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赤身裸体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块闲置的空地开垦出来,种上花草树木。在四周搭起了许多造型各异的小房子,房子里的一切也都是他们想像中的样子。用柴草作为填充料的马扎,树枝折叠成的摇床。半口破瓮里,一团泥鳅以生死相许的纠缠。仅供两个人对坐的摇摇晃晃的情侣桌。到处铺陈的植物的标本。一头就能扎进去,却再也拔不出来的洞口。大量等待制作的胶泥的原料。浮在半空若隐若现的童话里的灯光。

孩子们果然快快乐乐地钻进去了。但是仅仅一天后,他们就再也不愿为它们付出自己的疲累了。只有我们三岁的时候才会被它们迷住。他们大声武气地抗议说,放我们到广阔的天地里去。

在他那间独立特行的办公室里,刘的青山早已把孩子们的事忘在了脑后。他吩咐一个队员把它们记录在每天的日志里,准备在十年后才会去翻上一翻。偌大的空间里,充满了他形容的那种人气。尽管这样,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还是会时而传来陌生的杂沓的脚步声。差不多隔几天就能听到一个新的移民落住的消息。他们在老住户的带领下,首先和这儿的安全卫士们取得联系,用以证实自己的担心并非是多余的。

我们可不想在没有路灯的夜里走着,却突然被人从后边击上一下。他们忧心忡忡地说,就在昨天,我们的女儿又走失了。她可不是小广告上说的那种有智力缺陷的人。

我会让大家看到,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变成活生生的现实的一天。自称是他们的保护神的年轻人信誓旦旦地拍着桌子说。第二天,他就招募了新的队员。并给居民代表们开了一个不短的会,让他们中的青壮年自愿组合,编成几个夜间巡逻队。从天刚擦黑直到东方既白,这支交织着手电筒和火把的光亮的队伍一直浩浩荡荡地在各个巷子间流转。他们只在偶尔的间歇才会钻进刘的青山的房子里,喝几口早已准备在那里的水。向他报几句一切正常的平安。妇女们则当仁不让地担负起了为他们烹饪夜宵的重责。

下面就看我们的吧。她们豪气干云地说。在难得一聚的氛围里,她们争先恐后地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谦逊地表示是相互切磋实则是暗中叫板厨房里的技艺。并把较量一直扩展到其它的方方面面。维护脸部的平坦的经验,穿衣打扮上的得失。夜里床上值得吸取的教训。与孩子们相处的法则。某一次外出巧遇的稀罕事。回来后那种久拂不去的对于这个世界之大的空旷感。是谁在河那边,手捧鲜花痴痴地等我?

多数的独自在家的妇女却更加重了自己的忧虑。她们抱怨说由于那支杂牌队伍的喧哗,而导致自己多年不见的失眠症重新回到了床头。我们总是担心清晨回来躺进被窝的不是他们。她们说。我们拿信赖供着你们,可不是让自己在夜里更难受。

这是我们的疏忽。刘的青山把巡逻队员们召集到一起,给他们每人的胸前别了一枚松针的徽章。还和大家共同饮了一杯告别酒。只要你们在夜里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就行。他趴在一个中年人的耳边说,那样,不是我而是他们也会受不了的。

是你那又怎么样?对方却乐呵呵地大声回敬他说。总有一天,是你而不是他们更希望把床都掀个个儿。

新的移民高潮的到来是在半个月后。他们扶老携幼,像一群蚂蚁的到处在这条可怜的街道上寻找立足之地。好多人都把多余的地方腾了出来,即使这样,也不能完全满足供应。那些到天黑了还没有落脚的人们只好去围攻那唯一没被问到的栅栏后的房子。没想到,它的主人是用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他们。

虽然你们来自外乡,可我从来就不认为我们不是兄弟姐妹。刘的青山恳切地说。他和他的队员们一起在仅有的空间里搭了几排架子床,每一个人酸痛的脊背都暂时有了依偎。他还穷其所有,为他们张罗了一桌简单的饭菜。饭后,和他们一一促膝相谈。别怕,天合街永远都是欢迎你们的。

其实,我们都带了足够的粮食。腹部被热气充满后,他们开始懊悔进门时的粗鲁劲了。是一场大雨把我们逼到了这儿,他们说。我们决不会永远赖在这儿的。

不,你们已经是他们的新邻居了。他执拗地说。他的那些队员们在背后小声地指责了他,这却并不妨碍他们在第二天建设新居的工地上生龙活虎的劲头。

要是你们再不来,我们可就连搬石头的这样的事都没得做了。他们说。未来房子的主人并不愿意做旁观者,他们中年轻的站成一排,充当了运输砖木的流水线。年老的则乐得在这个时候能重温那些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上的雕梁画栋的绝活。每一个椽头都描上一种动物的图案,基础里埋进几块百里挑一的赭红的石头,它们中间的缝隙是种子温暖的家。龙门架立起来后,他们集体向着它行叩拜礼。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老人还立即现出猿猱一样的身手,轻捷地攀上只有两根横杠的顶端,把一面像征旗开得胜的红旗插在至高点。

歇下来后,他们每个人都会听到妇女们抛售的轶闻趣事。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苹果树冷不丁长出了几条黄褐色的松树枝,枣泥的深处包裹的竟然是一枚杏核。寒冬里所有的泉眼都冰冻了,而那口水井却热气腾腾。至少有五条蛇在里面洗温泉浴。一只龙虾比十条鲤鱼还大。村外常年不用的水库突然变高了,二十多名城里的科学家花了一年的时间也没弄明白水底那个无底洞是一条蛇道还是鼠道。从小瘫痪的小姑娘有一天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跑到村里的花果园。看起来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偷偷吃了一辈子的泥土。厌烦了泥土后,他又尝上了玻璃的新鲜。

只有三岁的孩子才信她们的那些花言巧语。他们的队长显然对这些无稽之谈不屑一顾,他强硬地打断了他们的转述。告诉她们这里什么最重要,他说,安全。房子盖好后,他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联欢。移民代表中的几个小姑娘从呐喊的人群后面挺身而出,拉起那些英雄的队员大跳其舞。他们中的一些在建设的急行军时负了伤,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了退却的意思。她们敏感地注意到了这点。

即使有人赶我们,我们也再不会离开这条街半步。她们俯在他们的肩膀上温存软语地说,你们可以选择任何时间呼唤我们。还有,我们可以去任何地点。

下午,他们就到附近的小树林里约会去了。在等待的过程中,刘的青山首次感到了一个人的孤独。他熟视无睹地穿过那些他昨天还自诩为是业绩的森然的房子,抛开更多萦绕在脑中的深刻的思想,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任由双脚把他带到一个地方。那时,依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会是,一条刚刚开挖出来的还没有蓄水的河床,上游一座用作集中调度的孤零零的机房。一位在二十年后面目全非的老人,他坐在不远处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她牵着的小狗。一站在那儿就汹涌澎湃的八面来风。云团后太阳躲躲闪闪的热情。山峦逶迤亘古不变的曲线。他们共同组成的这个下午无边无际的寂静。

第一场雨很快就会来了。刘的青山坐下来后说。他嗅到了一股强烈的兰花烟的味道,一种云团包藏着的雨的甜腻腻的腥味。到河里都是水的时候,我会把他们都叫到这儿来的。我们可以放养一些鱼苗进去。如果时间来得及,再做些小木筏子。这样,大家就可以一边钓鱼,一边说说已经发生过的事了。

一个月之内,别指望它们会掉到这片干得快要冒烟的地上。老人低下头,猛烈地咳嗽了一阵。他抖索的脊背扇动了烟雾向屋顶逃窜的速度。那一年,我等了三个月。他伸出一只手,说。三个月呢。

要是三年那会怎么样?刘的青山望着远处开始流动的云絮,它产生的阴影投在地上,把那个女孩的脸遮去了大半。嗨,他说,你几年不说话了?

你是喊我脚下的这朵花吗?她从阴影中回过头来,她的眼睛里的光芒把那朵小花连同它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她还站了起来,走到更加远离他的一块乱草坪上。风掀起她的裙子,又狠狠地往下拽去。我有自己的名字,她说,你应当跟它商量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我不希望你立即从那儿跳下去。他向前靠了一步,面色和手一样慌乱。还有你的名字?他说。我可是有好多话要和它说的。

要是我从这儿飞起来,或许你有更多的话要说。她大笑着,果然跳了一下。于是,刘的青山看到,她真的从这边跃到了那边。我是谁?她握起手说,这连我自己也不敢确定。

那么,天合街的队长低下头来,嘟囔着说,就叫你小花好了。

17、在交流中一泻千里

那个时候,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她总是能一回头就看到他满面春风的笑容。我开始厌恶踏进那幢头上戴着一顶大铁帽子的烂尾楼了。他毫不掩饰新的一天的到来在他的脚下形成的迟重感,笨拙地把自己分解成几大块,跨上了供老师们办公的那些桌子中的一张。为几天不见这儿显得更加突出的陈旧与落没而欢欣鼓舞。黎明的前夜也总是这样的,他说。刘的青山早就该考虑把它纳入今年的重建项目里了。他可从来不客气自以为是这里的区长。

有一个考古学家和你说的恰恰相反,雪莲使劲压住一摞就要飘飞的试卷,用目光指挥着他坐到了椅子上。他认为把这些破房子留下来更有价值。她说。你出现在这个上午是个奇迹。

我不否认你说对了其中的一半。卫自由笑眯眯地注视着女美术教师有些画蛇添足的脸部,那儿凭空多出的一抹红令人浮想联翩。他凑上前去,闻到了一种唇膏和胭脂混杂的味道。要命的是,而你正好也出现在这个奇迹里。他用一个手指提取了那些成分复杂的物质的样本,放在鼻子下,陶醉地吸了几吸。你要是用它们教人学画那会怎么样?他说。

他们都变成和你一样的嗜物狂。雪莲说。

连洞里的小老鼠都会为你的赞美而沾沾自喜上半天。卫自由趴在她背后,悄悄说。作为校外辅导员,他迫不及待给那些孩子们上了第一节课。由于声音不够高亢,他不得不一再地挺起身子。第二节课的时候,他看到讲桌上多了一支标枪。如果不是你们提醒,我忘了这是一个有效的办法。他果真把自己的下颌抵在了那儿。并在随后的实践中立竿见影。

第三节课上,他已完全找到了感觉。他从容地站在那儿,模样规整而严肃。他声若洪钟地讲起作为一个未来的接班人,应当从小就建立起来的诸多良好的生活和卫生习惯。对于世界的初步的看法和如何应对读书和学习之间的矛盾。娓娓道来他所谓的经验和值得汲取的教训。从一只麻雀的死尸开始,解析人生从起点到终点的漫长的过程中,林林总总诸如此类的尴尬和愉悦。一次出行中意外的遭遇,两只黄鹂在一群蛇中劫后余生的感慨。树与树之间狭窄的空地上矗起的葱茏的小小世界,蚱蜢和蚂蚁杂居引发的混乱。它们毕其一生各自在一个领域的巧夺天工。山下和走向山上的夹杂着兴奋的疲惫不堪。满眼满眼粉红的桃花,点缀在那些梯田间人们佝偻的背影。他们冗长而时时能迸发出光亮的生活。一条不遮起耳朵就听不到声音的喑哑的河流,孩子们虚抛浪掷的铜黄的身体。他们牵着的牛,成片成片在风中倒伏的玉米林。里面常年不休一以贯之的深重的喘息,他们奔逃时毫无负担的光溜溜的脊背。

当他感到口干舌燥必须稍作停顿的时候,他发现只有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不,他们当然会感谢你。经验丰富的女教师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过这样痛快淋漓的睡眠了。

第一场雨降临的时候,卫自由把他的实习生们叫来了。如果我们都愿意为了孩子们做些什么,那就老老实实的。他在先给他们上的预习课上说。他发动大家捐款捐物,修缮了一堵危墙。把损坏的十张桌椅七拼八凑了完整的四张。那些苗木的周围立了一层砖,看起来像是一个花圃。几棵老果树经过修剪,一改过去病恹恹的姿态,而变得挺拔有力。他们还和盘托出自己有限的积累,企望在对流的过程中,冲刷掉集结在那些老教师记忆中陈旧的尘埃。让他们年轻的心灵深处的阳光普照人间。

我们不会视你们年龄上的困难而置之不理的。松子说。她主动挑选了其中最年老的一位男教师作为帮扶对像。每天除了上课,总是一心一意地陪伴在一边。从床下掏出他掖藏了一冬的衣服,连洗了两遍。让厨房东倒西歪的器具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给他门前那棵快要干枯的小树浇灌上搅拌了增长剂的药水。量过他的身材后,把做一件新衣服作为要在他生日那天送出的祝福。在他疲惫后,帮着修改剩余的学生的作业。安顿下他休息,才回到自己的宿舍。

小赵则在两位女教师间穿梭。他用两天的时间让她们教会了自己织毛衣的本领,然后把那些她们平常在课堂上完成的任务独自包揽下来。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他说,一边听你们心不在焉的信口开河,一边被那些毛线绕得昏昏欲睡,这样只能使他们更平庸。他还按照自己的逻辑,帮她们修改了教案。课余,与她们热烈地讨论改变固有的教学模式的可行性。他们是1999年的天合街的小学生,这和你们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完全是两码事。他纵横捭阖,驰古及今,观点不断。到达高潮后还一下就站上了桌子。最后,是她们自己感同身受到了那些孩子们般的委屈。

这里好像只有你一个是老师。她们小声地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