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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身裸体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水深处滑去了。

沿路的风景将成为女驾驶员永生的怀念。她看到山在一瞬间扭曲了,田野像团团彩练舞动起来,一群牛羊撞过来,但即刻就像几滴水珠从玻璃一侧滑了过去。但是,他们的水平面是稳定的,除了间歇一下的跳荡,她几乎可以安抚他就在自己的膝头上进入梦乡。我们上哪儿?她的彪圆的眼睛不断收容进变幻的多姿多彩的世界,脸庞潮红得像又一枚初升的太阳。她甚至猛地低下头去,在他的鼻子上啄了一下。

那么,前面吧。孟广生枕在她腿上的脑袋跃了跃,直到觉出某种期待的酸痛,才醉意深重地闭上了眼。能有哪儿,前面。他说。在那里,他看到一颗不安分的灵魂由于受到仰望而光华烁烁,与此同时,是她身体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一块石头能抵挡得住她,除非是她自己变成那块石头。

没错,我是估后了它们来到的时间。她趴在方向盘上,多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刚才的动荡还没有停歇,它们以渐变的方式,在她的额头形成一条小溪,完成了与他相对要持久的多的一次接壤。但是,它们总该在到来之前通知我一声。她说。

我们都还在路上,孟广生摸了一把满脸腻滞滞的香汗,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甚至掏出了一块纸手帕来,把它整个包住朱玉那桃花带雨的面容。也许你不相信,他说,对于我来说,这当然已经是胜利。于是,故事的核心来了一个急转弯,迅速地在他困难重重的生涯中的另一面兜游起来。一次,他把车开到了悬崖边,而实际上,他并不知道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另一次,他则完全与这蠢笨的家伙抱头在地上打起了滚;无数次的最后那次是,它已经熊熊燃烧起来。和那些有血有肉的不一样,它从来不违拗人的意志而自做主张。

有血有肉的?她说。

牛。孟广生笑着说。他下去后,很快就扫清了障碍,并支着腰望了一会儿,在可以预见的范围,道路仍将宽广。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一阵了。

我是得好好休息一下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长时候没有这么舒畅过。朱玉说。她慢慢地仰下去,在头颅没有触到实地之前,是另两只胳膊武装营救了她。它们让她一点点体会了降落的美妙,并随时停下来,捕捉这个层面上含藏的旖旎和蕴藉的意味。

在这个远离天合街的地方,这片青幽幽生机扑面的草甸子上,她香浓的气息很快就开始在那狭窄的一角弥散了。它们涌动,旋转,包围,制造激情,点燃热烈,充当新一天的使者。

新的一天到来之前,即使是雄心勃勃的男子汉也不敢确信他就已经掌握了明天。前面辽阔地呈现着那片树林。依着它是一条浩远而无所事事的河流,它或许仅仅是想验证一下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而在这儿停下来,无限膨胀,形成了一个湖。其实,我早就在留心它了。孟广生擦了把汗,说,如果是拿五千头牛换它的话,那么,总得让我知道它们的女主人是不是也愿意。

哦,我可不想被那么多不听话的孩子整天围着婆婆妈妈。朱玉说。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出浑身的酥懒,骨头仿佛仅仅是因为肌肉的存在才搭连着。许久以前还疾驰张狂的激情收缩起来,在腹部深处形成了一个硬的顽结。天合街像一层薄薄的空气,铺在她左右的地方,她看到王司文在向理发店走去,他可能还在进门前叫了她的名字。他一边夸赞今天的好天气,一边把一只鸡放到案板上去。但是,连地上那一堆杂乱的头发也不能告诉他,她到哪儿去了。

她勉强地起身,开阔的视野暂时封闭了她的意绪。而使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轻淡的明丽。她感到,那块顽结在自行消解。要是让我说,你就应该在那个湖心建个小岛,再在上面盖几排鸡窝。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找不到地方而走来走去了。望着点缀其间的几个零散的人影,朱玉说。的确,从表象上看,他们还未能充分做到胸有成竹,他们脚步彷徨,面色凝重,互相之间有上一眼,也立马有所警觉地分开了。

当然了,孟广生说,即使是五千头牛的女统领,也不愿被它们那该死的眼睛什么时候都盯着不放。他嘱咐朱玉穿好衣服,然后他们一起向河滩深处走去。

即使仅仅从远处望去,巨大的绿色也很容易就能把那些红黄的衣衫区分出来。如果他们手中的气球也是翠绿的,那就是另一回事。生态旅游区未来的主人从他们分别停顿的坐乘上,一眼就勘破了他们相互间可怜兮兮的内心。是的,这儿只缺少一些拢聚人气的摆设罢了。他说。不过,这种时候已经不会太远了。你们怎么跑到了这儿?

起初,我们是被城市里的乌烟瘴气驱赶。一个神色忧郁的年轻人仍然不时地望一下他的气球,与他不远,则是一个女孩子的。他虽然已经把线放到最长,但还是没有看到它们纠缠在一起的情景。后来是汽车把我们抛在了这儿。他只好回过头来,他刚好看到朱玉把胳膊认进孟广生臂弯的动作,显然,她从那幅宽大的肩膀上望过来的风情万种的目光一样把他吓坏了。他的头再次慌乱地找了个角度,这下,他的身子稳固了。这可真是个清凉的地方。他说。

如果不先热起来,你就永远得不到清凉。孟广生回身刮了一下背后那枚玲珑的闪射着太阳光的鼻头,对着年轻人笑了一下,还是把朱玉交了出去,然后独自去附近察看了。他也许有更多的悄悄话对你说。他趴在她的脖子后说。

这的确是一块天然的休闲纳凉之地。附近几乎全为林野,最近的一个村庄也在二十里外。城市的烟云则只能在想象中。在那个即将到来的让人们望风而逃的季节之前,在这片硕大无朋的土地上勾勒蓝图,描画未来是富于建设性的。

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乐出声来。她出现在视野里时,孟广生正在逐渐合拢开放的笑肌。他发现她和她发出的声音一样玄秘而充满想像力。但是鼻梁上的一副眼镜突出了她的老成。我早就在注意你了,她伸出手来,这儿所有的人都在想着法的扎根,只有你显得匆匆忙忙。她说,刘玫。

刘玫?孟广生的眼睛在一霎那停止了转动,脖子也向后梗了起来。他自己把它扳了下来。对,孟广生。他说。

她请他喝树叶盛着的甘露,并佐以几粒酸枣。说起这种被视为珍奇的东西,在这儿不过如粪土,说起林中和山上更是遍地的野味和洞穴,即使在教科书里也缺少记载的各种动物的踪迹,风,以及它们串连的白天和夜晚。无一例外,他被击中了。我在这儿蹲坑守候,可不是为了体验一个人的孤独,她说,我一直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同道中人。你来的真是时候。你不知道,我已经不想跟那些柔弱得和女人们一样的花继续为伍了。

可实际上,你就是朵花。孟广生说。林下之风徐徐吹来,她身上的桂花香味汹猛地灌输进鼻腔,他不禁打了一个喷嚏。可我并不想最后只剩下我这一头牛。

这儿可容得下不止五千头牛。刘玫说。

我们有基础了。孟广生转过身来,将手放进她的手里,说。他将胳膊晃动了几下,继而看到它们像风轮一样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在他们手拉手往前走的中间,他还用力踢起一路薄沙,看它们纷纷扬扬地布满半个天空。如果连他哼的曲子也不太复杂的话,那么,她总会记起,这是他们小时候共同熟悉的那支。

她和着他,一起唱起来了。

23、在一个这么美好的夜晚挥鞭

一连几天,王司文都保持了对猜测的美妙的满足。他甚至觉得,如果缺少了这种远距离的观察,那个女人就未必会显得如此纤毫毕现。她去拾荒了。他说,回来的时候,她肯定背上背着一大捆柴,手里还提着捡到的一只死兔子。她的脸上趴着那么多汗,看什么都是水淋淋的,她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活?

另一阵,他则说,她可能只是希望从远处看看天合街,而留在那儿几天。那儿当然有山有水,她天天坐的一块石头是红色的。她吃一种半生的野果,戴一顶杨树枝盘的草帽。每天她都把头发浸在水里,引得那些鱼像着了魔地纷纷上钩。那景象可真壮观。

如果实在没说的,他就听小毛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说的,她以为,假使故事要展开,没有任何努力是有效的。由于理发店的急遽冷清,她只好把大部分的时间放在户外。即使有一个人试试探探地向这儿走来,她也对他熟视无睹。她买了许多线绳,认真地编织出各种图案。有时候就是一条辫子,然后耷在自己的脑后。到最后,她几乎将那些图案也镶嵌在了身上。

她和一位老太太蹲在墙根,听她比那堵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城墙更古老的故事。听得恹恹欲睡,老太太却依然津津有味。故事中的老人家还可能突然回过头来,像一位慈爱的老师那样,纠正她睡姿上某些方面的不足。你把腿再闭紧些。她说。

另一些时候,她则混迹于儿童团。和他们一起仰望那只飞起来的纸风筝,并对它的承受能力作出考察。随着他们钻入一个堡垒下面的地洞,围坐在潮湿的土地上,每人都擎着蜡烛,开一个关于接下来的小会。就一个新开发的游戏的前景,展开吵闹的讨论。装作一个逃兵,被他们追逐得无隙可乘。终被俘虏,接受严厉的拷打。不堪忍受,壮烈自尽。

到晚饭的时候,她已经很狼狈了。王司文把那些日久闲置的水桶都提了出来,希望在他出去的情况下,由她自己解决身上的问题。不行,我可见不得你们小姑娘光溜溜的身子。他说。并果然出去了。

所有的小饭桌呈现出和理发店一样的宿命的结果。原来那些站在门口玉树临风的姑娘们成了一种令人怅惘的回忆,红灯笼也龇牙咧嘴,暴露出里面锈蚀斑斑的铁骨,灯泡早被砸破了。门上的油漆也在剥落,房屋的主人大约已经有日子没来过一次了,从那些乌黑的窗口弥漫出的气味是拙劣的。

王司文去找一个叫刘的青山的人。那儿几个留守的队员则首先开口向他打听他的下落。他走的时候,我们可都还在暖被窝里。他们说。

你们还是解散吧。王司文说。天合街它自己跑不了。

然而,天合街的春天仿佛并不是在远去,而是在到来。当那些队员们还在和篱笆墙依依惜别的时候,王司文就已在心里把自己当这所尚还年轻的老房子新的主人了。我会为你们守住这最后的念想的。他说。他佝偻着腰从他们面前一摇一摆地过去,拿起了靠墙的那把扫帚,以此证明自己从现在起就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沉稳地移动着,从屋里到屋外,从屋上到屋下,从每个角落到所有杂陈,直到那些伤痛的身影从飞扬的尘土中彻底消失。

经过刘的青山们的整理,那儿其实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如果说老迈的天合街一息尚存的话,就是那位老人的尸骨和他的一些遗留物了。他就葬在自己屋子中的一口红木柜里,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还让人把那柜子立了起来,好让脚能像树根一样依然坚实地扎在这方土地。他的胡须足足有三尺长,以至人们在摆弄他的身体的时候,不得不先把它们盘绕在他的脖子上。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醒了一下,并且说了一句话。

别看我闭上了眼,我不过是在睡一个长觉。王司文壮起脖子,学着老人粗哑的嗓声说。

真是见鬼了,小毛说,连死人的事你都知道。她情愿成为他的助手,无非是觉得自己再找不到什么事好做。她忽然开始讨厌那些该死的孩子们,和他们百无聊赖的鬼把戏。如果不是那天站在镜子前,她也不会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感到难为情。她甚至悄悄地揪了下自己结实得像两个桃子的乳房,然后哇地大叫了起来。我们为什么不坐下来,谈谈活人呢?

休息的时候总是有的。王司文把让人毛骨悚然的柜子来来回回擦了又擦,直到它显出瓷一样的凝重厚实的底色。但是现在不行,他说。

小毛却真的坐下来了。你知道一个叫孟广生的吗?她说,对,他是把师傅拉走的那头牛。

孟广生?他的表情证明他在一霎那开始飞旋了。不,我不认识他。他摇摇头说。但是,另一霎那,他就像决了堤,唿咙——,哭叫了起来。

最后的一霎那,他还是坚强地把自己抑止在了一个水平面上。无论如何,痛苦的时间有的是。他依然举起了那块抹布说。

所谓遗留物,也不过是一口青铁锅,一片铜铲,数那把刀最奇怪,是石头磨制的。此外,就是一些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器皿,半截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莫辨,但它纹理动荡,云情雨意,隐隐地,是一个人的迹象。他们把这些都分别盛放起来,摆列开来,王司文的展览馆隆重上场了。

和他的理发店不一样,人们很快被这个新鲜事物吸引了。当他们听说那个老人的尸首历久不腐,而且还托梦给王司文,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就更忙不迭了。每天从一大早就有人在栅栏外张望,晚上,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后,还能看到他们中掌着手电筒的几个。终于有一天,他们等到了展览馆的主人要求他们排队进入的命令,大家先在那儿洗个手,王司文指着门口的一块石头凹槽说。凹槽的底下已经有了几枚银亮亮的硬币,人们只要一把手伸入那儿,就会不自觉地先掏掏自己的兜里,这种礼数的履行仿佛只不过是唤醒了人们潜藏骨子中的对于天合街的永久的虔诚。而让他们毫无怨言。

但是,一边的小毛还是说,我们这可是去见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