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我们在桥那边拔草。她家里养了两只羊。她弟弟就是喝它们的奶长大的。有时侯她也偷偷喝一点。她这么跟我说。我们就要冲过去的时候,她伸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我是看到河里一滴红色的雨滴才知道她用了那么大的劲。我想她不过是想用手亲我一下。她那么急着表扬我的勇敢。我们很快就完成了那次泅渡。我们望着被冲垮的桥都叫了起来。她是个哑巴。不是小时候的事情。
要是我就不那么做。另一个男人说话了,你为什么不把她抱着而是背在背上?你把她当成了你的雨衣。还有可能,你在自己沉到河里的时候好把她也一起拉上。你怕她单独和我在一个世界你却在另一个世界。挨那一手指不过是对你一次小小的警告。你那样无情无义又不懂规矩。这时,三个客人中的女性抬起了头。他朝她腼腆地一笑,怎么样?他怜惜地说,我是说你的手指。他抓起了它,吹了吹,又揉了揉。但她把它抢了回去。
她向前呶了呶嘴,拿那根指头四下地划拉着。很显然,她并不愿意一味地停留在这儿。我们还是到前面看风景去。她的手指说。她蚱蜢一样张起翅膀,在草地上欢蹦了几下。然后腾地跃进了岸边的一只游船。两个男人立即摆出了百米冲刺的姿式。最后还是第二个男人垂头丧气地转了回来。
我就是因为怕水才让他抢了去。他干脆躺在草地上,以免看见他们顺水行舟而让自己更加心烦意乱。天空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看的了,一湖泊蓝,太阳金光白刺。朱玉坐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风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在上面插上几瓣落花。她变得馨香无比了。那时,我就在他们的背后。他说,我也在替那两只羊拔草。他们谁都不知道,我这样做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们过来,我就把自己藏在草下面,他们过去,我把草放进了他们的篮子里。他们会没有发现篮子里的草突然多了许多?他们一直不把我当回事。他们还是没有呆在一起。那股浓烈的香味把他拖了起来,他因此而找到了朱玉。她坐在一丛草中,鲜艳的胸脯和飘扬的长发开放着。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弯弯的睫毛正挑着那粒滚烫的火球。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有多白。她常常一个人躲在河湾里洗那些地方。他当然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绝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坏习惯。我也是不小心才看到的。我爬在树上,整个的地面都在我眼里。她也有你这一身香气。你也一定很白。
他们一会儿就会返回来找你。那个湖只有那么大。朱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身上的附着物随之纷纷落下。她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它们沉没了。这儿的草可比你们当初的多,她说,这下,你有机会真正把草放到她的篮子里了。
当那一幕真的发生时,她已经坐到了孟广生对面的椅子上。他精神抖擞地扫视着草地上的一草一木,完全不是爬进被窝时的憔悴样。他们在比赛拔草?望着不远处两个佝偻的身影,那个女人却站在旁边抿嘴冷笑。这肯定是你的创意,孟广生说。不过,她老那么站着怎么行?他们应当主动要求她骑到自己的背上来。他们是第几批?
十七。朱玉说。
第十八批客人的到来将会写进孟广生们的记忆里。从早晨太阳刚刚露出半个脑袋,他们就在洪水猛兽地涌来。到中午,差不多所有的屋子都被订购一空。旅游区的小姑娘小伙子们被从各个角落赶出来,他们的床位和岗位都用来容纳更多的客人。刘玫招呼他们坐到船上,客人们随后就把他们轰了下去。她只好带头坐到湿漉漉的草地上。
他们总不会比牛还多。她说。朱玉被疯狂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她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少年的胳膊,又被他的母亲帮着夺了过去。
你最好离他远点。他可有比流感更严重的传染病。这位年轻的威武飒爽的母亲恶狠狠地说。我原来想这儿要比那里清静得多,还是有这么多人。我们可是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才赶过来。
这个不幸的消息一次次得到证实。最后的结论是,现在,城市里差不多已经有人在送进医院了。但所有的人都同时承认,他们是在那股风烟还在天空上时就率先得到忠告逃离出来的。我们可都是清白之身。他们相互佐证着对方说。
大山会把一切都挡在外面的。孟广生对着一个纸喇叭,给大家打气说。况且,即使你们不小心带进来一点味道也不要紧,草原这张大床可只容纳一种味道。等人群平静下来,他吩咐小伙子们把几口大缸子从屋里搬到外面。又让他们把那些野菊花、腐烂的草根、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黑色泥土的混合物抖进缸里,灌上湖水。他第一个舀上喝了起来,朱玉看着他,斯斯艾艾吞下了自己的。那种奇怪的味道在她的脸上催开的笑容,使大家确信了它在防患未然方面的神奇作用。他们不再犹豫了,争相拨开阻挡在前面的小伙子和小姑娘们,龙腾虎跃地向那只可怜兮兮的破缸子发动了一轮又一轮新的围剿。没有足够的器具,他们便摘下自己的帽子。有的还脱掉了鞋。一个少年趁那些高个子用肩膀扛起的空档,哧溜滑进了缸里。在他还不能具体地表现出一丝一毫自鸣得意的时候,就被另一些粗大的柔弱的黑的白的手网起来,运出了人群。
要是是你肚子里的水,他们好像也会毫不含糊地咽下去。在人群外,朱玉对孟广生说。她毫不掩饰对他制作的这个小伎俩的厌恶之情,一俟回到屋里,便把含在舌根下面的泥水哇地吐在了地上。
那当然,走出来后,孟广生自言自语说,没有人怀疑我的大草原,它可不管你是什么牛。
真正风平浪静是在傍晚。所有的客人的眉梢都又焕发了素常的草原般的优雅。他们开始注意到身边的一望无垠的宽阔。如洗的碧空上,新结的粉红的火烧云。草地深处格外清脆的蛐蛐的鸣叫。甚至湖波潋滟激动的微渺的浪逐之声。他们了无牵挂全心投入地欣赏这一切。仔细甄别认真选择自己在这个美好时刻的一举一动。坐卧的姿式。行走的步幅。目光飘移的方向。唇起唇落的力道。每一个表情所需要体现出的外观的柔媚或顽韧。调皮或轻松。只有常年居住在这里的主人才会告诉他们,所有这些都不过为熟视之物。
到山上去才会看到最美的。孟广生又去倒了一杯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那儿的太阳比你们窗前的大两倍。你们的脚也不会不同意在没有一点污泥的温泉里泡一泡。
要是我们的脚能一齐放进那儿抱一抱就好了。一个样子腼腆的男孩离开他旁边的女孩,走到孟广生跟前,附在他胸脯上悄悄说。除了一些老人们,多数人都愿意立即就随孟广生一赴这趟对大山的处女航。他们怀着初夜的兴奋的幸福难安的激情,自觉地组合在整齐的人群方队中。他们举着火把,手电筒和荧光棒,把每一个他们就要踏过去的石头或泥沙的坎坷都映照得透亮。他们坚持一步不停歇,在到达山顶之前,收藏好可能一触即发的第一次集体狂呼。然后在朝阳从云层析出后,发出第二次呼号。
他们果然看到了这儿与下面的截然不同。夜晚象一块黑纱塌陷在深不可测处,一举手,便能把晶莹如剔的星星揣到眼前。沿着脚面掠过的山风带来的是如此磅礴清鲜的旷野之气。少年们飞出去的荧光棒还能砸到一条暗中奔流的纤云弄巧的瀑布。用于临时搭脚的木房子显然是前些日子的成果。四壁散发出的松香的味道一时让他们痴醉其中。男人们不需转身,就能在一张石头面板上迅速进入一场战斗。女人们则心甘情愿堕入那些掏空的竹节的杯子盛满的温情。她们可以无所不谈,尽情地把这一天渗透进皮肤里的草木的味道慢慢融化。把另一些东西迅速排出。
我们心中的太阳。她们说。
当星星次第退出天幕,那极度辉煌的一瞬就要到来,他们又一次隐忍了自己的也是别人所要发出的声响,凝神屏息,一眨不眨瞄准了那个地方。
那是所有人的东方。到达那儿的一切过程都被写满山岚和雾纲。他们摆好了要在第一时间高高跃起的姿式,把辅助设备架到不同的角度。有的还爬到了众人头上的那块无根石,准备用把它踹下去发出的轰隆声伴奏绝无仅有的这次伟大诞生。另一些则只想把手里握紧的草连根拔起。他们是些孩子。对于他们来说,空中的草无论如何都比草原上的更有意义。
太阳终于在云团的羊水中胎动了。太阳终于破茧而出。与此同时,它的大批拥戴者纷纷在逃离。它们受不了它从一开始就这样狂热的拥抱。天空中有它们更加理想的栖息地。它们只能带走自己。
此时,人们才发现,一切根本不是它的宣扬者竭力鼓吹的那样,山上的太阳不过就是站在山上这个角度罢了。而在这个角度看到的山下的情形才真正令他们忍无可忍:那不是楼房吗?还有公路。那好像就是我们每天早晨都去的公园。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绿色丛中甚至说,看,那是我没有跟上来的儿子。他和谁在椅子上吃冰淇淋?
我们马不停蹄赶了一夜,原来不过绕到了我们家的屋背后。另一个男人说。你是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你这个骗子!他们都拥到了前面,又都说,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孟广生在人群的中心坐下来,缩起脖子。实际上,在那些随时会落下的拳头的雨点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的心里乱作一团了。我也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我本来是出于好意。他沮丧地说。你们谁能说,我不是出于好意?
48、你们以前肯定跟它相依为命过
如果不是去捡风吹落的帽子,他差不多就忽略了那些刻在泥泞里的脚印。其中的一只上只有四个趾头,如果再让想像飞起来,几乎就能嗅到那些残缺的部件上异样的味道。脚背上零星的汗毛。麻杆一样细瘦骨感的双腿。一条被蹭破的裤子。裸露在外的肮脏的脊背。毛茸茸的头颅,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春的弟弟。
还能看到被草淹没的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它们在此时显得如此逼真。有多少人够它们运送到那个旋涡的中心。还有横亘在地平线上的丛林。一条干涸的散布着龟裂的泥片的河床。用于泄洪的坝桥上,麻雀们匆忙地起起落落。它们石子儿的猛地投射向背后的夕阳。使它在短期内呈现了支离破碎的情景。天就是这样黑下来的。他伸出两个手指,它们很快就在眼前消失了。
没什么,王司文说,还是那条街。
他们来过几次了。费新我盯着黑暗中的那点火光,紧紧把住椅子的扶手。但藏匿在内心的声音告诉他,这样他也不会坚持很久。果然,他的眼里一会儿就酸出了泪。那只手也脱离了椅子,穿过一片迷茫捂到了脸上。我们只在夜里接头,他说,他们好像有两个人。我怀疑他们并不都是男人。点烟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一排牙印。这里一切都好,我们在一起热闹过一回。
如果她是街上的那个姑娘就好了。王司文畅想着说。他换了一个姿式,让窝在胸腔的一口粗气脱颖而出。拿起灶膛里燃得正旺的树枝,在空中唿唿啦啦画了几个圈。朝地上啐了一口痰。把脚尖翘起,听任鞋面上干脱的浮泥扑簌簌落下。你们一定也不错?
那当然。费新我说。这些天,她是因为害怕才喊叫连天。
吴芸特意为王司文多准备了几道菜。她自己却并不愿意沾惹那些酒精,王司文喝得索然无味。你要是想,我能给你找到对手。她说。
春的弟弟?王司文说。
不,春。吴芸说。她出去了一下,即刻便把那个秀丽的身影带了进来。她看到你在这儿坐着了。你要是相信她,就一定会让她的今天过得舒舒坦坦的。她把筷子放进春的手里,下面的事情却交给了王司文。
你的弟弟?王司文斟好了酒,推到对面没有拿筷子的那只手前。你比先前可有些不一样。他说。
他来了。春端起杯子,在唇上碰了碰。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撞到了这儿来?她的目光触到了王司文手背上一片青紫的老茧,又倏地弹了开去。在这儿,我们很少呆在一起。她忧郁地说,我已经有些不认识他了。小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其实,他并不喜欢那些葵花。它们还只是一泡水,他就急着拔掉了它们的叶子。他把它们拼出几种裙子的样式,鼓励我站到中间。把它们焙干了,我们一起冲茶喝。他什么时候戴了眼镜?而且那样瘦。
再也倒不出一点酒时,他们离开了桌子。他用手势耐心地指挥着,把那个被酒精烧得炽热的身体移放到床上。他仿佛能看到,它们释放的滚滚的气流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温暖如春。在正式进入前,他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点一点唤起那些皮肤的记忆。被水浸润得粉嫩的脚面,涵养着更多水份的雄健的脊背。下面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骨胳有力的转动。草一样修长而纷纭的发群。不着任何痕迹的整体外观。然后开始对自己的整理。去除路上的一切阻碍物,廓清体内残余的渣滓。尽量让脸庞上闪烁出暗夜下星辰的光芒。伸展胳膊和腿,确保它们能够自如发挥。
这种日子不会太多了。王司文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被弄乱的胸脯。汗泥和随处可见的抓痕。没有一块皮肤是安静的。他能想象到它们脱离自己的样子,一场庞大的毁灭性的准确无误的风。属于这里的一切被整体移走了。他不断地把水浇在上面,从头到脚,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