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摸摸。你们说,是你们把我抬回来的?他好像还在梦中地说,我也不知怎么样就走到了那里。我还睡过去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太少了,可不,最终还是和你们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们还差点动用了推土机,连那块石头一起搬运回来。佳贝说,我们可不想让你就那么寂寂寞寞离开我们。
实质是,他根本就离不开我们。青儿说。她望着自己的伙伴坐进林海的新车,并给他们招了招手。然后像一朵浮萍,在那些灰暗的工人们的浊水中,鲜艳地飘过。消失在与云相接的地方。
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汽车精神抖擞地在道路上俯冲。阳光像水一样在两边排开,森严的庄稼争相站起来,捕捉玻璃后的影像。一旦置身于空空荡荡的高速路,他们则一下变得淡漠而虚无。整整一上午,他们都好像在为这些不近人情的混凝土奔忙,到前面出现一座城市的显影后,小女孩差不多是欢呼雀跃地下了车。在那些瀑布一样的台阶上,轻松地攀登,或者,就在一个楼梯的拐角坐下,熟稔地摆出几个昨天还在想像中的妖冶姿势,在她的男同行者的头脑中种下她美好的不为人知的那些。这惹得好多人都重新调整了自己目光的焦点。他们说,瞧,那女孩的美腿。或说,啊,还有她的胸脯。要不就说,为什么不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看呢,那男的好像是个体育明星。林海掩了掩领子,并把头低了下来。他在商场里买了两副墨镜,另一副给佳贝戴上。这样的结果是,他们更引人注目了。有的人甚至真的在准备照相机。
在服装区,他快速地让佳贝试穿了一身衣服,就迫不及待上了车。还是到郊外去吧。他沮丧地说。
汽车再次昂起了头。在疲于奔命的时候,它差点失去自己,而一头栽入前面的深沟。但是属于郊外的部分很快就出现了,它以一块肥壮的草甸开始。继而把一轮太阳写在西斜的路上,这应该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城市氤氲在一派雾岚中。远处的的山脉呈钢蓝色,向两边延伸下去。悬在山顶的云团保持了恒久不变的形状。所有的树木都低矮而粗壮,遮盖起来的墙壁密不透风。
林海躺在柔软潮湿的草丛里,一只蚂蚱从他的胸前腾空跃起。阔大无朋的云天反衬出这片草地的渺小。他深呼吸一口,然后呕吐似地喷爆出一声怒吼。随之,他的身体就地翻滚了几圈。地上连续被他的肘部砸出一溜坑洼。佳贝只好挺身而出了,她抱着那棵树,用脊背来抵挡他的凶狠。
我常常做这种运动。林海终于停下了。他并没有立即起来,顺势把头枕在了她的腿上。这样过去,我立即就能变得和原来一样。他把一棵草放进自己的嘴里,说。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放松的一种方式。
佳贝并不愿意与他进行任何沟通。她的衣服被草根浸淫上来的潮气打湿了。而且腰部的疼痛感明显强烈起来。腿上还承受着另外的压力。她轻轻地哼起了一首儿歌。她还努力地使声音宏亮,以便惊醒栖息在草丛中的飞虫。林海却站了起来。他猛烈地咀嚼着嘴巴,把一团黄绿的汁液啐到地上。他走到汽车旁边,伸手在上面拍打了几下。当他转过身时,佳贝躺下去了。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天空,疲惫从四肢向腹部集中。又从那儿向四周扩散。她的胸脯在经过一阵反弹式的急剧地抖荡之后,渐渐趋于缓和,归于圆满。天可真大。她说。
林子真大。她又说。
时间可真慢啊。她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这时候,他才迈着稳健的步伐,就像走向每一个夜晚一样,向她走过来了。他先是并排躺在她的身边,然后翻起身,在脑中把各种要开始的过了个遍,对于一块崭新的土地来说,是完整的覆盖还是从中挖掘,他好像更愿意在这样别扭的思辩中拣拾些乐趣。所以,短暂的时间内,佳贝看到林海是闭着眼睛的。于是,她也轻轻闭上了。并就从那儿,让自己逃出了天空的视线。
第七章
天空也被映成了草绿色。太阳掩藏在草丛后。城市的喧嚣在天边云翻雾滚。那个巨大的被包抄起来的拱顶像一座刚隆起的坟丘。
29、英雄的专家
眼中都是黑色。
从凹处长出来的红色是一件女人的衣服。大雨过去并没有几天,地上还残留着被冲刷形成的新的沟埂。从斜坡上滚落的煤块乌黑闪亮。雨天之后开出红花是很正常的事。国歌离开了那儿。下面的报纸随他走了一段,跌落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已经覆满了细微的灰尘。视线也开始混淆不清。
她一直背对着他。她的身影显得忧郁而沧桑。像一下经过了许多年。他一时忘记了自己到来的时间。他把一个指头放在胸肌上,使劲地揉了几下。手上多了一颗子弹。它弹出去后,飘离了目标。你拔那些草干什么?他说。我的印象中,这山上可并没有羊。
一上午了,我的手都找不到事情做。她说,看到这些草,它就扑了上来。我都拦不住它们。
你为什么不去找小草?他把那个指头又放到了颌下,好像是沉思着说,嗯,她大概肯定和你一样,在拔门前的荒草呢。我不大记得你是几号了。
什么?她回过身来了。她的眼睛让周围的事物瞬间一亮。
你看我又糊涂了。我是曾经做过连长,可这根本不关军营的事。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身姿,把腿尖朝向她说。你应该有一个和红色有关的名字。
给我取名的人和花无关。她说,我是姬梦。
哦,姬梦?他发现自己已经又前进了一步,蹴在了她的面前。他们腿间,黄兰的花朵像一片湖把他们盛了起来。哦,姬梦。他只是不停地说。他攥着一簇花,在给出去的时候,一直是颤颤抖抖的。他小声地抱怨起睡眠什么的,但是被她一下就听到了。
睡觉是我能做好的第二件事。她稀里糊涂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常常一睁眼就看到太阳已经在山头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太阳是怎样升起来的。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来帮你呢。他指了指最高的那座峰顶,说,我们在日出前爬到那儿。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嘴角望上翘起。国歌看到,她的牙齿整洁而均匀。从缝隙间抵出来的舌尖柔润红艳。好像是,我还找到第三件事了。她说。
回到屋里,她开始不断搓洗那些衣服。她把它们晾晒在一条多出来的横杆上。她站在门外,向刚才的地方望了望。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一只兔子从那儿探出头来,惊乱地摆动着两只长耳朵。
她躺在床上。目光随身体流淌到床角。那儿堆砌着那把野花。她用两个脚趾夹起其中一枝,放到鼻子下,然后就一直高高举着它,这让时间得到了延续。
他进门就看到那朵花了。照例,他要脱掉鞋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用水冲洗身上的污黑。当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完全光赤起来后,他改变主意了。他望着那朵花下面的脚走去。
他抓起它。背在肩上。然后身体猛地向下滑去。
你会把我弄脏的。她惊叫着说。但是她的全身都被死死地钳住了。她感到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的脸一直紧绷着,像一块石头严肃而紧张。最后的一刻,他终于松弛下来。他笑了一下。真他妈痛快。他说。把那只脚扔到一边,去洗澡了。
你真的把我弄脏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咆哮起来。她的脸上和胸脯被涂上了斑斓的图案,看起来稀奇古怪。她抓起盆,将水倾倒在他的头上。你这混蛋。她说。
我们是被那些人捏到一起的。在山顶上,她对国歌说,我懵懵懂懂就撞进了山里。我帮他们做饭,还有别的杂务。我不知道隔壁的房间住着他。他们给我喝了点酒。把我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灯光。一进去我就不想再动了。床上有被子。我还乘兴自言自语说了一通醉话。我不知道他一直在旁边。后来他动手了。他给我盖上被子。他还喝了一杯水。接着他上来了。他像绳索一样把我缚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我无法张嘴说话。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夜。他长得还算可以。我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自己也不知道。很有可能他得过一种怪病。他没有记忆。我们很少商讨什么。我只是觉得叫他硫酸比较合适。
东方是一派整齐的湛蓝。孕育而诞生的过程是漫长的。国歌可能在促狭的峰巅走上五圈。终点却很快就会出现在前面。他蹲下身,眯起眼睛。他惊讶地看到,太阳升起来了。
你穿着红衣服可真象初升的太阳。他说。
是吗?她的眼中立即射出万道光芒。我现在可是觉得冷起来了。她收了收肩,把两只手轮番捂在上面。与此同时,眼中的光芒也在收缩。最后的一个小圆点打在了他的脸上。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从不会拒绝帮我。她说。
在这个世界上,你还准备期待谁吗?国歌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后面,他的胸膛结实而宽阔。她像一枚娇小的果核,被包裹了起来。现在跟我一起向左转。昔日的连长喊着口号说,预备。
不,我已经不愿再等下去了。她轻轻转过身来,嘴里的白气吃吃地说,我的身上已足够热了。她仰起脸来,葵盘一样先于太阳在他的眼前盛开了。
先是一派云,云的边缘在渐渐闪亮。浓雾中的树木开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接着,云团的中心被刺破了。大批的芒线流泻出来。倾洒在大地上。树木和道路运动起来了。
还是没有看到它最初的样子。国歌把胳膊缠住她的脖颈,这让她的全身都找到了更坚强的依靠。它生产的过程应该是这样,他说,大而鲜红,没有任何遮掩。乳黄,白亮。我们刚才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几岁了。
要不是这样,我怎能有机会再一次登到这儿来?姬梦说。
是要来。国歌说。
那里已聚集了许多人。李志兵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向他投了过来。他们张开的嘴巴与满面灰尘浑为一体。安全帽上的探照灯显出黄白的光亮。
是大羊首先发现上来的人群中惟独少了小个子。我们仅仅走出几步,就听到下面轰隆一声坍塌了。他使劲咽了一下喉头,仿佛刚才那一幕还在他眼前似的。他一直催促着我们赶快上去,他说,那时候他也许就判断出要塌方了。这条巷道差不多就是他带领我们开挖出来的。他走在我们所有人的最后,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好像说的是对不起。我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他早就知道这样?李志兵走到坑口前,用探照灯往下照了照。你们说,他已经死在下面了?他说。
他可能是自杀。大羊说。
我还从来没有进过里面去。今天我必须让自己下一次。他说。谁也别跟在我后面。要是半个小时后我还没有上来,你们就把这口井炸掉。
他把系好的绳子的一头放到大羊手里。又把他头上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你们谁也别跟上来。李志兵又一次说。
绳子缓缓放了下去。直到有一刻,它停了下来。大羊的眼里突然蓄满泪水,他几乎要哭出声了。所有的人都跟着他一起悲痛。他们低沉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绳子荡起的波浪蛇样从他的掌心蹿起。继而波及到众人。他们抬起被泪水犁过的化石一样的脸,看到太阳依然在穿过山尖的茅草,将浓重而热烈的光辉铺洒在身后。他们一齐握紧了那条绳子。
李志兵上来了。他的肩上扛着血污的小个子。你们看看他还有没有救?他长久地喘动着。脸色青紫,手脚僵硬。下面确实塌下一块。他说,但我是从升降机的索道上找到他的。那儿只有他一个。他可真孤独。
有人走过去,在小个子的鼻翼下摸摸。然后摇摇头。无声地走开。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非得把这座大山背到身上?李志兵的胸膛重新充满了纯净的空气。他放低声音说,不论怎么说,他救了大家。我们应该礼待他。他是个专家,这对于煤矿有多么重要。而今,我们不得不跟他说再见了。
他摘下帽子,放在小个子的尸体旁。低下头来,说,让我们一起为英雄的专家默哀吧。是的,英雄的专家。
30、每个屋子里的布置也都被孟广生化了
在孟广生的主持下,两个女人简单地认识了。朱玉过去拉住她的手,却被一把拽进了怀里。难得你的胸脯还这么硬朗,刘玫附在她的耳边说,这可是女人的一种幸福。
朱玉摆动了几下身子,从她的拥抱中剥离开来。她嗅到了一种比自己更浓重的花的气息。感到了透过一些布质的包围,刘玫身上明显的柔媚的东西。她的腰比蜜蜂的还细。躲开刘玫的时候,她对孟广生说。她的弹性还很好,就像一张弹簧床垫一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尽可能地看到孟广生,但是,他好像没听到似的,只管在这个时候的卖力了。
太阳还在半山腰,那儿已经树立起几个被作为大本营的帐篷了。与刘玫一起的小伙子们捡了好多柴禾。他们点燃了篝火,漫不经心烧烤两只打来的野兔。他们的女首领则好像早已从人世间消失了。刘玫一直像条鱼的沉潜在水里,人们并不知道她是要考验谁的耐力,如果她还想露出头来,那总是有几个真正的水族要上岸了。
加油啊。小伙子们一边捡起那些鲜灵灵的鱼虾,一边就给她鼓上了劲。加油,他们说。但是,水面当然沉寂了。
孟广生再也不愿坐着了。他甚至连衣服都不脱,就踩着河滩的於泥,像只笨拙的企鹅扑腾进去了。到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