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山上的一切如此触手可摸。只有客人们的到来才会使天地重新开阔起来。
但是,坏消息总在无中生有。十五个。刘玫倚在门口,懒懒地说。
当然了,他们可只冲着我头脑里的那些东西来。孟广生却说。他并不愿立即就公布自己所谓头脑里的东西,这让他看起来仍然雄心勃勃。那些时间,他逐个地去拜访客人。和他们就一些景区实质性的问题展开深入地探讨。他推出了三大项措施,每一项都经过了他们严密地近乎苛刻地盘查。他甚至愿意用免除他们的一切费用的办法,来勉强换取一些他们的居留。当他宣布自己的决定后,他们几乎在欢呼雀跃了。一位正在把口红涂到嘴唇上去的少女扔了只穿到半截的上衣,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跳起来,把唇膏和牙印一起亲到了他的脖子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她仍然不敢相信地说。你要说的是实话,就也在我这儿亲一下。
会有小伙子们抢着对你那么做的。孟广生笑着安慰她说。他抹了一下脖子,那儿更像是一片鲜血了。
客人们先是被引入了常规的旅游线路。在草地漫无目的地行走,捡拾预先丢洒在那里的贝壳和雨花石。踏上小岛,解缆放舟。一部分人不满足于隔岸观火,纷纷跳入湖中一试身手。捞起里面的河泥,互相在脸上涂鸦。进入各种特色的房间,找到另种完全迥异的风情。接着,他们跟着朱玉来到了牛棚前。原来总是它们侍弄我们,现在你们可以试着反过来做。她说。一个小伙子给他们在前面做示范:用扫帚和铁铲清除栅栏里的粪便,铺上黄土。把系在槽前的牛拉开,清扫干净,再把它们放回去,填上适量的草料。之后,由客人们每人牵着一头,四处散步。难题是,他们如何把这些桀骜不训的动物收拾得服服贴贴。
如果它们觉得你是它们的主人了,怎么驾驭它们就全由大家了。小伙子把接力棒交给那位少女,颇有经验地对客人介绍说。客人们对这种新奇的创意果然表现出了浓厚兴趣,男人们率先走进了牛棚。其次是孩子们。在少女的带动下,她的女性同伴们先还犹犹豫豫,随后便迫不及待效仿起她们心目中的女斗牛士。
我们决不能因为个人的胆怯而输给他们。她们互相用眼神鼓励着,慷慨地把自己交付给一条条坚硬的不堪盈握的缰绳手里。然后由着它们又把自己拽向广阔无边的田野。每个人身后都紧跟着一位护花使者。当她们发现了这一点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对这多出的尾巴进行了鞭斥。别以为没有你们,我们就驯服不了这些畜生。她们义愤填膺地说。什么牲口我们没见过?小伙子们只好把战场往前转移,他们割了许多看起来鲜嫩的草,编成一块块巨大的蛋糕。堆放在可能出现意外的要道口。他们还用自己的竹壳帽盛了湖水,以便在另一种情况下贿赂它们突发的兽性。
对于那些老牛,有什么能抵得上她们自己这些嫩草呢?一个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的小伙子咂巴着嘴说。
草地上果然很快就出现了预言中的情景:那些貌似庞大的黄牛们一个个俯首贴耳,不时地把温柔一暼扫向身边瘦小的女主人。它们用尾巴拂去就要降落到她们头上的苍蝇和牛虻,而心甘情愿让它们飞到自己这一边。她们却只是在愿意的时候,才在它们的大耳朵上抚摸一把,或抓起它们的尾巴,用一两颗青草把那片娇嫩欲滴的地方捂一捂。或仅仅是坐着,向远在远处的男人们大声递几句话。它们即刻就蠢蠢欲动了。自动地收拢成一排,用以遮挡她们的视线。在她们更加大声地激烈的抗议下,矮下身子,好让她们尽快乘上它们,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时,先头的少女和小伙子已到达湖边。他们打算从一条甬道上把牛直接赶到岛上去。但无论如何,它都不肯配合。那我们就领着它上山去。少女建议说。她伸出五个纤嫩的指头,征求座骑的意见,这下它没有表示反对。
可那儿连我都没有去过。小伙子却为难了,他抓耳挠腮,沉思良久。我们是想尽量满足你,他说,老天可不这么想。他望了望次第暗下来的天空。
我们可以露宿在山上。他的忧心忡忡的模样反倒更激起了对方一探究竟的欲望。她身子一高,叼住了他的耳朵。那时候,天下可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小伙子终于不再犹豫了,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她托到了牛背上。
即使除了我们,还有一头牛也行。他豪迈万丈地说。
等第十二批客人到来,他们发现,即使一刻也不停地进行,他们也要在五天后才能把那些孟广生安排好的旅游线路走完。与对于他们来说十分新奇的牛们为伍,体验野味十足的牛棚生活。在它们任性的牵引下,共同在所谓的田园风光中漫游。到达山间是另一回事。因为害怕一失足之类的事情发生,他们不得不把好不容易混熟的老伙计抛在一边,而冒着自己有可能被蹭破手指或崴了脚脖子的危险,沿着一条崎岖小道,一米一米攀上万丈悬崖。上面的一切果然让他们心悦诚服了。至少有五个比平原上大十倍的湖泊同时印入他们的眼帘,从湖边往山坡的弧线上被许多绿色铺排得满满当当。高大的胡杨林,稍矮一些的是针阔叶混交的松柏和槐树,匍匐在地的则是比草原更丰茂的各类奇珍异草。大风一起,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花木奇异的芬芳。整个大山仿佛都被翻卷了起来。孟广生却告诉他们,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愿意,他们完全可以更进一步。
我们已经发现了一处万年冰洞和熔岩温泉相伴相生的场地。相信那才是你们向往的天堂。不过,他说,这还要你们耐心等上几个月。或者,你们可以下次来。
尽管这样,客人们还是饶有兴趣地神游了一番他手上的那份缩略图。并和他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孟广生要做的,就是在第一时间让他们进到那个冰洞里,然后首先踏入那泡还可能饱含着处女体香的温泉中。
这我能够保证。孟广生笑着为每人发了一粒松球,鼓励他们也像自己把它放进嘴里,说,只要你们来的客还不至于把那些贵如油的水溢到外面去就行。
你是比你的牛子弟们让人难以理解。那个下午,当他们一起坐在山中的某个角落的时候,刘玫怀疑他肯定患上了疯牛病。但她还是掰起他的胳膊,认认真真研读了一遍那张他炮制出来的山中藏宝图。这就是你头脑里的那些东西?她说。
可不,孟广生在他的副手的头上插上一朵山丹丹,先前它是在我的头脑里。他说。他们拉起手往山脚下冲去。在快要接近平川的地方,她脱开了他的把握,快速地滑到了一棵树前。那颗树却并不愿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它漠漠地恒定地望着渐渐跌落的夕阳。它最后的光辉让眼前的一切如雾如云。
看来,它是想把我们和它一起挽留在这儿。刘玫爬起来,一眼就找到了在脚下使绊的那个肇事者。把它靠近自己的脸颊。它的体内很快充满了一个女人在黄昏到来时的澎湃的激情。当她确定自己并没有因为它的出现受到任何伤害,又坐了下来。你可以去找一个能够遮挡星星的地方了,当然还有我们的晚餐。她说。在这儿渡过一夜,可只有这块小石头才能想到。
孟广生一会儿就过来说找到的两处宿营地。一间民工们住过的尚还完整的简易房,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
那个山洞。刘玫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分头找到了一些野山楂和石榴,他还意外地捕获了一只山兔。等篝火燃起,多余的柴草把两个风口堵住,这个崭新的穹窿体内已颇有些热烈的气氛。山楂被她擦得鲜红亮丽,盛在几块石头的中间。他在一边把还瞪着眼珠的兔子翻了又翻。时而鼓起腮邦,吹灭它身上燃烧的地方。等到万事具备,他们差不多把身上的气力都挥霍尽了。他们只好决定对时间作二次分配,原地不动躺下小憩十分钟。在意犹未尽的情况下,再续二十分钟。然后隔着就要暗下去的火苗,对视一到两秒。微笑。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目标爬进,坐享既有的成果。他们尽量选择能够让味道舒缓起来的办法,把那些已经蔫了的水果放到唇边,用唾液让它们重新丰满起来。含在嘴里,停顿一下,再咀嚼一下。直到感到它们溪流一样使整个时间也顺畅了起来。他们站起来了。
整整一夜,我都得在那个洞里穿来穿去。虽然它才那么大。朱玉接住他歪过来的膀子,孟广生说。里面又黑又潮,还吃不到东西。我是把半条裤子点着才引燃一堆火。往里走找到了一些柴,用它们我一直维持到了天亮。据说有一个女孩不小心撞了进去。没有人看到她再上来。她有二十几岁吧?一夜她都在我的耳朵旁说着什么。她可真算得上是冤魂。
只有男人们才会掉进那种地方。朱玉把他扶上床,抽去了他的另半条裤子。他的脸色焦黄脆弱,耳朵上粘着翠绿的植物的汁液。胸脯被涂抹得一塌糊涂。微启的唇间不断流露出积重难返的阴沉的洞穴之风。这儿就没那么多顾虑,她说,你能睡到明天天亮。她用毛巾擦去他身上所有的污秽,按照他嘴唇的意图,用自己的一面脸颊把那儿捂热了。
第十二章
庞大的树冠固执地一动不动。突兀的峰尖指着同一方向。每天都能听到的乌鸦的鸣叫隔几分钟响起一次。
46、它们要是能飘到我的玉米林就好了
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山里呢。这山可真大。她终于不再蹦跳了,她抓着李志兵的胳膊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精力消耗殆尽。她把他的腿想像成床的一部分,把他的手折叠成被子的模样。轻轻覆在脸上。她差不多就这么眯了十分钟。醒来后,她重新变得活力四射。一跃而起,站在太阳下深呼吸几次,对着漫山遍野的秋色,把胳膊抡得像风轮一样。他还发现,她能把脚尖一下指到头顶,并且持续到他也心痒难忍的时候。我就是靠这些花拳绣腿的功夫,一路闯过来的。她收了手,一脸自鸣得意地说。
换了我,也会不是你的对手。李志兵说。他过去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狡兔般地溜脱了。她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满脸灿烂的阳光。我们应该回去了,这儿可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还真希望碰到一只狼。她揉了揉沉皱的腕关节,说。一路上,我可尽做了这样的梦。
李志兵说,会有那一天的。他不去招呼她了,而是独自一人往住处去。当他的身影只剩下鹅卵般的一截时,她象一阵风地追扑了上来。
有五十个门的小楼的宁静是少有的。李志兵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代为效劳的人。他只有亲自深入厨房,在那儿,他又一次体验了缺少生活的窘迫。那么,你就对付着来吧。他提着两个腐酸的馒头说。即使这样,她还是有些急不可耐。她的眼睛放射出令人讶异的兴奋的光芒,把这间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扫了个遍。寻找的过程显然比简单的满足更能达到让人满意的效果。她挑了笼屉,把硕大的铁锅猛地从灶膛上掀起,把头探进那个充斥着风烟与霉味的黑窟窿。一块块叩击地上的方砖和墙体塌陷的部分,全神贯注聆听里面细微的变动。用指头蘸着缸里的黄酱,仔细辩察这种只有山里才有的食品的成熟度。围着主人的衣服和脖颈不断地嗅动着鼻子,进而判断他平日用食的品类,洗澡是用井水还是泉水。他再一次处在了她制造的龙卷风的旋涡。
我已经有那样的打算了,住在这儿。与狼共舞。她的脸上洋溢着有所收获的欣慰的笑容,说。我应当有一间自己的房子,但不要离你太远。你知道,我并不嫌弃天天都闻着你身上的那股酸馒头味。晚上,她果然钻了进来。像第一次进厨房一样,她把他的房间到处都翻了个遍。直到发现这里并没有她想像得那样多的秘密,才悻悻地一下跌落进他床边的椅子里。她拿起他刚刚浸泡完的脚,放在鼻子下试了试,随手丢在一边。但是他的脸颊的造型却让她颇生敬意。如果上面种些草,那就完全是一座山了。
白天,李志兵却又看不到了她的影子。他并不在乎她跑到哪儿去。他不相信,她能从那些黑洞里钻出大山去。这时候,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回想他们邂逅的场景。他往对面的一座山上走去,她突然从一株树的顶端坠了下来。但她竟然完好无损。你要觉得她只有些花拳绣腿,那你就是傻瓜。他对国歌说。
那她会是谁?国歌说,看样子,她的确对这儿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要是她能把大山都翻个个儿,我就离那些埋在地下的金子更进一步。李志兵说。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对,我们就这么称呼她,小家伙。
小家伙?国歌捏着下颏,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这个名字是蛮有特色。他微笑着说。李志兵走远后,他就在那儿坐了下来。天空表现了持久不变的姿态,太阳象一枚银球含嵌在弯垇处,光线暗淡而清凛。庞大的树冠固执地一动不动。突兀的峰尖指着同一方向。每天都能听到的乌鸦的鸣叫隔几分钟响起一次。那个被称作梦渊的泉塘边,肯定又送走了一批轻松的脚步。新的身影出现之前,它必然安澜如山。
那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过去。所有的曾经的建筑物都被涂写上了新的颜色。作为一种天然的原色的用料,塘泥把它们与周围的山岩重新融为一体。它们几乎都保持了诞生之初的刚直不阿的屹立姿态,唯有她横了过来。她前面的雕塑已然岌岌可危,她利用了这个短暂的机会。顺着那个裸体女人的臂膊,长出了她并不匹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