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小桃领会不出那会是怎样的幸福,但一直从内心里祝福她。
祝福归祝福,但小桃心里还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曾经,因为有三妮子,除了上班,休闲的时间里还有这样一个最好的玩伴,那些可能寂寞的时光因为三妮子的陪伴而生彩。她怀念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虽然艰苦,却充满的欢乐。也只有她们自己才能理解,处在她们这个位置上的人会有怎样的欢乐。许多人瞧不起她们的同时也一样垂涎她们,瞧不起她们是因为服务员的身份,垂涎她们是因为她们的天然姿色,这让她们生厌又有些自得。尽管我们从农村来,谁让咱们生得天仙似的呢。城里人怎么了,不也一样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吗?
但她们心里也明白,仅凭自己的美貌,还不能融入这个她们尚不熟悉的社会,要想赢得人们的尊敬,仅凭脸蛋远远不够。要凭自己的智慧,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可这条路,一样布满荆棘。即使你再努力,他们还是把你当花瓶。
不知不觉,三妮子已经离开几年了,她回到家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而小桃,也不再是当年的胡小桃了。那时,她所想的,就是凭借自己美貌为自己找个靠得住的归宿。但那个道貌岸然的熊伟彻底打碎了她酣甜的梦,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只做菟丝花,因为没有那棵树是攀得住的。
她开始兢兢业业地做事,慢慢赢得了凌三丁的信任。是啊,在三丁眼里,她再也不像那只既羞怯又躁动的小兔子了。慢慢地,她开始参与凌花大饭店的管理,后来理所当然地走到现在的位子上。
即使到现在,她同三妮子车站分别的一幕历历如在目前。没有能想象得出,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会相拥着哭成泪人。她俩抱作一团,直到司机朝她们直喊:“还走不走了呀?再不走开车了。”她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当车从自己眼前晃过,三妮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伸了出来,远远地,她还听见三妮子喊了声:“小桃姐,别忘了给我写信。”
常常,她面前摆着三妮子来的那些信,向她传递着几年来的生活。当然,她不用为三妮子担心,因为她有她的水牛哥。从信里小桃能感觉出,三妮子非常满足于现在的生活,虽说清苦些,却充满了快乐。小桃能想象出她所拥有的那些快乐,那些小桃也曾拥有过的快乐。她也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拥有三妮子那样的快乐,但是,她不后悔现在,因为她拥有的是另一种生活,小时候一直向往的那种生活,虽少了些纯朴,却多了些奢华。
每次,接到三妮子的来信,她都要及时回复。她知道,那边的三妮子,当信发出后,一定眼巴巴地等着她的来信。现在,城里人几乎没人再写信了,没想到,因为三妮子,那些陌生了的联络方式每每会使她心潮澎湃。是啊,有了网络,生活便利了,但人的感情越来越疏远了。真的,当她握着三妮子的信的时候,心里总有种特别的感觉。她也一样想象出当三妮子收到她的信件的时候那欢快的心情。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憨厚的水牛哥是如何朝着三妮子嘿嘿直乐。虽然只是薄薄的几页纸,但三妮子一定觉得没白到城市一趟,虽然失去了很多,但也拥有了一个特别知心的朋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一声“进来”之后,助手晓玲告诉了她顾客失踪的事。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马上跟保卫部联系,然后调出两个小时内客房及餐厅所有的监控录像。在古艳丽的指点下确认,那个在一小时前歪歪扭扭晃出大饭店的人正是余佑仁。
第三十六章臭味相投结拜兄弟
众人找到余佑仁时,只见他呕吐狼籍,鞋子掉了一只,腰带扣子也没了,西装凌乱地卷在身子底下,横卧在芙蓉树的花坛里呼呼大睡。几名保安在古艳丽的引导下把他折腾回总统套房,已将夜半。艳丽气得脸色铁青,但看他仍睡得死猪一样,也不便理他。
第二天醒得很晚,原本到海滨玩的计划也就推迟到明天。而这天他们先来到游乐园,那惊险刺激的体验让古艳丽乐开了怀。
看到自己的小心肝儿如此高兴,余佑仁心里一样乐开了花。而次日海滨潮润的凉风,简直把古艳丽吹到了人间仙境。晚上,她鸡啄米似的在余佑仁脸上点了十个小桃花,“咱们在这里买套房子好不好?我要年年在这里度假。”
花几个钱对余佑仁来讲倒没什么难的,只是弄上套房子还得有人照顾着,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住在豪华的宾馆里,享受着星级待遇,比自家弄个窝还舒服呢。
艳丽听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坚持。接下来休息了一天,趁服务小姐来送纯净水的当儿,余佑仁问有没有娱乐的地方,服务小姐灿烂的一笑:“先生要找这样的地方,那可便利,斜对面就是本市最大的夜总会,包你得到最完美的享受。”
其实余佑仁何尝不知,这几个晚上,他清醒的时候就搂着古艳丽站在窗前观风景,艳丽更多的是看流线形的街灯,灯影里晃动的车流和人流;而余佑仁一边应付着她的问话,一边直勾勾地对着霓虹闪烁的那座古堡式建筑出神。凭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断定那里一定是卧狗藏猫的地方。
不过,这点小心思不能跟艳丽说,女人的嫉妒心都是超强的,一不小心触动了那根弦,再下手反而不便利了。
心里有了小九九,说话也便注意了许多,而且整个一天滴酒未沾。夜幕还未完全闭合,街灯先是露出了一个个小黄豆豆,很快就成了米黄色的抛物线。
余佑仁提出沿着路边遛个弯去,古艳丽连打几个哈欠,“不去了。这几天累死了,好好养养身子。你要呆不住,自己个转去吧。不过,早点回来啊,别跟那天喝了猫尿似的。”
这话正中余佑仁下怀,他哈依哈依地点了几个头,换上西服,打好领结,把皮鞋擦得锃亮,就要往外走。
古艳丽上下打量着他:“打扮的这么阔气,不会是打野食去吧?这里的狐媚子可不好惹。小心狐狸嫩肉还没吃一口,倒惹上一身骚。”
“这是说的什么话?”余佑仁折回身,在她额头重重亲了两口,“再骚的狐狸还能跟我的小艳丽比?嘻嘻,我也不过就转一圈,消化消化食,很快就回来。”
他轻车熟路地顺电梯而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堂。几天来,这里的服务员早就知道他是这里的熟客,一一朝他点头微笑。其实,不光对他,对每个人的笑容都是大致相似的。但余佑仁不这么想,他觉得这正体现了自己的身份。不光在那个煤窝里他是大爷,到了这里,也一样是一方神圣。他越想越觉得甜蜜蜜的,钱这玩艺就是好,走到哪里也离不了。
溜出凌花大饭店,故意拐了几个弯。他相信,那个古艳丽一定在楼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下,他觉得躲过了她的视线,从另一条街径直奔星星夜总会而去。
进到里面,却觉得幽暗的厅堂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张沙发上几个人悠闲地品茗闲话,便是吧台那里还有几位小姐。
走近前,他才意识到原来吧台外侧的高腿凳上也坐着一个人,黄色的头发中心开着一支鲜艳的花朵。他只听过说现在时兴染洋毛了,没有想到,毛也可以搞得五彩斑烂。
看那体型,再看那鸡腿裤还以为是女人,待更近了些,却见那人虽面色白净,高颧骨尖鼻梁,更趋近于男人。仿佛没人意识到他的到来,那个假女人也自顾自晃着高脚杯,淡红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然后,假女人喝一口,再晃一会。
他有些尴尬,故作没事人的样子晃荡了一会,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想着离开之际,却见一身著米色装束的服务员走近前,“先生,要点什么?”
“哦,啊,”他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指着假女人还在晃动着的杯子,“也要那个。来两瓶。”
服务员抿着嘴直笑,“先生,先来一杯尝尝吧。”
“尝尝就尝尝,”他咕囔着,也学着假女人的样子,凑到吧台边,拖过一条高脚凳,稳稳当当地坐下,悬着杯子,不住地摇晃。
不只服务员,那个假女人也鄙夷地看着他,冷冷地笑。
他顿时怒火中烧,想想在y城时,还没有谁对自己不是笑脸相迎的,这些狗男女,欺负洒家是外来的,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待俺亮出身份,看你们一个个不傻了眼。
他强压住心中的怨气,晃了三下,一口吞下,然后将杯子往吧台重重一推。
“小姐,再来一杯。”
话刚说完,“哇”地一口把刚喝进去的浓汁喷出来,“什么破玩艺,比驴尿还难喝。”
“那么,先生,还要再来一杯吗?”服务小姐倒是依旧温和,声音也甘甜入耳。他这才打眼看了一下,那女孩有些质朴,有种天然的清新气息。
“再来一杯,俺坐下慢慢品品。”不知怎么,在那样灿烂的笑脸面前,他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有了刚才的经验,他更轻轻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越品越觉得有滋味。
不觉已下去三杯,他心里有些不快,每次倒上来,咋地都是半杯哩,这不是坑人嘛。他摸摸西服里的钱夹,“小姐,倒满。”
不光那灿烂的笑脸变成一朵花,几个一样清纯的女孩子都捂着嘴嘻嘻笑。
“老头,就你这喝法,能花得起钱吗?”假女人不屑一顾的神态一下子激怒了他。
“老子只管喝酒,干你甚事?老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百元大钞,重重地拍在吧台上,“看看够不?”
他听到,背后也有人哧哧地笑。一回头,原先空荡荡的大厅里已坐了不少人,上面那个圆彩球还弄了那么多光柱四处晃荡。同时还看见,楼梯处正有人往上走。
虽然嘴里强硬,心里还是有些发虚。本来,到这地方,是想着这地方的娘们一定个个风骚地往身上靠,没成想居然先来了这一出,又不好直接问有没有娘们供自己玩。正不知如何是好,觉得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扭过头,一张麻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你想干么?”他气吼吼地问,内心却有些发怵。
那个假女人把杯子狠狠往吧台上一墩,“这土驴招打了呢!”
“小猛子,别惹事,”麻脸低沉的声音让他乱颤的心稍稍平和了些,嘀咕道:“我来喝酒,又不是不拿钱,咋地?”
麻脸更加温和地拍拍他的肩,“你跟我来一下。”
他的心又收紧了,“咋的,打我的黑枪不成?”他听说过沿海地方也不太平,只是想不到会如此明目张胆。
“兄弟误会了,”麻脸简直是在谦卑地微笑了,“我是看兄弟诚实,想跟兄弟交个朋友。听兄弟口音,不是当地人哩。”
余佑仁脱口而出,“还是兄弟懂,俺是从山西来的。”
“太好啦,”麻脸仿佛他乡遇故知,“我和山西也有些渊源哩。来来来,兄弟里边请。”
余佑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转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干净雅洁的小套间。
屁股还没坐热,就见一小姐和一先生送进来两瓶带着洋码的酒和几碟甜点和切成块状的水果。
“兄弟,这是做啥?”
“哈哈,兄弟这就不懂了。我会看相,一看就知道兄弟是诚实人,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开门见山的说吧,我是想与兄弟合作经营这家夜总会。”
“啥?”余佑仁惊得目瞪口呆,一下子站起来,“兄弟搞错了吧?我一个外乡人……”
脸麻拍拍他的肩,“不瞒兄弟你说,我这个就喜欢图个乐哈。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酒和女人更合男人的胃口的吗?兄弟你好酒,我也好酒;兄弟你好色,我也好色。不过,这两样,我可是近水楼台喽。所以,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合我的口味。我这里别的不多,唯一不缺的就是美女美酒。这正合咱兄弟俩的胃口。我姓朱,人人都叫我朱麻子,你也就这么叫着。”
余佑仁赶紧立起身,“我哪敢?”
朱麻子又示意他坐下,二人对饮了一杯,“人生图个啥:酒色财气。前三样我都占全了,就缺个气字。我夜观天象,这义气就应在兄弟身上。所以兄弟一进来,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圆满了。”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正应在余佑仁心坎上,他仿佛六月里喝了雪水,心里一下子清爽了许多,“既然兄弟这么诚恳,我也不瞒你。”他呷了一口酒,“那咱就结拜兄弟,共享美好人生,如何?”
朱麻子举杯跟余佑仁咣啷撞了一下,淡紫的汁液飞溅而出,“那咱就全当歃血为盟,立为结义兄弟,不得反悔。”
二人一仰脖子,把酒杯反扣在桌面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余佑仁没有意识到,朱麻子的麻眼里正冒出一丝丝鄙夷和得意。
也只有朱麻子明白他的那一丝笑里包藏着什么。原来,几年下来,他觉得夜总会这玩艺越来越不好做了,以自己这种经营方式,用不了几年,准得玩完。好在,有前几年积攒下来的雄厚的基础,即使这么苦撑着,外人倒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他自己心里却一直盘算,找个合适的人手接管了去,自己弄个三五百万,够养老送终也就完了。别看滨城这几年发展挺快,但要找出这样一个有胆量而又财大气粗的人还真是不易。于是,他开始注意外来的那些大老板,他们往往钱没处放,又羡慕滨城幽雅的地理环境,愿意到这些地方来投资。何况,这类人又往往不太摸底细,容易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