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铁哥们不仅高升了,而且还像原先一样,每个周末都到文工团搂了这个抱那个,最后还得领一个回来,颠鸾倒凤,享尽巫山云雨,而自己则眼睁睁地瞅着,即使有钱,也只能堪叹力所不逮。
他甚至从那个铁哥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鄙夷,不,还不是鄙夷,简直就是鄙视,仿佛在说:“瞧你个麻子,说玩完就完了,你瞧咱,玩得女人越多,权力的光环也随之越明亮。”
这还不算,那个已经混到省里的铁哥们对他也渐渐疏远起来了,几次约他吃饭都以公务在身相推辞。想来也不奇怪,做官做到这份上,谁还在乎你一顿饭。何况,自己又不在本地,用得着我朱麻子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了。
“现在这人,过河就拆桥。”他在心里恨恨地骂,骂过之后怒气很快就又平复了,“人嘛,根子里都是这样的吧?就说我朱麻子,之所以巴结那些当官的,还不是求得他们当自己的保护伞?而他们之所以跟自己贴,也是因为自己有钱。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人生就是一场交易。有几个当官的跟平头百姓打成一片?就连自己,不是也瞧不起平平常常的芸芸众生吗?”
感觉上像是想开了,内心里却像沉淀的一团油,污浊而黏腻。他开始恨所有人,恨那些曾经亲如兄弟的狐朋狗友,自己一旦钱上急,就一个个树倒猢狲散;恨那些挺胸腆肚的狗官,不,还不是恨,是羡慕,是嫉妒,他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颐指气使为所欲为,而自己则像丧家之狗;也恨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子,过去,他一直把她们视作快乐的源泉,而现在则把她们看作罪恶之源,所以,当他不能像以前那样狂热的享用她们的时候,就折磨她们,每次都让她们伤痕累累。
但不管怎么,心中的恶气依然消除不掉,他颓然坐到那把大躺椅上,双腿交叉,他觉得这样的姿势还稍微舒服一些。
马上,他又把腿并在了一起,因为这一伸,眼里立即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模糊不清。对,想起来了,是她,也是这个动作,搞得自己神魂颠倒,而又痛苦不堪。他想起来了,他的病就是因此而起,自己躺在病床上还想过她,那娇媚的脸蛋,妩媚的笑靥,跟贾瑞手执风月宝鉴看到的风姐一模一样,而且,他也跟贾瑞一样,似是做了一个梦,又像是在现实中,无休止地跟她一次接一次地纠缠在一起,后来才知道只是一个人,却又黏糊糊湿了一大片。
对了,就是那个内地来的臭娘们,她自己说什么叫古艳丽,他不相信那么水灵灵的姑娘会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应该来自江南水乡才是。他还想起了,她不光有双腿叉开的动作,嘴里还叼着一支烟。是了,他仿佛找到了自己失魂落魄的原因,自己的魂魄就是随着那袅袅青烟升空了,所以才像掉了魂一样,才会失态地在凌花大饭店的大堂里哭天嚎地,才会不知怎么被人弄到了医院里。
他的心一刻也不能安定了,他觉得再如此下去,不光保不住星星夜总会,不光再玩不了女人,连小命怕是也要搭进去了。他曾经联系过不少人想脱手,拿上几个钱安度晚年,但这么大的摊子,在滨城,还真没几个人操纵得了。
他不觉想起那个煤黑子,好好的一桩交易,让那个骚狐狸给搅混了,陪上了几个女人,他的那个小娘子却没弄倒手。想到此,又有一丝警觉,他不相信那个煤老板会识破他的诡计,更不相信那个狐狸精就那么轻易地从手里溜走。
他禁不住唉声叹气,这种损兵折将的事在他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次,竟然栽到一个大老粗手里,看来真是气运不济了。他愤愤地坐回到老板椅前,狠劲扭了一个圈,背靠在宽大厚实的栗色老板桌上,眼瞅着墙上那幅《仕女夜宴图》出神。
有节律的叩门声,轻盈、柔和。
他例外地没有喊声“谁啊”或“进来”,而是立起身,亲手把门打开。
那一瞬间,他瞠目结舌。尽管几年过去了,还是那张洁白无瑕的脸,笑眯眯地盯着他。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无助,而是充满了自信,有一股不可动摇的力量。常常,她会整夜整夜地占着他的梦,自己也会沉溺在这样的梦境里,期待一辈子也不再醒来。
如果在以前,有这天赐良机,他会一样微笑着把她迎进门,迫不及待地把门插严,然后不容她有丝毫反抗地搂住她,感受那柔若无骨销魂荡魄的滋味。但这次,只是用惊诧和贪婪的眼神看着他,整个思维冻结了。
“怎么,不请我进来喝杯水吗?”
“噢噢,”他如梦初醒,赶紧避身把她让进屋,慌乱的眼神闪过一丝难言的苦涩。
令朱麻子如论如何也料不到的是,已经在自己的视线里失踪了几年的马莹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马莹莹坐定后,朱麻子笑着搭讪:“莹莹,这么多年不见,过得还好吗?”
马莹莹依然是那么灿烂地一笑,纯美的脸蛋洁白无瑕:“好啊!不过,我看得出来,朱老板可苍老多了。”
一句话触到了朱麻子的痛处,但还没有人这么说起过,虽然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故意避开这个他一直不愿意接受的话题,但这个问题却一直在心头萦绕。而现在,这事就这么轻松地从马莹莹口里说出来了。要是放在以前,或者这话不是从马莹莹口里说出来,他会立马上前批她几个嘴巴,竟敢这么无遮无拦地在太岁头上动土。但这次,他忍了,而且忍得不露一丝痕迹,仿佛这事要本与己无关。马莹莹也奇怪朱麻子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涵养,但他的冷静似又在意料之中。毕竟朱麻子到了何种境地,他自己估计也能惦出他的斤两。何况,她心里清楚,那个朱麻子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自己,这恰恰成了对付他的砝码。
第四十三章朱麻子的穷途末路
面对找上门来的马莹莹,朱麻子心里要多复杂有多复杂。曾经,他多么盼望一个人的时候,能有马莹莹在面前。不用说送上门来,就是能请来也是天大的荣幸了。他没有想到,思来想去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第一次会面竟是在这样的时候。看来,马莹莹已经不是以前的马莹莹了,他朱麻子也不是以前的朱麻子了。在没有摸清马莹莹的身份之前,他还估摸不透她的来意。不过,她决不单纯是来看望自己的,他清楚,是自己逼马莹莹走上了那条路,她恨自己还来不及呢。看来,这回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
现在,他的眼神也不再跟以前那样,而是满腹疑惑地看着她,甚至对她的话也不置可否。不过,他还是热情地给她让了座,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而对马莹莹连讽带刺的话,朱麻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因为马莹莹的话已经很直截了。他故意装作不以为意,麻眼里漾满了谄媚的笑。他审视了马莹莹好长时间,才岔开话题。
“滨城有家莹莹连锁,最近闹得红红火火,一定是你鼓捣得吧?”
马莹莹长睫毛灵巧地闪动着,更显出她成熟的魅力。
“你以为呢?”以问作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当我在西郊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认定是你做出来的。没想到,当年的土娃娃,如今成凤凰了。”
马莹莹淡然一笑,“那还真得要谢谢朱老板,如果不是你,我还不会一路走得这么风光。”
“我?”朱麻子昏浊的眼神疑惑地看着她。
马莹莹眼中射出一道柔和而又锐利的光。
“如果不是你当年苦苦相逼,我也不会销声匿迹了这么些年。现在,我想,我不能再藏下去了,也无法再藏下去了。你该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了。”她话锋一转,“我相信这些年里,你不会忘了我,我也一直关注着你。我知道,你忘不了我是因为你没有得到,我忘不了你是因为我走过的那段迷茫的路。我想你也知道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弱女子了,而你也一定不是财大气粗的朱老板了吧?”
朱麻子的脸抽搐着,头上有细汗开始往外渗。他觉得有股火在胸口燃烧,而且呼地火窜出老高,直冲到嗓子眼。
“如果你是来揭我的老底的话,那我有权请你离开。”朱麻子眼里开始冒出血丝,说话的口气开始变得强硬,“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人敢对我这么说话。”
“所以,”马莹莹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茬,“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吧?那样的时代恐怕一去不复返了,你的提前是应该学会适应,不然,你会活得更惨。”
朱麻子没有料到,当年那么一个黄毛丫头,现在说话竟如此尖酸刻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一直克制着,“你这么说我也接受。其实,莹莹,没能得到你,我一直引为憾事。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会以这种姿态主动来见我,我就知道你绝不是来叙什么旧情的,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开门见山地说吧,不用拿这些言辞来刺激我。”
“我也没想到,”马莹莹冷冷的目光逼视着他,“你现在的气量可比以前大多了。想想也不奇怪,身处危难之中,没有什么比摆脱险境更重要的。”她打开手包,拿出一面小镜照了照,合上,仍不失优雅地放回到包里。
朱麻子一句话也不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了,不用打哑谜了,”马莹莹双手交叉,搭在自己胸前。“我这次来,是跟你谈一笔买卖上的事。说得更准确些,是想把你从烂泥里救出来。你的星星夜总会不是一直想转手吗?如果你真有诚意,我有意促成这件事。”
“你,就你?”朱麻子瞪圆了眼睛,嘴开始往一边咧,半边腮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数不清的麻眼也随之有一丝丝颤动。
“这个还能有假?你自己也不想想,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我会找到你这里来?你忘不了当年的我,我也忘不了当年的你。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们都该变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你也不可能再是以前的你了。这点你比谁都清楚。掏你句实话,还能维持多久?”
朱麻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顺着脑门往外窜,但想想目前的处境,他还是忍了。不过,他还是没弄清这娘们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他咳嗽一声,强打了一下精神:“马莹莹,你也太把人看扁了吧?虽说夜总会今非昔比了,但还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吧?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我朱麻子再怎么说,几百万的资产在这儿放着呢。”
“那么朱老板,”马莹莹立起身,摆出要走的架势,“愿你的生意还能红火起来。”
朱麻子一下子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拦住她,“有话好商量。都生意人了,还耍什么小性子?”
马莹莹冷峻的目光逼视着他。
“不是我要耍性子,而是你根本就没有一点生意人的诚意。你一点诚意都拿不出来,我在这儿不是瞎耽误工夫吗?据说所知,你早已是强弩之末,却还要硬充好汉,这种人,我懒得搭理。”
朱麻子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麻眼里已积满了虚汗。
“好,不愧是痛快人。”朱麻子揩了把眼角的汗,“你说,你想怎么的?”
马莹莹坐回到原来的地方,“很简单,收购星星夜总会。”
“啊——”朱麻子嘴巴张得溜圆,“不会吧?我还以为你给谁做说客的呢?”
“这种公平的交易,还需要人来做说客吗?”马莹莹目光冷峻,“我实话跟你说,你的夜总会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如果早点出手,我可以给你留下点养老的钱,如果再晚了的话,怕是连你自己的老命也赔上了。”
朱麻子再也坐不住了。这几天来愁眉不展,一直让这事搞得晕头转向,马莹莹的每句话,都让他听得胆战心惊。他不是没有想过退路,但退路在哪里呢?不管怎么,只要有钱,管他是谁呢。
不过,他还是要装出底气十足的样子,“那好吧!明人不说暗话,你出多少钱?”
“一百万。”
“啊——打发要饭的吧?”朱麻子扎煞着手在地上转圈,“就我这气势,没五百万拿不下来。”
“哈哈哈,”马莹莹清脆的笑声吓了他一跳。他停止了转圈,直勾勾地望着她。
马莹莹鄙夷地回望了一眼,“你自己也不惦量惦量,一只死骆驼还真当骏马了呢。你把这个价喊出去试试,还有第二个人接招没有?也就我马莹莹看你辛苦了这么些年,不给你留下点医药费不像话。换成别人,莫说给你一百万,巴不得你死无葬身之地呢。想想你这辈子做的孽,活一天赚一天啦。”
朱麻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好想扑过去,把这个可恶的女人扑倒在地,狠命地嘶咬一番,然后踏上三只脚。但他“你,你……”了一阵后,又忍住了。
“二百万,还有商量的余地。”朱麻子强压住胸中的怒火,朝马莹莹伸出了两个指头。
马莹莹面对他死乞白赖得神态,心中不觉有些怜惜,但很快,那些屈辱的往事,小姐妹被他遭蹋的无奈,很快在眼前闪过。他本身就是一只恶狼,对这样的人,没有仁慈可言。来之前,她就多次告诫自己,决不能心慈手软。她不忍再看那张扭曲的脸,转回身,冷冷地甩下一句:“就一百万。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从第四天开始,每超过一天减十万,直到你破产变成穷光蛋为止。”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像一头暴怒的牛,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待他意识到什么,才发觉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