的警告后,手拉手在林间的空地上奔跑起来。傍晚,她像个小姑娘似的企求他重复自己那些老掉牙故事。她努力地沉浸在他身体制造的温情中,和他一起回访他们踏过的草地,通往训练场的泥泞的道路。两旁茂密葳蕤的原始森林。他们包裹在它们中健壮活泼的身影。炊烟滚滚的行军,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站在巨大的铁锅后,热气腾腾的表情。女兵们像一群蝴蝶到处寻找芬芳,她们的身姿优雅而迷人。只有星星满天的时候,她们才会聚在一起。对窗外那个来回游移的黑影指指点点。不,那不过是我派去的她们的首领。国歌说。
反正是想像中的事。康子伸了一下腰,慵懒地说。白天,她把每一间房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所有的器皿的表面都喷洒上一种能散发出清香的药剂。把藏在角落的杂物摆放到太阳下,仔细地甄别出它们中有用的那部分。拿起剪刀,对着那株苹果树,裁出自己臆想中的形状。在它下面的小块闲地上,补植上今年时新的几种花草。然后从低矮的屋檐下钻出,任凭遇到她们中的某一个。我们也得想想下面的事了。
天黑下来后,连想都不用想。温美英说。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巴狗,身上袭人的香气把它熏得醉眼迷离。她不断地用手抚摸着它的脑袋,偶尔还低下头来,在它就要闭上的眼睛印上另一种缤纷的味道。要是你总去想那种事,还会发现自己老得很快。
我可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年轻过。康子笑了笑说。一个人的时候,她躲进卫生间,从镜子里查找往日的痕迹。她一眼就看到了刚刚从军营里归来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他朝气蓬勃,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没有一双鞋子能收藏住他的大脚。衣服像一片门帘悬挂在坚硬的骨胳上。她主动地到处找他,把他拾掇得上下都服服贴贴。他们为一颗玻璃球哈哈大笑,面对大把的它们时却又同时缄默不言。只要有一块合适的平台,他们总会抢着充当对方的铺垫。那时,他立刻又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