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桃和采妮听了她的话,高兴的直鼓掌:“莹莹姐,说得好,道出了所有打工妹的心声。等开张的时候,讲话稿里也来上这一段,比那些当官的冠冕堂皇的文字要好得多。”
莹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就是咱们三姊妹,怕是一到了台上,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呢。”
打工妹之家,像一缕春风,吹遍了滨城大街小巷。令莹莹感到意外的是,不大的城市,会有这么多的外来人员,而这些人员中,又有这么多跟曾经的自己一样迷茫的小姐妹。从她们渴望的眼神里,她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想起了许多孤苦无助的眼神。她们渴望有一个家,能安顿她们枯寂无依的灵魂。台上讲话的莹莹,不像一个领导者,更像一个打工妹的知心大姐姐,不,她自己就是打工妹,她以她亲身的体验触摸有着相同境遇的姐妹的灵魂。她也曾经想过,这种形式可能会赚不到钱,但它带来的精神力量是金钱无法估量的。她不怕维持不下去,她还有个独步滨城的莹莹连锁。她不再需要钱,而是希望用自己的行为向所有打工妹证明,打工妹也是人,也有一样的人格,只要自强自立,就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开业庆典,没有领导讲话,没有记者录像,却不乏掌声和鲜花。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属于民众的庆典,是实实在在属于打工者尤其是打工妹的庆典。她们含辛茹苦来建设这座城市,却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安身的地方。现在,这座全市最豪华的夜总会就成了自己的家,这个以前她们只能远观不敢踏入的地方就是自己的休憩之所。
随着莹莹简短的话语,整个打工妹之家沸腾了,小姐妹们纷纷涌上台,把莹莹抬起来,抛向高空。
莹莹满含热泪,她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普通的举动,会产生如此大的效应。她只是从自己的经历,按自己的意愿让姐妹们有个心有所归的地方,没成想会有如此之大的轰动。她激动中有多了一丝丝凄凉,她由此想到,不光滨城,每个城市都有如此众多迷惘中的打工妹,她们都需要一个心灵之家。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但她可以以自己的行为向全社会呼吁:重视这些弱势群体吧,她们是城市发展真正的原动力。
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心声,但能从她的表情上、行为上感受到。这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它融入到了所有打工妹的心中,敲开了所有善良人的心扉。她告诉人们,在金钱可是左右一切的年代,还有一股金钱无可比拟的力量,这股力量,才是社会的主体。它还让那些有钱人看到,金钱是罪恶之源,也是善良之源,它可以是加害人的工具,也是救人于危难的载体。她又想起了凌三丁说的那句话,死而富有是可耻的。即使不死,金钱也不该是罪恶。
莹莹流泪了,在打工妹的簇拥中她泪如泉涌。这并不是源自众星捧月的感受,而是相信她走对了一条路,这条路开启了通往良善之地的大门。每个人都有渴望,但一旦光明之途被邪恶堵塞,更多的人就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人啊,醒来吧,不然,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罪恶之渊。
小桃和采妮也在这激流涌动中热泪盈眶,采妮的父母从没见过这阵仗,也完全被感染了。他们分别攥着采妮和小桃的手,心也随着轰动的人流起伏。
一声声礼炮,开出簇簇礼花,漫天飞舞的彩纸随风起舞,它预示着,在同一个地方,一个丑陋的时代已经结束,一个打工妹扬眉吐气的日子即将开始。
我记起了一个外国人说的话:人生而平等。或许,这只是一种愿望,但一个连这样的愿望也失去了的民族要想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距离到底还有多远?
是莹莹带给我们一个这样的愿望,也是所有深陷不平的人的愿望,但愿这不仅仅是愿望。
自打女儿来到滨城,采妮的父母很少来这里。他们明白女儿的身份,做为父母,也一直为女儿所牵挂。在他们心里,女儿一定抬不起头来。但是,他们没有能力给女儿更好的出路。当小桃和莹莹去看望他们的时候就有些吃惊,当他们看到这么热的场面,自己的女儿这么风光地坐在前台的时候,一股热流在他们心里涌动。而此刻,他们正抓着小桃和采妮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但他们悬着的心放下了。没有人在意女儿的过去,这个世界还是善良人居多。
从此,打工妹之家成了滨城的骄傲,成了外来打工妹最温暖的家。
第五十五章祭点点乱坟话凄凉
莹莹觉得很累,但更多的是兴奋。她从无数渴求的目光中看到了未来和希望,她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一行动中来,在自己的影响和带动下,像许多发达国家一样,多出些慈善家,而不是把精力和金钱用在相互倾轧和吃喝玩乐上。世间永远不可能大同,但它可以朝着这个目标迈进。人生而不平等,可以经过后天的努力渐趋平等。
莹莹、小桃、采妮在兴奋之余还没忘了她们的主业,令她们没有想到的是,尽管第一天有些凌乱,但她们的助手按她们的意愿和要求把所有的一切都做的井井有条。特别是令莹莹关注的那个叫雨燕的女孩子,如今已成了大姑娘,出脱得也更漂亮了。虽少了些农村人的质朴,却多了些城里人的成熟和机敏,是个不错的好管家。看着她也一样兴奋的样子,莹莹的心里多了一层安慰。不知为何,也只是接手夜总会后才认识她,不过才几天的时间,但莹莹的心里,却觉得像是老相识了。由雨燕,不觉又想到点点,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不知怎么样了,要是还能看到现在看到这样欢快的景象该多好啊!想到这里,不觉又有些鼻酸。
她叫过雨燕,问她现在还有点点的消息没有?雨燕只是伤感地摇摇头。过了一会,才满眼含泪地望着莹莹:“莹莹姐,其实,她已经走了,都快一年了。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她就说自己已经不行了,信还是托别人到邮局发的。只有聊聊几行。她说,除了舍不得姐妹们,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她的家人对她也不好,她觉得与其孤单地看别人的冷脸活着,还不如走了的清静。我也只是写了封回信安慰她,希望她能坚强地活下去,等待着云开日出的那一天。可从此就没有了音讯。”雨燕已经泣不成声了,“后来,我憋不住,按着信上的地址,一个人跑到她们村,一个村民指着一个乱草岗子告诉我,她早死了,因为怕辱没了家族的门楣,没让进墓地,就草草地埋在那里。”
莹莹也禁不住泪水涟涟,她用手帕捂住自己的眼睛,摆手禁止了雨燕。这时的雨燕,也不觉联想起自己辛酸的身世以及几年来遭受的凌辱,抽抽搭搭地哭得更厉害了。莹莹扶住她的肩,一块坐在沙发上。还是莹莹先冷静下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对雨燕说:“等忙过这几天,你带我一块去看看它。”
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莹莹、小桃、采妮在雨燕的带领下找到了点点的埋身之处。这是一片荒凉的坟地,零零落落地散落在半山腰上。再往上走,甚至连人踩出的小路也没有。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相互搀扶着慢慢上行。如果不是雨燕,没有人会想到这里还有一处荒冢,而这座荒无人迹的地方,埋的恰恰是她们熟悉的点点。终于雨燕带着三人来到一棵歪脖树下,一个半石半土的小荒堆,石头缝隙里坚强地冒出些杂草,开着朵朵惨白的小花。雨燕说:“这就是点点姐姐的家了。”
一句话说完,便抽泣起来,几个人也跟着泪水直流。她们都沉默着,莹莹摆供品,小桃上上香,点上几陌纸钱,采妮咕咕哝哝地说了些什么,算做招魂仪式。
好久好久,四个人端肃地立在荒冢前,一句话也不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的。一个活泼伶俐的女孩子,就这么走了,走得这么凄苦,带着悲怆,带着家人对她的冷眼,就这么饮恨而去。这,难道就是一个打工妹必然要走的路吗?她们不知道当点点被埋进这乱石丛中时她的家人有过悲伤没有,但是小桃看到了,点点的父亲在得到那三万块钱时的兴奋。三万块,这是一个女孩子用屈辱和生命换来的,或者,在这个女孩子父亲的眼里,这笔交易划得来。人啊,该怎么说呢?
一个点点走了,还有无数个像点点一样的农村女孩抱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踏上了通往幸福的路。但她们没有想到,或者即使想到了也要拼一回的决心,在城市这个她们心中的花花世界里任人欺凌,更让她们难以忍受的是,她们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莫说外人,连她们的家人也以异样的眼神来看她们。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她们的立足之地了吗?
若是真的这样,同这个世界告别未始不是解脱的最好办法,但这样就真的解脱了吗?凌辱她们的人还逍遥法外,社会的鄙视,家人的冷漠还一直压在她们心底,即使做了鬼,也不得安生。
她们在点点的坟前坐了好久,一句话也不说。但每个人的心里,似有千言万语。从点点身上,她们看到了许多打工妹正处在像她一样凄苦的命运之中。她们希望,点点这样的悲剧少一些,再少一些。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们才成立了打工妹之家。这个家虽不能温暖所有人,却可以点燃外来工的希望。也许等到某一天,没有了城乡之别,人人都过上安定的日子。
四个人擦干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乱草岗。莹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点点,我还会来看你,还会有更多的姐妹来看你。你是屈死的,相信姐妹们会给你伸冤。
小桃她们听出,莹莹的话,不只是对点点,也是对自己,对所有自受屈辱的打工妹说的。她们也知道,以她们的能力,不可能扭转乾坤,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点点出现。但她们以自身的感受,默祷这个社会给她们以新鲜的空气,她们也要以自身的行动,让这个社会少几个悲惨的点点。
车子颠簸着离开那片乱草岗,道路越来越平坦,但她们的心,从此再也无法平静。不,以前就不平静,只是由此增加了一些筹码。她们不需要这样一些筹码,她们需要一个丽日晴空。她们不知道这样的路还要走多久,但她们都会一直走下去。她们深信,脚下的路平坦不是真正的平坦,只有心里的公平才是真正的平坦。她们要的是这个社会的公平,而不是道路的宽敞,街灯的明亮。她们希望那些华丽的外表下面有更清纯的内涵,人人都有至美的灵魂。她们不希望金钱再制造邪恶,而是用金钱铺就眼里看到的路的同时,也造就美丽的心灵之路。
距离乱草岗越远,点点的形象就越近。除了采妮,她们心中都有一个鲜活的影子,一个朴实而又脱俗的小女孩,怀揣着对生活的美好期望,却以这种形式告别了这个她本该留恋却无法留恋的世界,走得不决绝却是无奈。莹莹想,如果不是错误地走出与凌三丁的那一步,那将陷入跟点点一样的境地。她希望自己从来也没有受过凌三丁的保护,因为这也只是张保护的外衣而已。
当人人都不需要保护的时候,说明这个世界人人都得到了保障。
这个夜晚,她们谈到很晚,随着话题的变化,她们心潮起伏。过去,当噩梦孤零零地罩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们一味忍让,似乎不可原谅,现在再设身处地地去想,还是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而那时,也只是屈辱的忍让就是了,从来也没想这么多。而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没有哪个人愿意接受那些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却又不得不被动地接受。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因为这个世上还有一颗罪恶的种子,而且,这颗种子还在生根,发芽,甚至还有长成参大大树的可能。尽早铲除,或许还有救,不然,罪恶越肆无忌惮,善良便越无处容身。
令莹莹没有想到,随着打工妹之家日渐红火,她的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愈来愈沉重。因为随着接触的打工妹越多,看到的自己的影子也越多。让她看到了还有许许多多个当年的自己在罪恶之手里挣扎、彷徨,以至于麻木,只能任人宰割。未来的路还有多远,她不知道,她只想着,自己会永远做下去,即使看不到世界大同,她也会告慰自己:我做过,我无悔。
醒来天已大亮,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觉哑然失笑,同一张床上,还挤着两个鼾声微微的同命鸟:小桃和采妮。
她打个哈欠,故意大吼一声:“起床喽,太阳晒着腚啦!”
那两个猛然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仿佛才意识到原来三个人滚到了一块。小桃把身子往上靠了靠,嘟嘟囔囔地,“这才几点啊,大呼小叫的,不是中什么魔了吧?”
“才不是呢,”采妮说着不是,却又迎和着小桃的意思,“自打咱们的打工妹之家开张,莹莹可是天天晚上睡不着呢。不信看看,一大清早地,眼圈都还是红的呢。”
莹莹也不理会她们,披着睡衣来到洗手间。她照着镜子,仔细端详镜子里的影子。那个真的是自己吗?没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自己,但脸真的好憔悴。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昨晚那么久,并不是因为业务上的事,而是因为点点,是那个可怜的女孩子让她想到了太多的往事。采妮经得多了可能倒没什么,小桃一直就那么大大咧咧的,事情过去想得也就少了,但自己不同。虽然乱草岗子上,她没有太多的话,但心里其实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不只是对点点一个人,要对所有像点点那样受委屈的女孩子说。或许,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