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玲珑的脚丫。它的脚下,却滋生出一棵毛茸茸的泉水淋漓的脑袋。
小家伙,国歌站到她面前。他又喊了一声说,小家伙,嗨。
你说的那是我的名字吗?她显然因为受到意外惊扰而有些扫兴,仅仅用脚尖点了一下那个石身,她就起来了。沉重的石头的造化物倾倒下去时,激射起的尘雾将半个山谷都封锁了。她抖了抖自己的头发,却并不吝也将他的一起拍去。小家伙,你这么叫我?尘埃散尽,她脸上的光芒显露出来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男人。她说。
你知道他一直在找你。国歌把她领到水面前,水里的小家伙的头发是土灰色的。他说,你们有过一个约定?别把这儿想像得那样美好。从一进山,你可能就已经向着第二个错误靠近了。这里可没有那么多小伙子。
他肯定是在担心我被狼吃掉。她迅速地向另一座雕塑冲去,并把它一脚踹在了地上。可我不这么想,她看着地上的被毙之敌,又一次露出了晶亮的虎牙说,我会把它们一一从这儿铲除。
那么,国歌说,让我来等你的好消息吧。他耐心地看她在水里游了个来回,然后,他们一起向着冲天而起的那面最大的山坡攀去。她先于他登上了峰之巅。在制高点上看到的一切都让她激动难安:众多的房子和门就像那些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每一个狭窄的平面上的移动都是鲜活的微小的,硕红的太阳就在他们的头上随风起舞。那些被起发的酸馒头一样的山包构成了她刚摸过的许多女人的造型。它们由灰黄而淡蓝而湛蓝。
要是让我立即和那些小石头躺在这儿都行。她手舞足蹈地说。这可是我第一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一路上,我都在那些树下经过。看,它们现在十棵连在一起都够不到我的脚尖。我住过一户人家,他们养了三只鸡却没有给我吃一只。他们把我送到村口。我想了想,还是回去偷了一只。我还吃过一只野兔,它刚刚撞在了我的脚脖子上。我生吃的它。它们可比我自己多。我从一片玉米林里出发,有人告诉我,只要一直走,就肯定能还走回那儿。一路上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到了这儿,山离玉米林会有多远?
连楼道里都塞满了人。这种大规模的集体会餐例外地被提前了。李志兵曾悄悄告诉国歌,他们为什么会一天天地失去笑容?他们可不是那些黑石头。他说。他用最小的一个指头,轻轻地认进耳朵,掏转了一阵。反正我们不过损失一些粮食,那些女人也本来是他们自己的。聚餐的情景是这样的,男人们绑成一团,就像一个样子臃肿的大酒瓶,他们可以尽情地放声大吼,但那些尘封已久的声音穹窿立即就皮开肉绽。女人们小心地指点着碗里不多的由她们炒制的饭菜,时而用眼角瞟一下桌上的小山。她们想起在最后收瓢时,格外浇灌上去的一股清泉。她们终于有人忍俊不禁了。
瞧,他们喝我们自酿的啤酒了。所有的人都能听得出,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声音。他们一齐回过头来,却只看到了一片斑斓的涌动的脊背。那种啤酒的味道一定让他们谗坏了。她张起膀子,望着她们都已憋得通红的脸庞说。她在其中的一个的腰窝上刺了一下,她们胸腔里的笑便都像啤酒一样哗哗啦啦流了出来。于是,整个空间都充满了这种交织着啤酒的骚味的声音。它们相互碰撞而并不粘连。
聚餐后的情景是另一种情况。男人们向自己的女人走去,女人们则根本无视来人坚定的脚步,而把目光抛撒向更广大的人群的中间,游移摇曳。李志兵只好把活动地点改为现场。你们自取其便。他大声说。然后,他走进了女人们中,准确无误地把依然伏在地上惊悸不已的那片绿衣服提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家伙。
那又怎么样?尽管暂时受到了牵制,但她并不以为意。进入房间前,她一直在摇头摆尾。他们那群傻瓜,她拍打着李志兵的肩胛,以代替自己的另一只手掌。他们可真是傻得出奇。她说。
里面已经坐好了国歌。他抱着一只杯子,他的背后,能够明显地看到山风带着黑色的粉尘穿越而过的情景。这就是那个小家伙,李志兵进来后,对国歌介绍说。她可比山上的那些蟒蛇难缠多了。这真让我伤脑筋。看来,告诉她怎么在山里呆下去只有你才能做到,连长。转身出去前,他甚至冲着自己的前领导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切马上在小家伙身上获得了一次惟妙惟肖的再现。她举手齐眉,两肩一挺。这个动作引起的直接反应是,一派隆起的柔软淹没了她欲要校正的脚尖。接着,她听到脚下一脆。一只油亮的螳螂已然四分五裂。她立即俯下身去,爱惜地将那些散落的硬壳收集起来。托在掌上,她几乎要掉眼泪了。这可是我上山后伤害的第一匹狼。她轻轻说。你知道,我还没有看清它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它还企图从你的脚上爬到头发里呢。国歌说。他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腕,移到窗前。它们唿地飘散出去了。还是让风把它带走吧。你也愿意这样。
它们要是能飘到我的玉米林就好了。她终于安静下来了,坐在椅子上。一脸忧郁。那样,我就可以一回去就见到它。她说,说不定,它还能变成了许多只。我把它们赶到一起,教它们怎么把我的鞋子咬穿。顺着脚趾头往上爬。在上头,风可没有这么好说话。它还是要把它们带走的。或许还到这儿,这个房间。那时候,你在哪儿呢?我在我的玉米林里。
我就在这儿。我会在这儿等它们的到来。同时,我也会去你的玉米林。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你的玉米林。我走着去。跟你来的时候一样。我也会打赤脚,这样就不容易伤着那些小动物。我知道你已经为那只野兔和人家的鸡后悔了。或许,那根本就是你编造出来的童话。你可真是孩子气。或许,你还有可后悔的。比如,误打误撞进了这座山。认识了这儿的这些陌生人。进了这间房。他说。
我是在后悔。我想起了昨天。不,昨夜。她走到窗前,外面已经黑下来了。但依然能够听到强劲有力的风的尖啸。庞大的山形缥缥缈缈的。偶尔有一股沙粒撞击到玻璃上。有几粒从微罅的缝隙中漏了进来,迟疑了一下,便嘙嘙地掉落到地上。我进了他那儿,她说,那不是第一次。但我准备了第一次。如果是连长,你应当了解士兵。但我不了解。他的手心一会儿就出汗了。他说去找卫生纸就再也没有露面。早晨他告诉了我一颗子弹与他的故事。那颗子弹事先并不想找他那儿的麻烦。他说这是他唯一的秘密。你听,他说是秘密。
这的确是个秘密。国歌又一次把手握在了下颏上,他摸到了一些熟悉的陌生的东西。它们仿佛昨天还在酝酿,但今天已破土而出。他的眼前不由闪过许多这样的场景:雨天的军营。夜晚里的手电筒的光亮。18号。天合街的那棵老桃树。大山。以及此后的一切。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他说,他把这座山看成是第二军营。如果可能的话,他很快就会接近自己的目标。要知道,大山深处,可无奇不有啊。我们一起从山脚下出发,我们在山洞口整整呆了一夜。洞里的山风把我们的脊背都吹凉了。我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连长的时候。可他是个好士兵。他是18号。
18号?她说。她已经卸掉了最上面的一层衣服。一些原来被掩藏的地方展现在微弱的天光下。它们泛着平凡的岩石般的光泽,从她的稀疏的干燥的头发中流泻下来。她散漫地在它们上面轻轻抚过,希望唤起今天不同寻常的回应。她只感觉到了自己的手。它们犹如从前坚硬而冰凉。她不动了。
十七个女人和第十八个。他笑着说,他是这么编排自己的。其实我记得他不过是17号。他开始动手帮助她。他望着屋顶,但手脚准确无误。最后几件,他遇到了困难。那些质地良好的绳子紧紧地把他拴堵了。他几乎连垂死挣扎的余地都找不到。那么,还是你来帮我吧。
她同样笑了一下。随后,腮帮鼓动了起来。在他快要痛不欲生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空气被抽飞的声音。胸带崩裂了。她被自己激溅到空中,并重新飘落进沙发里。她看到自己的身上摇摇晃晃的,这不禁让那只手激动了。它颤颤惊惊地接近它们,却最终选择了抓住他的。你帮我看看,它们是谁家的野兔子?她低下头说。
早晨,他把厨房整好的一碗汤和两个白鲜的馒头端回屋里。他看到,她还保持着昨天的抱头蜷缩的姿势。眉峰陡峭,唇红齿白。耳朵上挂着被角。从下面钻出的十个趾头上,分别涂染了十种程度不同的绿色。他在额前听了听她的呼吸,把那堆皱缩成一团的衣服收藏在床头柜里。屋内充满了有别于前的玉米的味道,几个小时后,从窗缝中挤进的风会把它们一一带走。
从山上传下的消息,李志兵已经同大羊几个年轻人望那处洞穴走去了。他们还准备好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要是没什么,他们打算就在那儿住下来。一个因为临时沾染了风寒而被告之留下看守库房的年轻人说。不过,我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座冷冰冰的房子里。我知道他们从哪座山上翻过去的。别以为把我放在这里他们就一定能逃过我的鼻子。我的蚂蚁们已经出发了。它们可不讨厌追着他们从被窝里带出的那种味道还能游山玩水。
做的不错。国歌拍拍他扩张开的胸脯说。他顺着一条小路往前走去。那些原先准时站在太阳下的人们的地方,已经少有鲜活的身影。只有数不清的蚱蜢拖着沉重的翅膀,从这块草丛跳跃进那块草丛。草平面也在低下去。一些被掩藏了许久的石砾上的潮渍随处可见。他踏着它们站到了高处。在他面前,依次出现了那些小木门,砖块和煤矸码好的围堰似的矮墙。常年不见阳光的窗棂。被山风撕破又重新裱糊的厚厚的窗花。院落与院落之间的横亘显然被砸了又砸,但这并没能从根本上动摇它们。它们依然高傲。目空一切。被丢在一边的用于伐击它们的工具尸横遍野。只有井台上的一切保持了原由的美好的模样,轳辘的摇柄光滑油亮,绞索粗壮有力。胶皮改制的水桶尚还载有半桶甘泉。在不远处的斜面上,赫然披拂着一条兰巾。风终于把它抓了起来。于是,在上午的空荡荡的山谷,出现了这样一幅情景:一个女人从山坡上起飞,沿着谷地凹形的曲线,一路抚摸着那些石头上的潮湿,屋顶瓦塄上的尘垢,烟囱里微温的热流,因为快速流动连成一片的青草的黄绿,蚱蜢的叫声,松动滑落进梦渊的沙粒荡起的层层涟漪,跃上了对面的峰顶。一刹那间,还形成了这样的壮观的景象:太阳被覆上了一层蓝色面纱,大山由此变得清新明亮。连匍匐在谷底的山洞也晶莹透彻。里面的人声鼎沸一如眼前。
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他们。回到屋里,小家伙已经梳洗一新,正慢条斯理地用餐。国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直到她打着饱嗝,把碗筷收拾到一起。你有什么打算?他说,这儿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你可以离开这儿,往你的玉米地走去。那些螳螂可正等着你去把它们养大成人。
我还是跟着你比较合适。小家伙进去换了一身衣服,把头发也扎了起来。脚面上喷了一种味道刺鼻的香水。脖子上挂着用玉米粒串起的项链。眼神饱满而稳定。你会不会回去?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同时用唇堵住了他声音爆发的地方。要知道,我才是你最好的保镖。她说。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山里。国歌把那张热气腾腾的嘴移到自己的耳朵后,在那儿插上了一支更热烈的烟。不要忘了,他说,你们可是有过一个约定。山洞里的大灰狼也在等着你前去叫阵。
要是在过去我会这么做,小家伙说,昨天开始,我不这么想了。我知道什么事会比打个别狼更让我兴奋。说实话,你叫起来一点也不比它们差。我喜欢每天听着你的嗥叫入睡。
你当然能和我一起走。他到里屋冲了两杯糖水,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她。不过,他说,我们要有一个小小的仪式。你能想像的出,这一路可什么都保不准。
她几乎是不加思索,一口气就把杯中水清了。在她迷晕坠倒之前,仿佛还看到了他贯常的轻柔的微笑。她幸福地安眠了。
这显然与他设想的有些区别,一条如此宽阔的大道,中间却生出五个分叉。每一条都指着一个不同的方向。他试着把脚迈进了其中一条,但立即感到另外几条金光闪闪的诱惑。这使他左右为难。直到太阳照到当顶,他发现自己依然在那儿踟躇不前。汗水差不多快要把衣服都湿透了。他选择了一个八面来风的中心点,望着天空,使出汗水保养的另一部分气力,响响亮亮地吼了一嗓子。
当那些奔突出去的声音的粒子重又聚拢到他的耳际,并把他鼓胀起来的时候,他决定撤身往回了。
47、所有人的东方
沿着目光的方向,他们迈开了步伐。远山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屋里热烈的气息早已融逝进宽广的晨露蒸腾的草地的上空。只有几片叶子一样的云在那儿做酝酿状。随着脚步的推移,它们将演绎出更多系列的形态。我们有十几年没见面了。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说。他把一些踩折的草秸捡起来,然后扎成束掖进随身的挎兜里。一顶瓜壳样的帽子使他的脑袋看起来又大又圆。脸上少有胡须,但靠近眼眶的额边却多出一片疤癣。这是她用左手的食指挖出来的,从来没有那天那样大的雨。眼看就要把桥淹没了。我抓起她就扛到了背上。这都是我平常练习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