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了第一口水,她却从另一面钻了出来,摆着水漉漉的脑袋,哈哈大笑。要是你再不露面,我就只好亲自进一趟水晶宫了。孟广生抿着鱼汤说,可那样,你大概也只有上那儿去见我了。
原来你只是一条旱牛。刘玫依然笑个不停,她的腰都弯了。全身像一朵花似的盘曲在一起。脸猛地从头发间开放出来。不过我有信心让你尽快变成一头水牛。她说。
孟广生压低声,悄悄说,最好别让我逮着你的细腰。而且他们即刻就这么做了。去除了衣服的孟广生显得粗大傻笨,他先是坐在一块石头上,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幕在梦里似的。经验老道的女教练只好先泼一些凉水,好让他顺流而下回到这个世界上来。接着,像拖一个才扎好还不保险的木排,把他拖下了水。
每一次处女游都是伴随着双方的阵痛感过来的。那时候,她不再笑了,而一下严肃得就像是水的代表,但这只是阵痛。她说。他们就在水中展开了对建设的构想,还在平静下来的水面画上了一副副蓝图。遇到争论的地方,就把它们全盘摊掉。更激烈的时候,就看谁把谁掀倒了。或许出现这样的时候,水的初生儿的孟广生突然改变了主意,要用比试闭息来和他的合作者一较到底。
你吻住我的嘴。他说。
第二天,孟广生就回去了。再来时,他后面有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你们谁都不用搀和进来。他挥舞着胳膊,步子总能比平常多跨出一步。脑袋上扎着毛巾,胸前挂着一个意指不明的草编的标志物。无论哪一套工作服拿到他身上,都显出它们先天的想像不足。一再地置帐篷里那个女人善良的挽劝于不顾,而把被子也搬进了工棚。摆放每一块石头,他都要和工人们仔细商量一番。他还常常把馒头当石模,在一锅地形斑斓的菜中寻求望眼全局。要知道,这儿的一切都要是独一无二的。他说。他随时修正自己的想法,即兴改动图纸的设计。结果现实好似总在背离预想。他索性把图纸烧掉,让工程师提前回家。他要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一遭。
你好像总在让这个世界变得一塌胡涂。朱玉忍不住说。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在创造世界?孟广生打断她说。
刘玫站在人群后,抱着胳膊,微笑地注视着孟广生。他是疯了,她说,但谁能说有能力阻止他呢。
人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的陆地已完全被一片大水包围。孟广生放弃了在湖心建造人工岛屿的想法,而是圈出足够大的天然林,打通了四周,让湖彻底变大了。接着,他才开始了在新的岛上的土木工程。鹅卵石的、柳叶的、或者仅仅是石头堆在一起那样随心所欲,线条简洁,但形状决不雷同。每个屋子里的布置也都被孟广生化了,床悬在半空,灯却从下面反射出光来。门不是中规中矩的长方形,而是像犬牙一样错落在石头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台阶深陷在潮湿的苔藓中。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一大片爬满蛆虫的叶子。
朱玉已经不在乎他在做什么了。她每天都和刘玫说一阵话,然后去找那些小伙子们,香气喷喷地坐在他们中间,以此激发他们泯灭的想象力。他们有秩序地一个接一个发问。这样,她就必须时时调整自己的视线,脖子从前扭到后。我以前开过美发厅,她说,理发当然是我拿手的。我带过几个弟子,那都是些女孩子。我没法不教训她们。
如果我们做你的弟子,也许你就没那么凶狠。一个小伙子说。除了理发,你肯定还会教给我们一些别的。
几个男人发出轰轰隆隆的笑声。他们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们低倒头来寻找那双没有汗毛的腿,咚地一下撞在了一起。朱玉站在他们身后,她开始笑了。
另一些时候,她则宁愿一个人穿行在树林间。伸出去的手指刮得树叶噗噗乱跳。学着想像中男人们的模样呶起嘴吹上一段口哨。或者对着一段枯死的树桩微笑。揪住眼梢以使树列变形。一只蝴蝶于无声处腾起,扑闪着绕过头顶的树冠。地上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积累下来的树叶与枯萎的草根揉和成一种黑灰色。傍着树根,却派生出许多细碎的小花。也有蘑菇。它们的样子疲弱不堪。树林中行的间隙,还掖有人的身影。他们陌生的样子让她的行走时而充满发现的惊喜。他们保持了各种姿式,这也和这个季节一样。
如果正好是一个阳光充沛的下午,她可能会约上那些小伙子中的一个去钓鱼。远处改造过来的牧场,正在逐步接纳孟广生的那些牛。它们远离生态区,却又顽佞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她有时过去看看,在牛背上抚摸一把。手上随之多了一些细软的牛毛。她把它们攥在手里,直到因为汗湿而重新变得刺硬。她坐在岸边从不说话,她说钓鱼就是钓鱼。那些小伙子中的一个先还兀自有说有笑,后来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他趁她低头的当儿,悄悄往外走去。却被她神经质地喊住了。别以为你比那些鱼还聪明,他听到她说。她扔掉了鱼杆,过来拽了小伙子中的一个的衣角,让他重新坐在自己身边。继而把手搭在他的腕上,感觉他紧张地嘣嘣乱跳的脉搏。等到他抖得把鱼杆都撂到水里,她伸出指头去了。轻轻一推,他就仰面朝天了。
我以为,你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厉害。她给他拉上裤子,在他白晰的肚皮上拍打了几下,嘲笑着说。她的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光线使那些暗陈的颜色重新焕发出新鲜,一身不太合体统的泳衣,紧紧束在一起像块铁片的头发,丰润的欲望偾涨的唇,以及总是被微晃的水面拿捏地波澜起伏的胸脯。某一时刻,她肩一松,就滑进了湖里。小伙子中的一个吃惊了,他刚要掂起脚喊人,她却从水里站起来了。
没想到吧。她骄傲地说。但是仅仅几秒钟,她又沉下去了。
小伙子中的一个觉得要是再不采取断然行动,她一定会变成那些鱼中的一个。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臂高举过头顶。像一块石头,腾的——,把自己扔了进去。
31、由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的简单的换算过程
她好像一下不再热爱音乐了。而是热衷于和自己的同类置身一种喋喋不休的好像是生活的氛围中,这中间,她会略含羞涩地说到由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的简单的换算过程,那些细微的可触摸的情节,以及之后稍稍的怅惘和伤感。我现在就是觉得空。她说。但是当她贴到听者滚圆的肚子上后,则觉出一种瓷实的沉静。要不,让我把他换出来好了。
整个上午,青儿都在安抚这个不着边际的女孩。她拿出好多零食,甚至把一块深藏不露的黄手帕给了她,她告诉佳贝手帕的意义在于纪念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那一天就是他用它首先堵住她的嘴的。随后才有了后面的所有。他轻柔地就像一丛草,但这并不能让血流有所减缓。尽管这样,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对幸福的洪流的向往。那时我可真想一下跳进他的身体里去。直到今天,她依然喃喃地说。
中午后,林海从那儿出来了。在拐身的时候,撞上了佳贝。她好像已经趴在那儿很久了,如果不出所料,在他们抓耳挠腮地亲昵上的那阵子,她就在这儿了。我是想捕捞到一些你们的什么经验,可实际上,她说,是你把这些砖砌得太厚实了。
我是希望那不过仅仅是一道水帘,能从那边一下跳到这边来。林海笑着说,可这些房子将来的主人不这么想。在最初的酝酿中,显然,男主人要比她有经验。他好像比时间还慢,坐在那儿,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解开,折叠整齐,放到衣钩上去。然后冲上两杯水,水汽在到达一定高度后就湮灭了。他还关了灯,而插上几只蜡烛。音乐声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自行变奏。
和第一次不同的是,她发现是一种新的被收复感在鼓舞她前进。她仿佛被整个捣腾了一回,全身的汁液在自己分配去向。最后,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团空气窝在那里。到她能重新找到自己的手脚后,她强烈地热切地要求他再次把自己耕耘一遍。你就耕耘我一次吧,再。她可怜楚楚地说。她领略到了一株大树种进自己身体的茁壮生长茁壮消逝的全过程。
它肯定不是一只手电筒那么简单。林海穿起衣服,过来用那些毛料织品把这个精光完赤的女孩包住,并真的用手电筒给她降了降温。起来吧,他说,我们该面对这天的阳光了。
为什么不说是这天的黑暗呢?她嘟嘟囔囔地说。随着林海上了车,经过无数个曲折后,进了一所陌生的大房子里面。主人是个高大肥胖的男人,他身边显然不缺女人,作为背景,映衬出他显然也是忙碌的。但是林海好像铁定他能跟自己一起去赴那个午宴,在那儿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翻着报纸和一堆什么资料。这个时候,她看到主人期待的目光越过众多混合物的羁绊,从那间屋子的深处,像一只手向她身过来了。佳贝把一颗糖扔进嘴里,快速地嚼几嚼,进去了。
每个见他的人,差不多都会像糖一样先去找他的嘴。林海说。他可是个大人物。你知道,要是一幢房子的话,它可决不是砖头瓦片那些不声不响的笨家伙能够独自支撑起来的。
我以为他总会对我做些什么,实际上,那时候,她说,我是准备再次找到上天的感觉的。但是,你怎么会想到,他就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让我到处摸摸他。呵,他能跟什么一样,就是块木头。在其次的所谓午宴上,他们一起像是三个无聊的调酒师似的,分别把红白黄几种酒搅来拌去,到头来,谁都没把它们放到心里多少。但是,会见是成功的。作为奖励,林海愿意成全她的任何一个出行愿望。
那么,佳贝坐上去后说,就凭着方向盘把握吧。
其实,早在许多年前,他就枯萎了。林海笑着说。但是他一直在努力地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他要是男人,我怎么舍得你?
谁说不是呢。佳贝说。她端详着前面这个男人的背影,但是从他身上扬起的浓重的体味,象尘土一样把她掩盖了。她只好转过身来,让这天的阳光呈现在窗外。那时候,她能看到,在城市宽阔的斜面上,爬满了细碎的折射着道道光泽的各种物体。房子,汽车,商场的台阶,台阶不远处的广场,掖在其中的花草。雕塑。人们为之感情用事的象形物。一个男孩的头忽然就超过了车顶,然后一晃就过去了。他或许大喊了,但声音细微而薄弱。就像一层黄色的泥水,把这个天空涂抹得短时内斑斑斓斓。
后来,他们都下了车。走着继续往前。这像是一个新的开发项目。他们迎接客人的方式显然有些奇特。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和他们一起跋涉。唯一的一个是坐在那儿,面容和桥本身一样凝重而干涩。桥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甚至连河道也没有了痕迹,荒草疯狂地把它纳为新的国度的一部分,后来它们发现,这却不过是它们一己的狂欢而已。要是有几只鸟,它们也不会停留片刻。嗨,佳贝说。
你在和我说话吗?他抬起头来后,他们才看到他是一个年轻人的形象。他无精打彩地说,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佳贝蹲下来,依着梦幻的法则,对他作了去粗取精的塑造。那一刻,他变得崭新了,面容上盈满了柔情蜜意。我听过你在我耳边唱歌。此外,她悄悄地说,你还想把我怎么样过。你到底把我怎么样了?
是吗?我应该把你怎么样呢。我一直跟着你,好多年了都是这样。我看到你渐渐长大了,就像这花一样,把头昂得高高的。你试图做什么?他沙哑着嗓子,担心地望着她说,你可别再跳下去了,这老桥什么都经过了,就等着突然塌陷的那一刻。你为什么会急着提前跳下去呢,我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那样的怪念头。再次是两个人的时候,佳贝说。要不是他疯了,那就是别的疯了。
什么?林海说。
这个世界。她说。
他们在山脚下扎营。那是渡假区外围的一片丘壑上。从那儿能看到山上招招摇摇的旗帜,一个人也许跑了,但是他的移动显然不能跟时间比。天就这样黑下来了。许多人开始在旁边出出进进。在他们周围,很快又盛开一批形状各异的帐篷。在这儿,我们能听一次狼的嚎叫了,林海说,如果不错的话,还有山猪被狼扑倒的场面。
是它扑到它吗?已经觉得自己不是个小女孩的小女孩捂着眼睛,又从指间闪了一下,说,那我就能理直气壮地藏在你的衣服下面去。但要是等我苏醒过来,你却已经和山猪一起躲到狼肚子里去了,那我总会也不顾一切的。
林海领着她到区内走了走。多数的人让少数的风景黯然失色。在一个小餐桌前,他们准备了准备肚子。等他回过头来,佳贝已经不见了。她像一个水滴消失进了人群中,不久又像一朵花从他们中长出来。这时候,很快就有人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的手。中间是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篝火。那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经过一个小小的皮肤摩擦试验,小的很快就弃她而去。这下,她被另一只大手完整地把握了。它们像端着一个花盆把她一次次举过头顶。放下来后,它们显然已经要展开新的图谋了。
不,这不会让我更舒服。她大声说。同时抬起了膝,那架庞大的身躯很快就瘫倒在地。那时候,篝火还是纷纷的,人们的笑脸像纸灰一样飘飘扬扬。世界最终在回缩。
林海已经把帐篷里收拾好了。枕边放着一只盛满采摘来的野果的篮子。手电筒和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