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总让他老人家觉得我们可怜兮兮。况且,他一样会把福气传给我们的。她还主动担当起他们的讲解员的责任,即使是面前这块石头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它里面的水是永远不会枯竭的,因为,它当然不是普通的凡间的产物。
那会是什么呢?一个人把头埋在别人的背后,小声地嘀嘀咕咕说,难道是老先人沤到至今的口水,或者,是尿水?
不用故事的传播者说什么,他周围的人责无旁贷就把他揪了出来。你侮辱了我们的先人。他们怒不可遏地同声指责说。而且,他们即刻就觉得那凹槽的水真的是欲萎还升,并为自己终于沾了这圣水的灵光沾沾自喜不已。
及至进了真正的展览馆内,人们还自动地屏声噤气,刻意地表明其实崇学尚美的模范之风并没有在自己这儿失传。当透过一面纱幔的效果仪,瞻仰到久已渴慕的老祖宗如梦如幻的遗容,他们还坚决地认为,实际上,天合街的魂魄只有在王司文这样的后辈儿孙身上才能得以被守住。你可不要太累着。他们对着纱幔里站在旁边,不停地焚香、再不停地把掉落的香灰收罗进一个香炉里的王司文说。
如果你觉得需要几个助手,现在就可以对我们说。见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忙乱,他们就张皇失措地不知该如何表白了,不,需要我们的手也行。他们说。
当然了,我只要你们众志成城的心。这时候,他转过身来了,并目光炯炯地盯住他们中一位刚刚出落干净的小姑娘红润粉嫩的脸庞。天合街从来都不是四分五裂的。他说。他的声音如此深宏宽厚,沙中带刚,不容置疑,以至人们认为,真正的先人的魂魄并不在那具尸首身上,而早已附着到了王司文的骨髓里。
晚上,那位小姑娘的父亲就偷偷钻进了篱笆墙。他把几条盛满粮食的口袋放在一个备用的还是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连手也不洗,就跑过来见王司文了。他战战兢兢地说起自己干得屈指可数的几件坏事,扒了邻居家的一个鸡窝,让一个儿童在众多的儿童面前颜面无存,在路上捡到那封信后,不是按照提示还给主人,而是背着他去约会了他的情人,在那位美丽的姑娘完全蒙昧无知的情况下,色令智昏地搂抱了她的杨柳小蛮腰。
我只乞求宽恕。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显得灾难深重地说。
其实,你大概还想把她抱到床上去。老先人的声音通过他的看守者的声道传出来,可你毕竟忍耐住了。他说,因为,你发现了胸膛里跳动的那颗自己的良心。
不,我只是发现自己身上少了她要的那样东西。站起来后,他说。他重新把那些口袋抗到了肩上,并且呼喊小毛给他帮忙。你们骗谁呢。
另一位妇女则不同,她坚信只有王司文这样的准大师才能彻底解决她的问题。她买了黄裱纸在纱幔外烧了,并且准备了许多祭祀品,递到王司文手里的则是连他也难得一见的某种外国香烟。我丈夫最近不怎么理我了,然后,她才开始了自己漫长的有些婆婆妈妈的叙述,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其实,前一天,我们还睡在一起来着,可是就在第二天,他突然把行李都搬到了柴房里去。我去敲门,他也不开。她有些伤感地叹口气,继而说到他们轰轰烈烈的罗曼史,同样轰轰烈烈的结合史,连一只苍蝇也不可能飞进去的严丝合缝的婚后生活。为了表示他们在身体上的忠贞,是她首先建议不管冬夏雪雨,两人都脱光了互相验证着度过每一个夜晚。可是就是这样——,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你得制造一段自己的罗曼史了。另外,王司文笑着说,可千万不要把最后的那点衣服也自己脱了。
其实,你让他们就在柴草堆里再制造一段自己的罗曼史,或许更能起到作用。小毛从纱幔后钻出来,用自己的一个指头拨弄着另一个指头说,就像这样。
不要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王司文却严肃地说。他甚至根本对她手指上的纠缠视若无睹,而一身轻松地出去了。
白天,按照他事先描绘的,小毛继续对那些古董展开自己卓有成效的讲解。青铁锅其实并不是用来盛饭的,而是盛放女人们的眼泪的,铜铲则是用来惩罚那些动辄就起了外心的男人们,石刀对付起那些野心勃勃地外来入侵者时得心应手。它一动起来,总会看到人仰马翻的场面。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面前那片蓝天正上演的这一幕,目光瞬间晶亮地说。
我们可只想听那些所谓你们的祖先们是怎么起了外心的。他们思之若渴地说。还有,那些女人们的泪水最后是用来洗臭男人们的脏手还是脏脚?
洗你们的臭嘴巴子。小毛说。如果依然是王司文说的,接下来,她就应该把他们领到几间空房里去了。对于这些天合街真正的外来者们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拾遗补缺的办法。那些房间普遍进行了泥土味的改造,而且饮食也完全是本土化的。每天一大早,小毛就爬上附近的杨树,去摘几枝夜露未尽的杨叶,煮好后卤到一个瓷盔里,等到晚上,他们就可以共同分享这道独特的风味小吃了。此外,他们能吃到的还有清蒸蚯蚓,爆炒麻雀,凉拌柳絮,如果不是主人事先提醒,他们大约连由那些老鼠的尾巴主打的一道叫鞭痕累累的汤也不会提出任何置疑。
我还以为这真是哪个小动物的鞭。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挟起一条尾巴,在小姑娘眼前晃抖着说。他喝了许多他们酿制的米酒,舌头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味道的判别能力。但眼睛却流露出格外的杀伤力。要是它真想在一个这么美好的夜晚挥鞭,我宁愿立刻就伤痕累累。
下半夜,他果然循着自己目光的方向找到了小毛下榻的外屋。从门缝间可以看到,那个小姑娘的半条腿刚好伸进热气腾腾的木桶里去,因为在胸部受到了阻拦,剩下的衣服还一直横亘在那儿。她又撕又甩,好容易把它们弄利索了,先坐在桶沿上休息一会儿。
这中间,客人的心差点就没自己跳出胸膛外去。他急欲破门而入,发现门已经被提前反锁了。只好另寻他途,跳上了屋顶。实际上,如果他不上这儿还好。
和烟囱一样黑乎乎的王司文突然开口说话了。并用他附着了天合街所有神力的右手像拿小鸡的,紧紧把那个男人握在了掌心。天合街可从来不欢迎自寻烦恼的客。他沉雄地说。
第二天一大早,小毛还没来得及打扫那些屋子,就发现那儿已经空空荡荡了。她找到王司文,他预言了一个他们的准确去向,他们同样失魂落魄的车轮下。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失魂落魄呢?小毛把那块依然潮湿的毛巾拧干了,晒到晾衣绳上,说。
当然了,王司文抖抖衣领,说,你最好是去问他们自己。
24、暂时不会散去的世界里
即便是芸芸众生,在一两个夹缝中终找到他们也不是什么费难的事。当视线里出现了费新我后,王司文再也不愿往前一步了。他蹲上一块石头,笑眯眯地看他能把那两只桶怎么样。结果,他顺利地渡过了面前的三条沟壑。并且,滴水不落。
我就想,为什么连它们都听你的。王司文跳了起来,在前老大哥面前一下长得像株树似的高大威猛,随后,敬了一个天合街式的工礼。但是,你要知道,这早已不是先前那个世界了。他说。
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调皮的。费新我笑着说。他大约要把自己的师弟也一起挑到肩上去,但只有这个想法显然是不行的。王司文轻松地就把他拨转到了自己面前。我可听说了你和天合街之间不少的事。
我和它之间?王司文说,如果是你们在被窝里的一厢情愿,我相信。
那么,我们还是先谈谈被窝里的事好了。还没进门,费新我就有些想撂挑子了,他握着那棵粗壮的树干,丧气地说,你知道,那时我就受她压迫。他在王司文耳边悄悄地推进着自己故事的进程,如果他觉得找到这种安全而简易的通道会这么容易,他总会再多说上一会儿。事件的女主人公站在那里了。
她还穿着睡袍,脸庞也有些虚松。趿在拖鞋里的两只光脚丫艰辛地把她擎起一个弧度。头发因为背着光,染上了一圈金澄澄的太阳色。眼睛和从前一样明亮而妩媚,眉梢是被新修剪过的。一个大大的呵欠是嘴的玲珑的形状。哈,是你们两只公猫。吴芸说。
那个上午因为有了回忆而变得格外美好。一些破碎的事物由于众人的参与而声色毕现,趋于完整。最后是他们看到,那个世界就像一只神话里的猫,暖暖地蜷在了前面,时不时伸出一只柔嫩的爪子给他们招招。主人公们立即集体泪如雨下,互相抱头痛哭。这中间,王司文终于有机会在女主人的乳房上作一次费新我式的慵懒体验。但是,他的胸腔立即就会因为那些收刹不住的震荡而变得飘摇不定。
我可受不了这么无节制的抛洒水分,他挣开了他们的搂抱,在旁边哈了一口气说,要是给我一次补充的机会那还说不定。
在那个暂时不会散去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午饭的时候,他们完全仿照了当时的情景,吴芸还是个小姑娘,她在餐桌前害羞地支起膀子,游移的目光模棱两可。她或许想起了他们刚才争夺她的饭盒的事情,而露出了甜甜的伴随着一颗尖锐的虎牙闪现的笑。她把那枝不知是谁采摘来的野菊花轻轻含在鼻翼下,辨别它反映出的细微的汗腥,以及随后让整个世界都动荡不宁的奔跑。大片的花草不是唯恐避之不及,而是同时向他展开谄媚的笑颜,并希望马上就挣脱大地的束缚跳到他的手掌心,取那幸运儿而代之。
那些零乱的步伐完全歪曲了世界的本来面目。吴芸当然不知道即使是一朵花也在他们之间经过了几个环节的争夺,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一场更加激烈的争斗,他们的战事或许依然会延续。
哦,原来你眼角的疙瘩是被这兔崽子砸出来的。她趴在王司文的面前,用一个指尖揉弄着那块显眼的地方,同时,她制造的热流也在传送。如果不是费新我高大的骨架对还在隐隐作痛的伤疤的提醒,他差不多即刻就会把这具身体拥抱入怀。她却差点就此又哭了上来,哦哦,乖乖。她抚住他跳动的肩头,继续在那儿催动着自己的温柔说。
我知道你并不缺她们。一个小小的属于男人们的时间,费新我说,当然,你可以教给我对付她们的办法。一两招就行。
王司文握着那儿,使劲地甩甩,你说得对,他说。一排尿液飞出了他的防护范围,飞得不知所终。但是他很快在费新我的头发上发现了一丝落足的它们。当然,这大约肯定是找不到办法的事情。
不一阵后,他却再次把费新我拉了过去。他说,为什么不试试别的替代工具呢?对于工具我们可谁都不陌生。他哈哈地笑着,把酒气散布得到处都是。他还借机咬了一口前情敌的耳朵,要是他有反应,那总是他刚才没把那整整一杯酒灌进嘴里。
替代工具?很显然,费新我早已陶醉在了这个新的世界组合中了,他一把一把地拍打着王司文的后背,直到把他拍得一根面条似的柔弱无骨,才一屁股坐在了马桶上。替代工具,他说,我怎么就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告诉王司文他首次使用了他所谓的工具后而见到的立杆见影的效果。现在,她还夹着那东西紧紧不放。
什么?王司文说。
擀面仗。费新我说。
要是是手电筒,你甚至不必多费手脚,就可直接爬进去找找是怎么回事。王司文还是忍不住颤栗地说。他把老大哥领到自己的展览馆,小毛正在远处与一队人对付,看到他身边的陌生人,她的目光比平常多滞留了一会儿。实际上,仅仅一会儿,她就脱离他们飞了过来。
你是人么?不,我看是树。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费新我,把一把指头都含到嘴里去了。她觉得,即使是他的一根脚趾头也要比自己的一个巴掌雄壮。要不,你就栽在这儿,让我先代表他们爬爬看。她说。
费新我忸忸怩怩地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找到那句话,那么,他的脸潮红水渍地说,你就爬着好了。他立马并拢双腿,把两臂平端起来,汗毛蓬蓬勃勃的,表情也簇起了旺盛的绿色。小姑娘却怯步了,她望着那张开放在半空的义无反顾的面孔,目光在很长一段时间的跌落后才找到王司文。她知道,如果说阻碍,它远远不在高处。
首先,王司文望着那些探头探脑的客人们,硬生生地说,你应当把那帮人栽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好容易把大树移植进了屋里,面前的茶水是小毛每天的必修课,他格外在里面添了一块冰糖。然后,他们一边喝茶,一边从刚刚捅开的两个窗户上的猫眼观赏外边。你觉得这茶的味道怎么样?
没错,是有味道,费新我一刻也不愿离开地紧抓着场地中央那个欢实的身影,说,那女孩。
客人们多是老头和老太太,在他们中分出若干个小组并不难。小毛像一位经验老道的教头,手指不停地挥斥着,你和他站到一块去,他和她,她和他。那两个,这两个。男人们多数欣喜若狂,女人们则多少有些可怜兮兮。
我们还是觉得,她们的脚尖羞涩地往回抽了半下,目光却无一例外被那些横冲直撞的神色所勾引,而让几股力量把全身拉扯得不成体统,还是觉得,她们小声地软弱无力地说,原配的好。一俟看到站在别人身边的原配们早已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她们就再也不愿辜负自己了,好吧,这样就这样。
男人们就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