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知道素类低下了头;他也没有坐下,虽然整个房间里惟一的椅子就在他的身边。
“你找到工作了吗?”过了好长时间,素类才问道。
“噢……我……其实……没有想到,在北京找份工作这么难,好多公司都不招大专生。不过还好,我在大学里编过校报,而且还发表过一些作品,有一家报社和一家文化公司对我比较感觉兴趣,只是我的学历低了些,他们说招不到比我更优秀的本科生才选择我。”
“什么职位?是搞采访吗?”
“报社招的是记者。不过我是中文系的,而且又是专科生,所以我感觉可能性不大。倒是那家文化公司的可能性大一些,他们招聘的职位是策划方案。我是学中文的,而且有写作基础,他们对我很感兴趣。”
“噢,如果找到工作就租间楼房住吧,住地下室对身体不好。”
“是吗?那整个北京城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住地下室的人?”
“没钱呗,有钱谁住地下室?”
“也是,以前我从来没有感觉钱是好东西,现在想来我的观念应该转一转了。不过我的工资肯定不高,如果租楼房,我的工资就全搭进去了。”
“要不……要不你到我那里去住?”
“我不想再麻烦你了,再说房租已经交上去了。”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
“没有啊!”
“小的时候,有一个算命先生预言我不会活到三十岁。结果我在十六岁那年,就查出来患有严重的脑膜炎。十八岁那年,我住院治疗期间,整整三个月,我都处于晕迷状态。妈妈说,那时我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像一个植物人。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听到妈妈说,我被北京工商大学录取了,我眨了一下眼睛说:‘真的?’妈妈被我吓了一跳,这时她意识到我醒了。”
“你经常失忆吗?”
素类摇了摇头,说:“医生说只要不过度饮酒,脑部不受到刺激,一般是不会的。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会花去一年的时间去寻找你?”
于鉴摇了摇头。
这时,素类的脸颊一下子彤红了起来。“我是真的害怕,一躺在床上,就成了一个植物人,把你从我的大脑里抹去。”
……
第十三章旧梦
让于鉴出乎意料的是,最终是北京文化周报招聘了他,从而开始了他的记者生涯。
这是一家周报,虽然没有晚报那样财大气粗,但是在北京也是一家知名的报纸。
于鉴被分配到专题部。专题部主任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名记”,在京城新闻界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身上自然带有一些高大和傲慢的姿态。于鉴上班的第一天就被这位主任叫训了一顿,不过还好,只是说叫式的教育,没有过多的呵斥。
每一个新来的实习记者,都会让一些老记者带一段时间。带于鉴的是一个比于鉴大一岁的女记者方言。方言是一个很开朗的女性,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已经在新闻界摸爬滚打了两三年。
第一天上班于鉴自然要请方言吃饭,但是方言推迟说下午有些私人问题,明天再说。
在专题部里工作,不像那些抓社会新闻的记者,整天东奔西跑,忙得不亦乐乎。因为于鉴是所有聘用人员中惟一一个被分配到专题部的,所以他第一个月就拿到了一个选题。当然,因为是新手,更重要的他不是新闻系毕业的,主任给他安排的具体工作是校对,这让于鉴很是头痛。在《现代艺术》杂志社的时候,他就对校对感到头痛,但是没有办法,在这里他没有发言权。
第二天中午请方言吃饭,于鉴自然要寒暄一阵。方言也是这样过来的,一边点着菜一边说:“我都是过来人,你不用这样恭维,其实做专题没有什么,只是要找好一个切入点。你很幸运啊,第一个月就拿到一个选题,比我当初强多了。”于鉴自是一番感谢的话语。
圣诞节过后,素类的公司要到广州举办一个展览,素类作为设计部的骨干,自然要去。临走的时候,素类本来想让于鉴搬到她这边来住,可是一想卧室里和卫生间里那些女人私有的用品,便没有提出来。于鉴也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想过,但终于碍于面子,没有说出来。
素类走后的第三天晚上,于鉴早早的就躺在了床上。还没有等他合上眼睛,就听到地下室里走进几个人,在每个房门上用力敲上几下,并且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有不耐烦的就在屋里大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时就听到外面的人喊道:“警察!快开门!”
不一会儿,于鉴附近的几个门都老老实实的打开了。于鉴一个骨碌儿从床上爬起来,一阵心慌过后,心想:深更半夜的,警察来干什么,莫不是这里有犯罪嫌疑人。管它呢,我又没有犯法,先开开门再说。当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的那个警察一瞪眼睛,大声问道:“你干什么呢?”
于鉴一怔,心里更慌了。“我……我……我睡了。”
“九点多钟就睡了?”
“我我……”
“别我我的了,把暂住证拿出来!”
“什么?暂住证?”
“你办了吗?”那个警察一看于鉴的表情,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起来。
“我……我……我……”
“到底办了吗?”
于鉴摇了摇头。
“好,又来一个!跟我走!”
“干什么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快走!”那个警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推了一下于鉴的肩膀。
地下室的走廊里,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敲着房门。有一个中年妇女一边开门,一边大声问道:“不是刚查完吗,怎么又来了,深更半夜的,也不让人睡觉。”
“少费话,快点开门。”
那个中年妇女大概在这里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她开门的时候,同时把暂住证拿了出来。那个警察一看便让她进去了。
于鉴被警察推出地下室。于鉴又问:“上哪儿去?”
“问那么多干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犯了什么法?”
“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好,到派出所去想想吧!”
“派出所?凭什么?”
“就凭你没有暂住证!”
“我办就是了!”
“晚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于鉴一看,自己真的要被带到派出所,一想明天还要工作,心里一急,用使劲瞪着那个警察一眼,就在这个时候,那两名警察也带着几个人走了上来。其中一个警察一数,正好七个。
于鉴一看真的要被带走,走到一个警察的面前,拿出工作证笑嘻嘻地说:“警察同志,我是《北京文化周报》的记者,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暂住证,我明天一定补上!”
“记者?你有记者证吗?”
“我刚刚到报社,还没有办呢?”
“我还是总统呢?走!”
于鉴一看,再也没有办法了,只好跟着警察向前走。好在派出所离小区不远,大约只走了一刻钟,他们就被带到了派出所的一间讯问室里。一个警察冲着他们说:“老实点儿!在里面好好想一想,呆会儿再审你们?”
说着,那个警察把门关上了。里面的七个人几乎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问于鉴:“你真是记者?”
于鉴点了点头。
“那你咋没证呢?”
“我刚到报社不到一个月,记者证要等实习期过后才能发下来。”
“有证就好!现在是上学要学生证,讨老婆要结婚证,生孩子还要生育证,没证一件事也办不成!”
“你们都没有办暂住证?”
“我来到北京三个多月了,一分钱也没有挣到,还办啥子证吗?”
“那办暂住证得多少钱?”
“180!”
“……”
“你是记者怎么还住地下室?”
“我刚上班,身上没有多少钱了。”
“干记者是不是很挣钱?”
“有没有人给你送礼?”
“肯定有,我们村里听说有记者来,村委里都忙着买东西,又是酒又是烟,这年月,当记者比当官都强!”
“说的也是。”
于鉴只是笑,却不答话了。
一个小时后,三个警察才推门而入。“想清楚了吗?”
众人都低声说:“想清楚了。”
“嘿,北京文化周报的那个记者,你出来一下。”一个警察对于鉴说道。
于鉴一惊,但是又不好争辩什么,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警察来到了另一个房间。一进门,那个警察回转过身来,很谨慎地把门关上了。
“你坐吧,”说着,那个警察坐在了于鉴的对面,“给你说明一下情况,因为一个网上在逃犯近期潜入了这个地区,所以我们才昼夜排查的……”
听到这里,于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并且点一点头。
“虽然你有工作证,但是没有办理暂住证,更为重要的是你没有记者证,为了排查,你需要一个担保人,不然的话,你必须在派出所呆24小时。现在你就打电话,找担保人吧。”
于鉴仔细一想,总不能在派出所呆一个晚上吧,再说明天还得上班呢。
这时,那个警察却着急了。“你打不打?”
“我不知道打给谁?”
“真的?”
“我在北京没有亲戚?”
“你不是记者吗,哈,让你们报社的人来担保你不就成了吗?”
于鉴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那个警察一眼,走到电话机旁,刚抓起话筒就愣住了——到底给谁打电话呢?
于鉴沉思了一会儿,手中抓着电话,却是不言语了。这个时候,给报社的同事打电话自然是不妥的,因为自己还在实习期。于鉴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于是他拨通了她的手机──
“喂,谁啊?”
“我是鉴……”
“鉴──”
“我现在被警察扣在xx派出所里,你过来把我担保出去,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好好好,你等着,别害怕,那个派出所里我有认识的人,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不为难你。你放心,我半个小时后就到。”
电话挂断以后,他刚转过身来,一个警察就问:“你真是记者?”
于鉴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站在旁边的一个警察凑到刚才这个说话的警察耳旁,低咕了几句,就冲于鉴说道:“你出来?”
“干什么?”
“我让你出来。”
于鉴被那个警察带到了另一个审问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于鉴进去后,那个警察说:“你在里面等着吧!你的担保人来了,交完钱以后,你明天下午再来一趟,把照片交上来,后天给你办暂住证。”
于鉴没有搭理他。大约仅仅过了一刻钟,梅绛涵就推门而入,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警察,两个人寒暄了一阵,梅绛涵就带着于鉴走了。
车刚开出派出所,梅绛涵就问道:“你怎么搬到地下室去了?”
于鉴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瞅了一眼梅绛涵,这时他才发现,由于来的匆忙,梅绛涵的上衣有还几个扣子都没有扣好,而且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她的头发也比平时看起来蓬松了许多。
“是不是把钱花光了?”
“你管得着吗?”因为刚才被审训了一顿,于鉴自然有些不耐烦了。
梅绛涵笑了笑,说:“你真是一个傻孩子!噢,你的腿好了吗?我去医院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你没多少钱了,都怪我粗心,才让你受这么多的苦。”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
“要不再回杂志社吧?”
“你再说我就下车了?”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
“我要下车,你听见了没有?”
“好,不说了,不说了!我的小乖乖!”
“谁是你的小乖乖?”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以前我不是经常这样叫吗?”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我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唉,”梅绛涵长叹了一口气,“一想起我们那些快乐的日子,我就激动得失眠,如果不是素类的出现,我想──”
“你没有资格提素类!”
“好,不提就不提!说说你近期的生活吧。”
“无可奉告!”
“要不,我们去通州,你的房间我给你留着。”
“打死我都不去!”
“要不,我们去宾馆吧!你看你的身子,太单薄了。去蒸一下桑拿,明天我给你煲汤,你该补一补。”
“我看你的身体才应该补一补!”
“你长大了,也学会关心人了。”
“哼!”
“我发现你自从离开我以后,脾气越来越坏了!你记得吗,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你表现出来的只是忧郁,给人一种清高和深沉的感觉。”
“我现在不一样了!”
“就因为素类的出现吗?”
“你不要提素类!”
“好,我不提。”
“你打算在这个鬼地方住多久?”
“一辈子!”
第十四章第一次
这一天,于鉴随