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把那些比原来的椅子更破损的旧家具重新搬回去。他们之间甚至为此演变成一场颇费周折的舌战。老人们要占据一席之地,她们却力争使他们改变主意。一个小小的仪式后,俱乐部宣告成立了。每天门被准时提前敲开,由于在外等的时间过久,他们甚至打算掌握除小毛之外的另一把钥匙。她不假思索就满足了他们这个小小的要求。
要知道美发厅最终会变成养老院,几天前我就离开。女理发师说。她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但把一些逗留在上面的头发留下了。其实现在也不晚。尽管小毛仍然进行了常规的说服教育,但她还是执意离去。小毛只好和她行告别礼了。
我会记着你们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她摸摸自己的下半身,清醒无比地说。当暮色四合,所有的客人都作鸟兽散,她才深切地感到连女理发师也人去屋空的刻骨的冷寂。椅子里仿佛还蜷缩着他们虚弱的身影,被他们兜起来的尘埃还在空中飘游。到处都是零乱不堪的样子,桌子被随意地拼凑在一起,上面残留着瓜果的皮壳和茶叶乌黄的渣渍。高低参差的木橙子的某个角落被不约而同作了标记,三五成群地四下扎堆。她甚至看到了他们忘记在门后的一根拐杖,一顶破瓜皮帽。几页只写到一半的专为哑盲会员进行交流的月历纸。用于活动的跑步机的手柄上多了两个编织套,显然是他们中的一个的杰作。她关了灯,它们倏地集体消失了。
当那些哄出去的女人中的一个重新返回来后,小毛确信她们并不能走得更远。她们在街上得另一端组织起了美发厅,客人并不多。尤尤说。她也是她们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得益于某种先天的优势,她们总是指使她去完成一些最为繁重又最琐碎的边头末尾的工作。我宁愿继续给你洗头,也不回到她们中间去。她还使劲地从眼角拭出一滴泪来,但小毛却发现,那不过是她趁自己不注意偷偷安上去的口水。
你总是饿坏了。小毛说。想当初,我也就是这么开始弃暗投明。在饭桌前,她数次讲到细嚼慢咽对于保持体形和牙齿整齐的深刻作用。说起朱玉和王司文。他是说出去走走,我想他是迷路了才这么久回不了家。他可能在海上还是陆地你想?
他总不会跑到梦以外的地方。尤尤说,我觉得。晚上,她把所有的被子都打开了。并先一步穿进去体验不同方向不同质地的融濡感受,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和小毛享用同一个窟窿。她冰凉硬朗的身体一触到小毛就开始迅速壮大。她们互相握着手,等待身体同一的神圣时刻。小毛还突然打开灯,看她陡地暴露在光线中央的那一瞬,把她驱赶到美容床上,由自己来亲自料理她皮脂溢起的一排疙瘩。用水花把她追迫得左右荡漾。拿头发丝拴住她的胸脯正步走。在那些杂乱无章的桌子中的一张,假扮双方主人公嘤哝细语。一张嘴,却变成了她们自己的哈哈大笑。白天,她只做了一例理发后,便有机会跟在小毛背后,抄手碎步,在那些聚精会神的人们中间巡查了。她们随时提醒老人们把掉在外面的头发掖到帽子里去,把没有握紧就要倾洒出来的茶杯牢牢固定。隔着花瓶的斑纹凸现的手不要急于一时的接头。谈吐更要流畅得体。他们却不干了。
你们的手应该在倒水时派上用场。他们说。两个年轻人只好从他们丛丛的目光中隐退。
我还是想王司文。小毛说。她甚至打起背包,要张罗一次徒步全世界的壮举。他要是在那儿,肯定会一直等着我。
他要是被鲸吞进肚子里的可能也是有。尤尤却说。
那一天上午只有三个人。一个中年人,两个年轻人。两个年轻人中,一个看起来大些。他们进入的次序也是这样的。中年人并没有直接进理发间,而是肃立在那些老人中,陪他们一起对某步棋路进行深长的沉思。他们还以为他是在凝视研究他们头发花白的程度,并因此而毛骨竦然,坐立不安。我找王司文。他说。他们向里边扬了扬头。
我可没听说过他有你这号朋友。小毛说。她还是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水。不过,你会慢慢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之间有些纠纷。中年人推掉了杯子,向水龙头走去。理发之前是应该先洗洗头。他说。他同样用指尖抵开了尤尤伸过来的手。我不喜欢无论哪一个陌生人都来摸我的脑袋。我不是说它很金贵。
动刀子的时候,尤尤几乎要将五个指头都摁进他的骨头里去。她小心地绕过一颗痘子,在他的颈后恣意飞行。睁开眼后,她看到那儿有了一点血迹。但那颗肉蕾完好无损。不,是我应该向你道歉,他说。我忘了告诉你它早已僵化,比你的刀子来也许它才算得上锋利。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我是说王司文。
两天,或者两个月。小毛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摇来晃去。从镜子里,她看到他的手在那匹红布下安静地杵着,但他的眼珠不这样做。它固执地穿过尤尤的指间,直插最后一间屋子的门缝。那是美容室。她说。从前那儿可是门庭若市,现在不行。我把它改成了我们两人的卧室。我和尤尤。
他一进来就自己坐到椅子里去了。当然是理发,他说。其实刚才我在远处就看到了你们。你们的头发可真好。我曾经设想过也弄这么一床头发出来,可是每到关键时刻,就对自己这一决定失去信心。我不是个好男人。因为这些,我失去过几次机会。她们都把手伸到我的身上来了,我一哆嗦,它们就掉下去了。我真没用。
拾起它们并不难,尤尤的手在他的头上有节奏的奔突着。许多黑色的针刺在他眼前纷纷扬扬的。他用不断眨眼的动作来避免它们对眼睛的中途倒戈,但仍有几棵被他含了进去。他又立即水意汪洋的。它们不过是掉到她们身上的兜里去了。她说。
她们都掏出了一块手绢来。年轻中大些的委了委脖子,把自己的头颅更多的托进她的手掌心。不过它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他说,那块蓝色的后来还爬到了我的脚上。我是打算弯下腰去。它先于我的手又飞了起来。王司文真的不在那间屋子里?
当最小的那个年轻人终于有机会进去后,眼前的一切把他惊呆了。至少二十个女人的内衣同时挂在空中,并相互碰撞着发出一种类似风铃的声音。每张床上的被子都斜卧着,敞开一个小洞。像是一片嗷嗷待哺的嘴。床头还有吃剩下的零食的碎屑,人造纸环,各种鸟的模型。墙壁上涂满了浓重的颜料。灯被罩了一圈头发,远远看起来,像是几颗肥硕的脑袋。晚上这里该有多少女人啊,他惊呼着,细嫩的皮肤因抽搐而皱褶丛生。眼睛却不断变换着姿式,以便迎接新的冲击。你们到底是几个?他说。
41、深陷在阳光里的指着远方的街道
三个。小毛说,他们一共是三个。一个中年人,两个年轻一些的。他们都问到了你。说是你的朋友。可我一个都不知道他们。这些天你到哪儿去了?我以为你肯定还在自己的鞋子里走来走去。尤尤不这样认为。她们都走了。现在是她和我在一起。她出去了。
那就好。王司文四下打量着屋内的变化,脱了帽子。一蓬头发枯草样跌落了出来。他把手持久地握在一张椅子上,以便确定自己离去的日子。坐在上面,感受那些时间潮水一样浸淫上来。他还摘去眼镜,目光投向深邃的镜中。她的眼睛正停留在那儿。他的手指往上一翘,她被勾了过来。我没去哪儿,我去看望一对朋友。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他说,那个女人曾经是我们中非常活跃的一个,她领导过一个舞蹈班。那时我们常常在一起说话,有时是几天几夜。她跟了那个男的。她现在胖了。他们没有孩子。我出去了多少天?你看,头发都这样长了。我是回来理发的。我当然相信你能做的比别人好。
她张开嘴,他的第一根头发断了。她的身子从衣服中钻出来,去探更多的地方。在她的嘴里咯嘣作响的还有扣子和被撕破的棉布的线头。他身上一切的附属物。她让他尽可能地充满自己的身体,粗短的毛髭插入对应的毛孔中,胳膊穿过胳膊与腰际的间隙。脑袋笼罩进她浓密的发丛中。让鼻孔中急促的气团作短暂的对流。她看到,苟附于他脸上的汗泥被冲起来了,一瓣一瓣地甩落在自己的胸前。她扭了扭腰,让它们在两堵墙之间转动起来。他们的身上都有了新的同样的图案。你还是先进去洗洗它们去,她昂扬地蹲立在床上,手臂却懒懒地垂下。还有我,她说。
一个小时后,王司文重新坐了下来。指间捻着一支烟。烟絮从他油光可鉴的面颊抚过。小毛给他戴好了帽子,把眼镜架上去。她找了五件不同的衣服,他提起了那件咖啡色的。门外渐渐有了人,他们透过玻璃门看到了他,没有人怀疑那是王司文。他们仍在专注于自己和别人的闪展腾挪。他们严格地遵守着那个落子不悔的软性的规定。而且都保持了沉默的良好风范,只在关键时刻叫出一声。那些站在健身器上的人可不这样,他们相互抱怨着这里太沉寂的空气,而把脚下踩得飞一般快。另一张桌子后的主人公不再是盲人,换成了一对中年人。他们开始的时候,仍避免不了先在纸上做些文章。
尤尤回来了。她带进的女孩看起来比她还瘦小。街上的人比头发还多,她兴奋地说,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这是甜甜。她在市场上呆了两天。她说愿意到我们这儿来。她对我们没有要求。你难道不是王司文?
我是王司文。他把帽子摘下,以此回应她的确认。你没有和她们一起走我觉得真高兴。他说。你要是说让我留下来,我也会这么做。他转身去看另一个女孩,她的面色有些蜡黄。嘴唇上浮满了鱼鳞似的干痂,眼睛细而长,睫毛逼真可数。不要把这儿想得一塌糊涂,她们从前可都和你一样。
我没多想。甜甜说。她努力地婉然一笑,嘴角被拉破了。一丝细微的血流在下面划出一条红线。她悄悄地伸了一下舌尖,把它擦干了。我做过几天孩子们的老师,他们为了一个皮球常常打闹成一团。后来我把球收了起来。我告诉他们要是把它和庄稼一起种在地里,明年肯定会长出许多皮球。他们信了。那个幼儿园还是拆了。那上面要盖一所大房子。他们都到了哪儿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市场里坐了两天。
你可以睡这里最好的那张床。王司文说。他亲自到里面,为她整理出一片天地。还让小毛搬出许多衣服,叫她自己挑选其中喜爱的几件。给她准备好足够的水和食物,带她参观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怎么做你都不用和我们说。你还可以什么都不做。
那怎么行。小女孩甜甜说。从浴室出来,她的脸上重新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嘴唇丰润,棱角毕现,长睫毛扑闪出晴暖的笑意。她走到那些老人当中,他们都站起来向她行注目礼。并让出一把椅子给她。但她坚持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为他们捶背,把喝光的杯子斟满。扶他们中最弱不禁风的一位步下台阶,躲避着车流送到马路对面。在另一个时间,同样的地方,她又领着他们原路返回。她十分注意进出门的顺序,自己站立的位置,微笑也是恰到好处。从不轻易说话,除非得到他们的默许。他们发现无论何时到来,那间房子总是干干净净,桌椅整整齐齐。凹下去的椅面上很快会平复起来,并特别多出一块座垫。污浊的空气被一种简易的清新剂的味道取代,抬头望去,四面是不同的风景。钉在墙上的花篮里的帛花总是青翠可人,连那幅风光画上的瀑布都似乎在飞金溅玉,淙淙作响。他们为此而深感不安,有人掏出一把糖果,悄悄塞进她的手里,另一些人则一定要把最好的小伙子介绍给她。他们甚至不经她同意,就先入为主地把人都带来了。
好好地谈一谈吧。他们挤眉弄眼地说。同时一齐用力,将五个小伙子连同甜甜推进了一扇门里。她转了半圈,从另一扇门到了理发间。
你们是修胡子还是按面?她说。但是小伙子们还是被吸引了。他们比那些老人还提早一步,往往是小毛还在梦中,就听到了他们擂鼓般的敲门声。她打开门,他们一拥而上。甜甜并没有出现。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让生龙活虎的五十只手上蹿下跳,接替了甜甜的工作。整理桌子,清扫地面。到处抛洒清新剂。直到老人们来,他们仍然没能见到那个甜腻腻的女孩。
她去办另一件事情了。尤尤出来解释说。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们就一直等下去。他们雄心壮志地说。老人们却担心地看着他们从嘴唇上努出了第一棵韭菜芽来,头发象那条瀑布垂过额头。再来的时候,他们身后多了几位姑娘。
那可是他们自己的事。王司文端着茶壶斜在椅子里,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这下可有你们的忙了。他说。他穿好衣服,把刚生出来的毛发再度清理了一次。用手指抵了抵滑下来的眼镜,对着镜子捏好帽子的沿棱。一脚踏入那条深陷在阳光里的指着远方的街道。
它彻底在他的身后了。
第十一章
他们尽量选择能够让味道舒缓起来的办法,把那些已经蔫了的水果放到唇边,用唾液让它们重新丰满起来。含在嘴里,停顿一下,再咀嚼一下。直到感到它们溪流一样使整个时间也顺畅了起来。
42、一直铺展到现在的那条长路
从远处是看不出来的。从远处看,那仅仅是一片荒草。从荒草始,到荒草终。它比别处要高一些,这高也是不足为奇的。近前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